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計劃》觀後感

《A計劃》裡有一段五分鐘的戲。

馬如龍帶著華女被一群人追，兩個人騎著一台腳踏車在窄巷裡鑽，躲進店裡，爬牆，跳下不規則的台階，前後被堵。這段戲沒有任何重要劇情——它不推進主線，不交代陰謀，打完就走。但四十年來，網路上討論這部片的人，十個有八個會提到它。

我在查這部片的資料時看到一句話，說這段五分鐘的追逐裡，背景畫面藏著一個祕密：成龍當年是在香港和澳門兩地多處取景，剪接成一段的。

這句話讓我把片子裡那幾個背景一格一格停下來看。結論是：澳門給了這部電影它最重要的兩個地方——氹仔的一條斜坡，和路環的一間教堂。

一、它本來不叫《A計劃》

先講點你可能不知道的。

這部片原名直譯過來大概是「Pirate Patrol」，海盜巡邏隊。開拍期間改了名，因為成龍和製片方擔心其他香港公司會一窩蜂跟拍海盜題材。最後選了一個什麼都不透露的名字：Project A。

這個決定現在看起來很尋常，但在一九八三年，把自己的賣點藏起來是有風險的。片名什麼都不講，觀眾就不知道要看什麼。他們敢這樣賭，是因為片子裡已經有足夠多的東西可以賣：成龍、洪金寶、元彪三個人同框，嘉禾出品，成家班動作設計。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在香港上映，導演成龍，編劇成龍與鄧景生，片長一百零六分鐘。故事背景是二十世紀初的香港：海盜猖獗，商船屢屢被劫，政府改編水師成立水警，制定「A計劃」剿匪，卻屢屢失敗。水警警長馬如龍執行公務時遭陷害，憤而辭職。海盜頭目羅三炮抓走英國將軍及家眷做人質，當局決定利用與海盜勾結的商人周永齡居中調停。馬如龍自告奮勇救人質，重組水警，與陸警的洪天賜、老兄弟卓一飛裡應外合。

它在香港收一千九百三十二萬港元，排年度第三——那一年的冠軍是新藝城的《最佳拍檔大顯神通》（二千三百二十七萬），亞軍是洪金寶的《奇謀妙計五福星》（二千一百九十九萬），年度前三清一色是動作喜劇。日本方面拿到十六點二億日元的華語片票房，僅次於一九八二年《少林寺》的十六點五億；在台灣則奪得華語片年度冠軍。第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成家班拿下最佳動作指導，成龍並首度入圍最佳男主角。

數字講完了。真正有意思的東西在數字後面。

二、氹仔的那道斜坡

《A計劃》在澳門的第一處場景，是氹仔嘉模聖母堂前的一條街，叫光復街。

先給一個不算影迷腦補的證據：百度百科的《A計劃》詞條，拍攝地點一欄就明列「中國香港、中國澳門嘉模聖母教堂、聖方濟各教堂、陳勝記、上水丙岡村」。澳門是寫進官方條目的取景地，不是有人看了四十年的錄影帶猜出來的。

片中是這樣出現的：馬如龍和華女從牆上跳下來，被追到一處斜坡前，馬如龍往斜坡下方跑。畫面背景裡有一棟黃色外牆的建築物——那就是嘉模聖母堂。

請注意那句「往斜坡下方跑」。這部片在澳門拍的東西，全部跟「往下」有關。往下跑、往下跳、往下摔。氹仔舊城區的地勢剛好是這樣：教堂在高處，光復街從教堂前面斜斜地切下去。劇組看上的就是這個坡度。

再往下看，還有兩個連戲的細節。馬如龍發現前後被堵，徒手爬上一面有斜度的高牆；然後他抱著華女跳下一道不規則的台階——那是嘉模聖母堂北側的一處台階。教堂前面那塊平地上立著的十字架，四十多年後的今天還在那裡。

這句話我想講清楚，因為它對拿著這篇文章去現場的人最有用：那面牆、那道不規則台階、那個十字架，都是現在還站在原地的東西。你可以站在光復街的最高處，往教堂的方向回頭看，然後開始往下跑。你跑過的就是成龍跑過的那段路。

三、路環：假人、三步台階，與一隻陳皮鴨

澳門的第二處場景在路環，比氹仔那處更容易被忽略，因為它出現在一個很滑稽的動作裡。

馬如龍背著一個假人從小巷裡衝出來，把戚幫辦撞倒在地。戚幫辦爬起來，準備把他銬回警局。那個畫面的右側，有一棟門前帶三節台階的建築物——那棟建築是路環聖方濟各聖堂。

一開始只能靠台階的節數和外牆上白石磚的形狀判斷出來。但下一場馬如龍逃脫之後的鏡頭就很清楚了：教堂的南側門，以及旁邊的一間店。

那間店叫陳勝記。做陳皮鴨出名，上過《舌尖上的中國》，到今天有七十多年歷史。片裡它門前還是大排檔的樣子。現在你想去吃一隻陳皮鴨，要排隊。

這裡我要停一下，講講這個畫面的荒謬感有多好。

一個水警警長，背著一個假人，在路環一間十九世紀的教堂前面，撞倒自己的長官。教堂的南側門就在三步之外，隔壁飄著陳皮鴨的香氣。這整個構圖找不到任何一個元素是「應該在一起的」——殖民地教堂、粵菜老店、搞笑假人、被撞倒的長官。但它們就是在一起了，而且是同一顆鏡頭裡。

四十年後再看，那一格畫面裡最貴的東西不是成龍，是那棟教堂和那間店。因為成龍的動作你可以重拍，聖方濟各聖堂和陳勝記，你沒辦法再蓋一次。

順帶說一句路環這條路本身：它就叫十月初五馬路。這不是巧合——葡國一九一〇年十月五日革命推翻君主制，殖民地的路就用這個日期命名。一條路的政治身世，就這樣安靜地躺在成龍那顆鏡頭的背景裡。

四、跳鐘樓之前，他先借了兩個默片演員的命

講《A計劃》不能不講跳鐘樓。

那段戲在今天仍然是成龍最危險的特技之一。資料上記得很清楚：為了這場戲，成龍站在鐘樓上遲遲不敢跳，一等就是六天，最後在大師兄洪金寶的催促下才動身。一共拍了三次：第一次頭部著地、效果不好，第二次失敗，第三次才成。他抓著時鐘的指針不肯放手，一直抓到手臂自己沒力氣為止，過程中一度幾乎喪命。四十年過去，這場戲仍然被認為是他最驚險的一次演出。

但我想講的不是這件事。我想講的是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答案是兩個默片演員。

哈洛德·洛伊德（Harold Lloyd）一九二三年的《安全至下》（Safety Last!），有一幕是掛在時鐘上、懸在高樓外。經典到現在還有人在模仿。卓別林《摩登時代》裡，有一幕是人躺在巨大的機器齒輪中間被轉動。《A計劃》的鐘樓戲，兩幕都致敬了：從時鐘上掉下來是洛伊德，躺在齒輪裡轉是卓別林。

看出來了嗎？成龍在一九八三年拍了一部熱鬧到不行的彩色動作喜劇，裡頭最致命的一場戲，是向六十年前的黑白默片鞠躬。

網路上流傳多年的一篇長評這樣寫：「至於那個致敬《安全至下》的鏡頭，為了迷影情結而賭上性命，估計也只有成龍能做出來了。」

我覺得這句話講到了《A計劃》的本質——它不是一部有野心的文藝片，它從頭到尾都在討觀眾開心；但它在討觀眾開心的同時，偷偷做了一件很有文化的事：把默片時代最厲害的那批人身體記憶，搬進八十年代的彩色鏡頭裡，而且是用真命去搬。

另外兩個小知識：這部片是成龍電影裡第一部在片尾字幕加入 NG 畫面的（可惜大部分西方版本被剪掉了）；鐘樓戲之外，那段腳踏車追逐也被公認借鑑了卓別林和基頓的默片節奏。

五、從好萊塢回來的人

有一個背景不能不補。

拍《A計劃》之前，成龍去過一趟美國，結果不理想。八十年代初他試著進軍荷里活市場，成績遠不如在香港。回來之後拍的第一部重要作品，就是這部。

評論上很常見的一種讀法是：把他這趟美國行後拍的第一部重要作品，看成從好萊塢受挫歸來之後的發憤之作——它跳脫了成龍以往的格局，背景雖然仍在清末民初，劇情卻講述香港水警打海盜的傳奇。

這句話裡「跳脫以往格局」五個字，我覺得是關鍵。成龍在那之前的幾部成名作——《蛇形刁手》、《醉拳》——都是師徒、門派、報仇那一套，故事的功能是把打鬥串起來。《A計劃》不一樣，它有一個完整的正劇結構：水警被撤編、被人陷害、含冤辭職、抓內奸、闖海盜島救人質。動作戲不再是目的，是過程。

而促成這件事的，是他找來的兩個人。

洪金寶和元彪，跟成龍是同門師兄弟。三個人出身同一個戲班系統，兒童時期一起練功、一起上台、一起挨打。這種關係不是後來在片場建立起來的默契，是從七八歲就開始累積的身體記憶——你不用告訴他你下一拳要往哪裡去，他知道。

《A計劃》也是洪家班的班底第一次參與成龍自己導演的作品。成家班加洪家班，兩個班底在同一部片裡較勁，結果就是這部片裡那些看起來不太可能的場面：船上、酒館裡、名人俱樂部裡、旗杆上、樓梯扶手上、腳踏車上。

網上流傳很廣的一句評語只有一句話：「搭配洪金寶後，賣命的花樣就更多了。」

有一件事我認為值得特別指出來：這部片的三個主角，各自代表一種不同的身體。成龍是敏捷與搏命，洪金寶是肥胖外表下的靈活，元彪是輕盈與腿功。他們在同一部片裡不是三個版本的同一個人，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互相襯托。後來有人說這是港片的黃金時代的一部分，我覺得具體來講，就是這種「三個不一樣的身體同時在場」的畫面。

六、罵人的那場戲，才是這部片的骨頭

《A計劃》的動作戲大家都記得，但我以為這部片真正厲害的地方，是馬如龍罵人的那兩段。

第一段很短。他去跟陸警的戚隊長要軍火，被刁難，要走的時候丟下一句：

功是你領，禍是我當！
—— 《A計劃》，馬如龍對戚幫辦

八個字。這八個字在八三年的香港觀眾耳朵裡是什麼意思，我猜不用解釋。你在前面拼命，功勞記在長官頭上；出了事，黑鍋你自己扛。四十多年過去，這句話還在各大社群平台被轉載，因為它還沒過時。

第二段是一整段連珠炮。馬如龍當著一群高官的面，把話說完：

你明明知道老虎會吃人，你還把它養肥了。
—— 《A計劃》，馬如龍

這句話前面的鋪陳是這樣的：香港政府為了自己的面子，動用民間捐出來打海盜的保安基金；對一個勾結海盜的商人不但不抓，還讓他去跟海盜求情，換一枚勳章回來。馬如龍一層一層往下數：以前那麼多人被海盜抓走，你們有沒有出一毛錢？保安基金是香港人捐的。你要那些老婆拖兒帶女等丈夫回家的女人，統統變成望夫石嗎？

數到最後，就是那句老虎。

我把這段話對照著成龍後來的電影看，發現它其實是一條線。《警察故事》裡陳家駒罵署長，說「我們拼命把人抓回來，他只想著程序對不對」；《A計劃續集》裡有一段更長的獨白，講他不願意叫人去出生入死。同一個人，從一九八三年開始，一直在替基層說同一句話。

這不是巧合。成龍的警察角色從來不是體制的寵兒，他是那個被打壓、被出賣、最後靠自己人把事情做成的人。所以他罵人的時候特別真。

而這部片裡最有趣的反差在這裡：一個會為長官歪理氣到翻桌的警察，跟五分鐘前騎腳踏車把人撞得人仰馬翻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七、大頭綠衣，抓人不著吹BB

再補一個我很喜歡的細節。

片裡有一群水警弟兄，坐在一起講自己有多丟臉。講到最後變成一首順口溜：

一二三四，ABCD，大頭綠衣，抓人不著吹BB
—— 《A計劃》，水警眾人

「大頭綠衣」是當年對警察的舊稱，「吹BB」是吹哨子。翻譯成白話就是：警察抓不到人，只會在那裡吹哨子。

這首順口溜是片裡這群人自己在笑自己。他們的船被炸了，編制被撤了，長官不管他們，社會上沒人看得起他們。然後他們坐在一起，把自己編成一首兒歌。

我以為這是《A計劃》最動人的地方，比跳鐘樓還動人。因為跳鐘樓是成龍一個人的勇敢，這首兒歌是一整群人的自嘲。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處境，他們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什麼，但他們會把這件事編成歌來唱。

而這群人裡的那個帶頭的，就是後來跑去罵長官、跑去救人質、跑去跳鐘樓的那個人。

八、豆瓣八分那件事

寫到這裡，講一個數據以外的現象。

《A計劃》在豆瓣上有八點二分。這個分數看起來不起眼，但它有一個特殊的身分：這是成龍主演的電影裡，唯一一部豆瓣評分上八分的。

為什麼是這一部？

我看網路上大家的討論，出現最多次的關鍵詞是「空間意識」。一篇被轉引了很多年的長評這樣寫：「動作設計確實無可挑剔了，小巷追車與鐘塔對決這兩段最為精彩，成龍那精巧的空間意識也是他能在動作片領域無可撼動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把大家的說法歸納起來，發現這部片之所以四十年沒過時，是因為它同時做對了三件事：

第一，它把喜劇放進動作，而不是穿插。很多動作片的笑點在台詞裡，是打完一場停下來喘口氣再抖包袱。《A計劃》的笑點本身長在動作裡：他在只容一個人通過的窄巷裡，用一台腳踏車、一根竹竿和一張梯子，把整條巷子當樂器來敲；他在俱樂部裡從吊燈上飛出去、順著扶手滑下樓梯。就算你把聲音按掉，畫面還是好笑。

第二，它的場景是真實的。香港的那些巷子、氹仔的那條斜坡、路環的那間教堂，空間都是真的，所以身體的移動也是真的。現在大量動作片在綠幕前拍、用電腦補，你會感覺到身體沒有重量。這部片裡的每一跤摔在地上都是真的疼。

第三，它有一個會生氣的主角。這點最容易被忽略，但我以為最重要。馬如龍不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英雄，他是一個會被長官氣到翻桌、會含冤辭職、會坐在弟兄中間自嘲「抓人不著吹BB」的人。觀眾喜歡他不是因為他不會輸，是因為他輸了還站起來。

順便補一件拍攝現場的事，這件事我很喜歡。那場窄巷腳踏車追逐拍到一半，現場特效師提醒成龍：這段飛車戲的畫面，跟史蒂芬·史匹柏《E.T.外星人》的片尾可能有雷同。為了慎重起見，他當場停工，跑去把《E.T.》整部看了一遍，確認觀眾不會在意這種程度的細節，才復工繼續拍。

那是一九八三年。沒有網路可以隨手調片段出來對照，停工去看一部電影，是要花掉一整個下午的。

相比之下，氹仔那條斜坡反而沒有人提。它一直到近幾年，才被影迷一格一格從畫面裡找出來。

九、生活在澳門：我們是別人電影裡的「某地」

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想一件事。

《A計劃》是一部講香港的電影。它講香港的水警、香港的海盜、香港的殖民地高官、香港海上的治安。澳門在這個故事裡什麼都不是——電影裡沒有一句台詞提到澳門，沒有一個角色說要「去澳門」，片尾字幕也不會特别感謝澳門。

澳門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就是「某地」。

一個需要斜坡的地方，劇組找到了氹仔。一個需要十九世紀教堂和三節台階的地方，劇組找到了路環。他們拍完就走了，把這五分鐘剪進一段跟主線無關的追逐戲裡。

但四十年後，當有人一格一格停下來看的時候，找出來的是：氹仔的教堂黃牆還在，十字架還在，路環的聖堂南門還在，陳勝記還在做陳皮鴨。

這讓我覺得，一座城市被別人當佈景用，不一定是壞事——只要你還站在那裡。

香港當年那些棚裡搭的景、那些已經拆掉的街，現在只能在膠片上找。而氹仔那條斜坡和路環那間教堂仍在原地，我們每天路過，卻不知道有五分鐘的電影在這裡發生過。

這篇文章寫完之後我想做一件事：找一天走去光復街的最高處，然後往下跑。跑到教堂前那塊平地，停在那個十字架旁邊喘氣。我想知道那段斜坡實際上有多長——片上看起來很短，但成龍跑完了之後還有力氣爬牆。

如果他跑得動，我應該也跑得動。

---

散場之後：他把斜坡留在這裡

《A計劃》真正留在澳門的東西，其實只有兩件：一個坡，一間教堂。

劇組當年要的很簡單——一個可以讓人往下跑的地方，一個看起來夠老、夠殖民地味道的背景。他們拍了五分鐘，剪成一場跟劇情無關的追逐，然後回香港繼續拍那部講香港的電影。

但這五分鐘現在變成了最貴的那五分鐘。因為香港當年那些碼頭、街市、棚景，很多已經不在了；而氹仔那條斜坡還在，路環那間教堂還在，那隻陳皮鴨也還在。

所以如果你想重現這部片，去不了的地方很多，但去得了的這兩個，足夠了。找一天去氹仔，站在光復街最高處，往下跑。跑到底停下來回頭——那面黃色的牆，四十年來沒有變過位置。

它只是在等有人跑下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