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金剛大戰金槍客》觀後感
子彈不會殺人,扣扳機的那根手指才會——內港那艘賊船上的十分鐘|1974
在澳門拍過的荷里活電影不算少,但大多數時候,澳門演的不是澳門。《魔域奇兵》的上海、《上海驚奇》的上海,都是借澳門的舊街冒充另一座城。一九七四年的《鐵金剛大戰金槍客》(The Man with the Golden Gun…

在澳門拍過的荷里活電影不算少,但大多數時候,澳門演的不是澳門。《魔域奇兵》的上海、《上海驚奇》的上海,都是借澳門的舊街冒充另一座城。一九七四年的《鐵金剛大戰金槍客》(The Man with the Golden Gun,也有人乾脆叫它《007 金槍人》)是少數的例外:劇組來澳門,就是因為這裡只能是澳門。
那一年,這是澳門第一次迎接荷里活的 A 級製作團隊——羅渣摩亞本人、導演蓋·漢彌頓、還有一整套遠渡重洋的器材。主體拍攝一九七四年四月十八日在泰國開機,四月下旬轉到香港,再來澳門。電影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港澳上映。澳門本地的報紙記了很多年。
一九七四年的澳門,是什麼樣子
先說清楚那一年澳門長什麼樣,才會明白這部片為什麼選它。
一九七四年的澳門,還沒有橋。連接半島與氹仔的嘉樂庇總督大橋,一九七〇年六月動工,一九七四年十月五日才正式開幕——劇組來拍的時候,橋還沒通車,去氹仔要坐渡輪。澳門國際機場更要等到一九九五年才啟用,也就是說,那年頭從外面進澳門,只有一條路:從香港坐船來。
而港澳客運碼頭,那時候還在內港。
內港是澳門半島西側那條狹窄水道(濠江水道),沿岸排著三十幾個碼頭,貨運、內河客運、漁船混在一起。香港客在內港落船,抬頭就看見整座城的門面:一排二三層的舊樓,騎樓底下是店鋪,街道窄得只夠兩輛車擦身而過。這部片的三輪車戲,就是在這種寬度裡拍的。
一艘叫做「皇宮」的賊船
劇情是這樣開始的:倫敦的軍情六處收到一枚金子彈,上面刻著「007」。沒人知道是誰寄的,也沒人知道斯卡拉曼加長什麼樣——只知道他胸口多長了一顆乳頭。龐德先到貝魯特,從一位肚皮舞孃的肚臍上取回一枚用過的同款彈頭,順著彈頭的手工,追到澳門一位葡萄牙裔的槍匠。
那個人叫拉扎(Lazar),專門替客人訂做武器與彈藥——斯卡拉曼加那把金槍用的四點二毫米、二十三 K 金子彈,就是他做的。
拉扎在哪裡?在澳門皇宮。
澳門皇宮,也叫皇宮娛樂場,坊間的綽號是「賊船」。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六日開業,是澳門旅遊娛樂公司(澳娛)買下在香港仔改裝的一艘花舫,拖來澳門,泊在內港十二號 B 碼頭。澳門開在船上的賭場,就這麼一艘。船上不只有賭:二樓有酒樓,經營早午茶市、晚飯宵夜,全澳獨一份通宵營業;一九六四年加建了「鳳閣」與「龍樓」,第二年又添了旁邊的「皇宮仙舫」。一九六三年請過三位世界小姐來夜總會走時裝表演,一九六四年葡國政府在船上宴請來訪的巴西足球隊。
港澳碼頭當年就在內港,香港客一落船,抬頭就看見它,走幾步上船,先賭一把再進城。這句話不是形容——是當年真的動線。
電影裡,龐德就是在這艘船上,看見斯卡拉曼加的女人安德烈婭·安德斯來收新一批金子彈。
子彈不會殺人,扣扳機的手指才會
龐德對付拉扎的那一場,是全片澳門段最值得記的一場。他一進門照例自報家門——「晚上好,我姓龐,詹姆斯·龐德」——然後把槍口放到對方最不想被放的地方。
拉扎的回答,是這部片留給澳門的一句話(原話:Mr. Bond, bullets do not kill. It is the finger that pulls the trigger.):
邦德先生,子彈不會殺人,是扣扳機的那根手指殺人。
—— 拉扎(Marne Maitland 飾)
龐德的回答更狠(原話:Exactly. I am now aiming precisely at your groin. So speak now or forever hold your piece.)。他把「決定」這件事,直接對準了對方最脆弱的地方:
正是。我現在正瞄準你的要害。所以你要說就現在說,否則就永遠別再開口。
—— 龐德(羅渣摩亞 飾)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原文是 So speak now or forever hold your piece——把婚禮上牧師說的 "speak now or forever hold your peace"(有異議就現在說,否則請永遠保持沉默)裡的 peace,換成了 piece。piece 在英文俚語裡就是「槍」。也就是說:你要說就現在說,否則就永遠握著你的傢伙。編劇理察·邁鮑姆與湯·曼凱維奇在這裡埋了一個雙關,讓龐德的威脅聽起來像一句婚禮賀詞。有些台詞資料庫把它當成筆誤改回 peace,那就把這個笑話殺掉了。
一個葡萄牙老匠人,在澳門內港的一艘船上,說出了一句比主角更冷的話:兇器不是子彈,是決定。這句話放在那艘船上特別合適——賭場裡從來沒有人把責任推給牌,就像沒有人把責任推給子彈。
拉扎說了。安德斯帶著下一批子彈去香港,龐德跟著上船。澳門的戲到此為止,大概十來分鐘。
三輪車穿過的窄街
除了船上,電影在澳門還有一場很短、對澳門人來說卻最珍貴的戲:龐德坐著三輪車,穿過內港一帶的窄街。
那個年代澳門有三輪車,香港沒有。香港從來沒發過載客三輪車的牌照——香港有的是兩輪的紅色人力車,司機在後面拉;澳門的三輪車是腳踏的,乘客坐後面,司機在前面踩。這一點讓不少研究香港電影場景的人爭論過:那一場到底是不是在澳門拍的?答案幾乎只能是澳門——劇組沒有理由把一輛三輪車從澳門運去香港,再找一條一樣窄的街假裝。
畫面裡的街道有多窄?大概只夠一輛車加一台三輪車。這種寬度,今天在內港周邊還找得到:福隆新街、十月初五日街、河邊新街、司打口那一帶,都是。騎樓底下是店鋪,樓上是住家,二樓的窗戶伸手就能碰到對街的窗戶。電影要的那種「一轉身就消失」的感覺,是這座城的街道自己給的。
為什麼是澳門:因為香港不能賭
劇組那年先去泰國,再去香港,再來澳門。選澳門的理由說出來很簡單:香港沒有賭場。
澳門的賭博自一八五〇年代由葡國政府合法化,是當年全中國唯一合法開賭的地方。港英禁賭,賭場戲在香港拍不了;隔著四十海里的水面,澳門有一整座城都在賭。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技術性,效果卻很實在。它決定了這部片的地理:斯卡拉曼加的金子彈必須由澳門的人造,因為只有澳門有合法的、能訂做金子彈的手藝人和金鋪;龐德必須先來澳門,才會有後面香港的半島酒店、Bottoms Up 夜總會、停在維港裡的伊利沙伯號殘骸(軍情六處的遠東總部)。澳門是這條線的起點,不是中途站。
關於這部片的四句話
斯卡拉曼加是整個系列裡最不像反派的反派。他不建基地,不養軍隊,不打算統治世界。他只想要一件事:證明自己比龐德強。他住的島是泰國攀牙灣裡那座石灰岩小島(今天全世界都叫它「占士邦島」),島上有太陽能發電廠、鏡屋、還有一個隨時可以變成飛機的車庫。
他在午餐桌上向龐德提議決鬥(原話:A duel between titans. My golden gun against your Walther PPK. Each of us with a 50-50 chance. / Six bullets to your one? / I only need one.):
一場巨人對巨人的決鬥。我的金槍,對你的 Walther PPK。機會各半。
—— 斯卡拉曼加(基斯杜化·李 飾)
六發對一發?
—— 龐德
我只需要一發。
—— 斯卡拉曼加
那把金槍由四件日常小物組成:鋼筆是槍管,打火機是彈膛,煙盒是槍柄,袖扣是扳機,那一發子彈藏在皮帶扣裡。全片他只用一發——不是因為吝嗇,是因為他相信一發就夠。他真正要的從來不是龐德的命,是這場對決本身(原話:You see, Mr Bond, like every great artist, I want to create an indisputable masterpiece, once in my lifetime: the death of 007. Mano a mano. Face to face.):
邦德先生,就像所有偉大的藝術家一樣,我這一生只想創造一件無可爭議的傑作:007 的死。一對一,面對面。
—— 斯卡拉曼加(基斯杜化·李 飾)
而他自己對這行的定義,只有一句(原話:Ours is the loneliest profession, Mr. Bond.):
我們幹的是最孤獨的一行,邦德先生。
—— 斯卡拉曼加(基斯杜化·李 飾)
「最孤獨的一行」。一個殺手能說出這句話,表示他知道自己缺的是什麼。斯卡拉曼加有錢、有島、有僕人、有女人,卻沒有一個對等的人——直到龐德出現。他要的決鬥,本質上是一場求偶:找一個和自己一樣孤獨、一樣強的人,來證明自己被看見過。
這部片最後贏的方式也很有意思。龐德不是在決鬥裡打敗他的,是靠假扮成鏡屋裡的人體模型,在斯卡拉曼加最熟悉的房子裡,從他自己的佈局裡鑽出去。
賊船去了哪裡
澳門皇宮的後半生,比電影曲折。
一九六六年一月,澳娛從香港拖來一艘新的花舫替換舊船;一九八九年換成從香港買來的大型遊船;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再換成從廣州買來的珠江畫舫(原「珠江號」,三層樓高),一九九六年二月剪綵,泊在內港巴素打爾古街對開。
一九九八年底,它遷離內港,泊到新口岸外港、友誼大馬路舊八佰伴對出的海面。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底,配合興建澳門漁人碼頭,又往旁邊移了大約一百米。二〇〇四年二月進過一次船塢維修,一個月後回來繼續營業。那時候船上共有十二張賭檯,九張百家樂。
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五日起,它暫停營業,理由是配合政府改善新口岸外港碼頭一帶的交通。二〇〇八年,它被拖到筷子基北塘,此後一直泊在北塘對開的海面。
原因其實不難懂:遷去外港之後,它不在旅客的動線上了。以前港澳碼頭在內港,落船就看見它;碼頭遷去外港後,人從另一邊進城,內港的人流慢慢散掉,這艘船也就慢慢沒有人上去了。加上附近新式賭場一間一間開,設施殘舊的畫舫留不住客人。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特區政府同意修改十六浦的土地批給,配合澳娛活化內港十六號碼頭一帶的計劃,其中包括重新改造十四號碼頭,並停泊一艘名為「澳門皇宮」的船舶,改作餐飲零售與博彩文化博物館。也就是說,這艘船有可能回到它一九七四年被拍進電影裡的那一片水面。
四十年後,龐德又回來一次
二〇一二年的《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Skyfall),龐德又來了一次澳門。片裡那座金光閃閃的「金龍賭場」,是在英國松林片廠搭出來的——所有號稱澳門的畫面,全是廠景。但那座漂浮在水上的賭場造型,是直接向《金槍人》的澳門皇宮致敬。
一九七四年的那一艘是真的,二〇一二年的那一艘是假的。真的那一艘,現在泊在筷子基北塘。
散場之後
寫到這裡,得說說內港這幾年的變化。
澳門人對內港的感情很複雜。它是這座城最早熱鬧起來的地方,也是最長時間被忘掉的地方。賭場去了新口岸、去了路氹,遊客從外港碼頭、從機場、從拱北進來,直接去大三巴、去議事亭前地,很少有人專程走到內港這條窄窄的水道邊。
可內港還在。三十幾個碼頭的石階還在,騎樓還在,河邊新街的舊樓還在,福隆新街那一整排紅窗門的青磚屋還在。只是當年泊在這裡的那艘畫舫,現在泊在北邊的避風塘裡。
這幾年政府在推內港活化,十六浦一帶、國際酒店、十四號碼頭陸續動起來。做不做得出來是另一回事,但至少方向對了:一座城不該只記得自己最亮的那一面。
《金槍人》給澳門的十分鐘,說的其實也是這件事。龐德在那艘船上找到的,不是兇手,是一個願意開口的人。一座城能被電影記住,靠的從來不是它有多亮,是它有沒有東西值得被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