從一業獨大到百業共生:澳門三五規劃,真正改變的從來不是數字
中國人做事,向來習慣立下一個五年之約。自 1953 年第一個五年計劃啟動,這套以五年為時間維度的治理邏輯,我們已經踏實走過七十餘載。這七十多年間,世界不少國家政黨輪替、路線反覆更迭,我們卻埋頭腳下,一環接一環完成每一個五…

中國人做事,向來習慣立下一個五年之約。自 1953 年第一個五年計劃啟動,這套以五年為時間維度的治理邏輯,我們已經踏實走過七十餘載。這七十多年間,世界不少國家政黨輪替、路線反覆更迭,我們卻埋頭腳下,一環接一環完成每一個五年佈局,不把寶貴的時間耗費在無謂的爭辯當中。
澳門回歸祖國二十七載,迎來屬於自己的第三個五年規劃,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們沉下心,掂量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這份規劃於 2026 年 8 月 18 日正式對外發布,全書十篇三十六章,約 86000 字,涵蓋三十五項主要指標、六十八個專欄、三百一十項重點工作。宏大文本從來不是一夜揮就的成果,整個編製週期歷時約 18 個月,先後落地四十場前期調研、三十六項專題研究,公開諮詢歷時四十天。對比諮詢稿,正式文本多出將近 30000 字。我落腳澳門十三年,親眼見證這座城市從博彩一業獨大,一步步認真謀求產業多元轉型,心裡清楚,多出來的並非冰冷文字,是社會各界的聲音被收納,是民意真正被傾聽、被揉進制度設計之中。
當中有兩組數字最觸動人心。其一,重大項目預算總投資約 1300 億澳門元,對於澳門這座微型經濟體,這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筆。這代表政府不再僅僅是藍圖的繪製者,更是親身入局的實踐者與推動者。其二,設定 2030 年非博彩業增加值佔本地生產總值比重達到六成左右,這不是用於宣傳包裝的漂亮口號,而是具備約束效力的硬指標。往後每年財政預算編排、產業政策導向、政府績效考核,都要拿這項標準來對帳。敢於把目標釘死,背後是十足的擔當。
大方向上我持樂觀態度,四大工程互為補位:澳琴國際教育(大學)城補齊人才底座;澳門科技研發產業園夯實科研創新;澳門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守護自身文化根脈;澳門國際機場橫琴前置貨站打通對外物流通道。四大板塊串聯起完整產業鏈條,並非零散撒錢的撒胡椒麵模式。
但談到落地執行,我仍有所保留。縱觀我在大灣區二十五年的觀察,見過太多構想完美的規劃,最後僅僅停留在紙面之上。不少地方耗巨資建設產業園區,樓宇拔地而起,卻招商無門;只蓋好了物理空間,卻沒有配套產業生態,沒有留住人才的機會與土壤。金錢反而是所有難題裡最容易解決的那一環;真正的考驗,是這 1300 億投入之後,能不能孕育出可以自我造血的實體產業,而非五年之後,徒留一座座精美建築,與難以消化的債務。
這些年接觸許多澳門中小企業,數十家深耕多年的手信老店,澳門本土老闆不是沒有擁抱電商的想法,而是看不清起步的路徑。澳門入選聯合國美食之都即將邁入第十年,本地眾多餐廳、美食技藝,用料手藝毫不遜色,卻大多不善講述自身的品牌故事,太過務實樸實,缺少向外傳播的表達方式。
這不能歸咎於經營者本身。
結構層面的困境,絕對不能用個人的勤奮與否來解讀,更不能寄望單靠民間自力突圍,需要制度層面鋪設通路,陪伴業者共同渡過轉型的陣痛期。
所以解讀這份三五規劃,不必迷戀華麗的宏大詞彙,要看它最終下沉到市井煙火的答案:祐漢那些樓齡四十餘載的舊社區,普通居民能否在 2030 年前盼到舊區更新;街市經營數十年的攤販,能不能學會數位工具,把生意拓展到外地;澳門本地年輕學子,畢業之後,除了綜合度假村、公務體系,是否存在第三條穩定的出路。
這三件事得到回應,六成的指標才具備現實意義;倘若無法惠及民生,就算非博彩數字被人為拉高,只不過是財富在體系內部轉移,和基層百姓毫無關係。
規劃文稿中寫明要全面推進中小企業數位化轉型、穩步推進片區活化、引導遊客走進社區帶動在地消費,這些方向都切中要害。但有一句現實必須直言:推動這一切的執行者,要有蹲下身,陪伴一間餅店慢慢打磨三年的耐心。數位轉型從來不等同於採購一套系統、開設一個網店,而是把老店積累三十年的匠心手藝,翻譯成市場能夠理解的語言,交付給真正願意消費的客群。這份工作沒有光環,少有媒體曝光,可是澳門的產業多元,終究要靠一間間本土小店堆砌起來。
澳門四百年來最寶貴的稟賦,便是中西文化並存共生的從容,不同文化在同一座城裡各得其所,不必強求互相同化。這也是中央賦予澳門「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定位最堅實的底氣。新一個五年週期,澳門不需要複製另一個深圳,也不必模仿新加坡,而是把自身獨有的從容氣質,淬煉成產品、服務,變成海內外願意專程前來體驗的價值。
「一分部署,九分落實。」行政長官在記者會的這句話,值得被重點記下,它的分量勝過規劃文件裡任何一組數字。五年之後再回頭審視今日這 86000 字,我們要看有多少文字化為工地的機聲、市場的訂單,化為澳門尋常百姓日子裡那份安穩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