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金剛鬥狂龍女》觀後感
黃金賭場的樓下,是亞洲最大的海洛因廚房|1975
一九七五年,荷李活第一次認真地看澳門一眼。那一眼看到的,不是大三巴,不是媽閣廟,不是任何一塊會印在明信片上的石頭——是一座賭場。滿眼金色的賭場,紅絲絨與中國風堆出來的賭場,輪盤從早轉到晚;而賭場的樓下,是亞洲最大的海洛因…

一九七五年,荷李活第一次認真地看澳門一眼。那一眼看到的,不是大三巴,不是媽閣廟,不是任何一塊會印在明信片上的石頭——是一座賭場。滿眼金色的賭場,紅絲絨與中國風堆出來的賭場,輪盤從早轉到晚;而賭場的樓下,是亞洲最大的海洛因實驗室。
這部片叫《女金剛鬥狂龍女》。香港譯名取得漂亮,有邵氏武俠片的對仗味;英文原名是《Cleopatra Jones and the Casino of Gold》,一九七五年七月十一日在美國上映,同年十一月七日來到香港。它是荷李活與邵氏兄弟的合拍片,華納出錢,邵逸夫出人出場地,導演是查爾斯·貝爾(Charles Bail),編劇威廉·坦南特(William Tennant)。那幾年邵氏在票房上被嘉禾壓著打,什麼熱潮都想沾一點,連「黑人剝削片」(Blaxploitation)這種聽起來跟香港八竿子打不著的類型也照接——於是荷李活的黑人女英雄,就這樣被送到了東方。
女主角是塔瑪拉·道布森(Tamara Dobson),身高六呎二,荷李活史上最高的女主角,模特兒出身,演美國緝毒局的超級特工克莉奧佩特拉·瓊斯。一九七三年的首集講她在家鄉打毒梟,續集把她送到香港:兩名臥底探員莊遜兄弟在港失蹤,她飛過來找人,遇上本地女私家偵探方美玲——由邵氏演員恬妮飾演——兩人闖九龍城寨、打街頭飛車,一路追到澳門,追進那座黃金賭場裡。賭場老闆是個美國女人,人稱「狂龍女」,由史蒂拉·史提芬絲(Stella Stevens)飾演;她金髮、奢華、冷血,在澳門開賭場、賣白粉,還養著一群年輕女人。
片裡的澳門,分工很明白:香港是追逐與巷戰的場所,澳門是權力的所在。故事一過海,節奏就慢下來,畫面變成紅絲絨、絲綢、中國風屏風、金色天花,輪盤在畫面正中轉——毒品帝國的心臟,藏在賭場的地底下。這個設定放到今天看,精準得近乎預言:一座以賭場為門面的城市,真正的生意在門面底下。
而那座賭場裡最有澳門味道的,不是金碧輝煌,是人事配置。狂龍女是白人美國女人,掌權;替她幹髒活的殺手門德斯(Mendez),是穿訂製西裝的土生葡人歐亞混血。白人在上、土生葡人在中、華人在下——這不是編劇憑空想出來的階級,這是當年澳門真實的權力結構。一九七五年的澳門還是葡屬,總督由里斯本派來,土生葡人是這座城的關節:他們說葡語也說粵語,替殖民政府辦事,也替賭場辦事。電影未必有意批判,但它老實地複製了那條食物鏈。
Only in business, Stanley. Off the job I'm a real pussycat.
—— Cleopatra Jones
克莉奧佩特拉走進這座賭場時,穿一身會發光的金縷禮服;恬妮則是一襲鑲滿鑽的旗袍。兩個女人一進門,全場的眼光就轉過來,狂龍女當然不會錯過。這場戲最好看的地方是「賭」字的雙關:作為黑人剝削片的超級明星,克莉奧佩特拉在賭桌上永遠押「黑」(black)。一個黑人女人在一座金色的東方賭場裡,每一把都押自己——那是一九七〇年代才寫得出來的台詞。
Meanwhile, I'll hold the insurance.
—— Bianca Javin(狂龍女)
狂龍女這句話說得極斯文。她講的「保險」,是兩個被關在地牢裡的美國探員:人質,在她的帳本上只是一筆抵押品。一座賭場老闆會用保險業的字眼談人命,這句話比任何槍戰都冷。
我想像一九七五年坐在香港戲院裡的觀眾看到這裡的感受。那一年,現實中的澳門是什麼樣子?葡京酒店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落成,十二層圓形塔樓立在南灣的填海地上,鳥籠似的外觀,門口一隻「蝠鼠吊金錢」,賭客踏進去就成了籠中鳥——那是何鴻燊、葉漢、霍英東、葉德利幾個人的江山,澳門賭業現代化的第一座紀念碑。那一年澳門還沒有機場(要等到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從香港過去只能搭船;連接半島與氹仔的嘉樂庇總督大橋在十月五日才剛通車滿一年,橋是新的,橋那頭的氹仔大半還是村。電影裡那座黃金賭場,是把葡京這類現實放大、鍍金、再塞進一間毒品實驗室的結果。
And may blow up the other half before I'm through.
—— Cleopatra Jones
高潮開打前,克莉奧佩特拉丟下這句。她剛把半個香港鬧得天翻地覆,下一站就是澳門。
Here comes Snow White!
—— Cleopatra Jones
賭場的槍戰就是這樣開場的:她看見狂龍女現身,冷冷地吐出「白雪公主來了」。一九七〇年代的雙關語,粗魯、刻薄、準確。隨後是電單車、機關槍、中國功夫,一座紅絲絨賭場被徹底砸爛;狂龍女死在克莉奧佩特拉的刀下。
這裡要說一句實話,也是我寫這篇文章最想留下的一句:片中的澳門,其實從來沒有被真正拍到過。研究澳門題材的作家保羅·法蘭奇(Paul French)考證得清楚——這部片的澳門場景全是內景,連那場「澳門街頭追逐」都是在香港的搭景裡拍的。一九七四年夏天,劇組在荷李活道、半山、九龍實地拍足了香港,卻把澳門關進了片廠。所以這一座黃金賭場,是搭出來的;電影裡的澳門,是一件想像物。
可這恰恰是它值得被記下來的原因。在《新鐵金剛之智破天凶城》把澳門拍成霓虹浮城之前三十七年,在《媽閣是座城》把澳門寫成戒賭書之前四十四年,已經有一部荷李活B級片替澳門定下了形象:東方的賭城,金的、軟的、危險的,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土生葡人。那不是澳門自己選的形象,但半個世紀以來,外面的人對澳門的想像,一直沿著這條路走。
我第一次在南灣站定的時候,想的就是這件事。眼前是葡京與新葡京,兩代鳥籠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三十八年;海填了又填,對岸的氹仔已經長成一整片金光大道。電影裡那座賭場早就拆了——它在香港的片廠裡,從來不在澳門。但現實裡的澳門,比電影更徹底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賭場。
這大概就是「跟著電影遊澳門」這件事最弔詭的地方:你按圖索驥去找的那個場景,有時根本不存在;而你站定的地方,反而比電影更像電影。
散場之後
一九七五年的澳門,對多數人來說只剩幾張舊照片和一部 B 級片裡的金色賭場。荷李活把這座城漆成它想像的樣子,可真正的澳門在十月初五街的當舖、在路環灰撲撲的漁村、在內港還看得見海的那條岸。我常覺得,電影裡的澳門和真實的澳門,像是同一座城的兩個版本。一個拿去拍戲,一個留給人過日子。這部片給了我們那個被放大的、閃著金的版本;而你要找另一個版本,得走下銀幕,去街上聞海風。兩個版本都真實,只是一個給眼睛,一個給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