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豆先生大戰特務》觀後感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底，羅温·艾金森秘密輾轉香港、澳門兩地，拍《憨豆特工2》（Johnny English Reborn）。那年冬天澳門新葡京酒店的賭場裡，媒體探班，看見一個穿黑西裝、打黑領結的英國人，在賭桌前以獨門搖晃步法走位，對著左右的賭客擠眉弄眼、翻白眼、吐泡泡——戲裡是憨豆特工約翰尼·英格利士，戲外是滿頭白髮、不苟言笑的艾金森。同一個人，鏡頭前荒唐，鏡頭後肅穆，反差大得讓人發笑，也讓人想起：這部片來澳門，本來就不是為了講澳門。

《憨豆先生大戰特務》是二〇一一年上映的英國間諜喜劇，奧利弗·帕克（Oliver Parker）導演，延續二〇〇三年《憨豆特工》對占士邦類型的解構。故事說英格利士奉召出山，任務是保護到英國出席會談的「中國總理」向平（Xiang Ping），阻止一伙刺客將他除掉。全片絕大部分在英國拍攝，少許亞洲味從西藏修道院（實為片廠搭景）開始，接著轉往香港、澳門，最後還去了法國阿爾卑斯山。澳門，是這趟亞洲外景的最後一站——製作特刊（pressbook）寫得清楚：拍攝最後兩週在香港及「鄰近的澳門地區」度過，「最後兩天轉到澳門，在新葡京酒店拍賭場戲」。

所以這部片跟澳門的關係很簡單，也很典型：它不是來拍澳門的，是來借澳門一張「東方賭城」的臉。這恰恰是我們這個專輯最想說的事——澳門在別人的電影裡，反覆扮演著同一個角色：背景板。

一、一間以「英國特工」為賣點的喜劇，為什麼來澳門

先講點背景。這部片的預算比第一集高，動作更多，環球影業盯著每天拍了什麼。導演帕克說，他們刻意選了香港和阿爾卑斯山兩個外景，「讓電影看起來更大」——這是第一集缺的。美術指導也說，香港帶來一種與 MI7 極簡世界強烈對比的「市井質感」；英格利士從一個精緻、冷調的間諜世界，忽然掉進喧鬧、擁擠、帶點危險的東方街頭。

澳門在這個邏輯裡，是香港那張「東方」牌的延伸。製作特刊的原話是：「一切你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廣闊的背景……突然間你就置身於一部更大的電影裡。」換成白話：劇組要的從不是澳門這座城，而是一個「看起來像傳說中東方賭城」的畫面。新葡京那座被暱稱為「金菠蘿」的金色建築，剛好就是這張臉。

我查資料的過程裡，反覆看到一句評論：這部片的澳門戲「a good chunk of the action takes place in Macau」。說得誇張了。實情是，劇組在澳門只停留兩天，且場景幾乎全壓在新葡京的賭場。其餘被算進「澳門」的，多半是香港的戲（重慶大廈天台追逐、油麻地避風塘快艇）被敘事綁在一起後，觀眾自然以為整片東方都是澳門。這種「以為」，正是澳門長年被當背景板的後遺症。

二、新葡京的賭場：認錯人的那場戲

核心的澳門戲，發生在新葡京娛樂場的賭場大廳。

戲裡，英格利士和同僚到澳門見線人。他一身黑西裝黑領結，想低調進場，卻成了全場焦點；他跟線人約好賭場碰頭，結果一廂情願認錯人——右邊是光頭胖子，左邊是頭髮濃密、留小鬍子的瘦子，兩個都很有喜感。英格利士對著右邊的假線人擠眉弄眼、把手指向自己，假線人一頭霧水；左邊的真線人頻頻向他示意，他卻擺出不勝其煩的模樣，置之不理。那位真線人由車保羅飾演，是英格利士在澳門的接頭人，後來就在這裡被殺。

這場戲拍下來，賭場四周隨處可見累趴下的群眾演員。艾金森不拍戲時，不是跟導演討論，就是沉默原地待命、若有所思，全無鏡頭前的荒唐。探班記者寫，戲內戲外判若兩人。

憨豆系列的魅力，從來不在身手，在於他越認真越荒唐。那種「以為自己很行、其實全搞砸」的節奏，在金碧輝煌的賭場裡被放大到極致——一個最不像特工的特工，闖進一座最像電影場景的建築。電影裡他對著叛變的同僚撂下一句：

Ambrose, you five star turd!
—— 約翰尼·英格利士，《憨豆先生大戰特務》對白

這句粗魯又孩子氣的罵人話，幾乎是整個角色的核心：他罵得很兇，但你就是恨不起來，因為你知道他下一秒就會自己絆到自己。

三、一座「金菠蘿」與它的對面：新葡京與舊葡京

新葡京之所以被挑中，外形是最大的理由。那座金色、花瓣般向外炸開的塔樓，被不少影評與媒體暱稱為「金菠蘿」（Giant Golden Pineapple），是澳門回歸後最搶眼的地標之一。電影裡不只拍了賭場內，也讓這座建築入鏡——有外媒寫，片中甚至出現了「澳門最高建築、新葡京賭場」的鏡頭。

有趣的是，新葡京對街就是舊葡京酒店（Hotel Lisboa Macau）。拍攝資料庫記載，電影的「場景設定鏡頭」（scene-setting shots）裡，出現的是舊葡京——那棟外牆鑲滿金色燈泡、塔樓像火炬般點燃的老酒店，隔著友誼大馬路與新葡京相望。一新一舊，兩座賭場建築同框，恰好是澳門兩個時代的剪影：舊葡京是何鴻燊年代的象徵，新葡京是後來更浮誇的延續。

我特意走了一趟這段路。從新葡京正門出來，過馬路到舊葡京，不過幾十公尺。站在中間的安全島往兩邊看，一邊是還在往外炸的金花瓣，一邊是已經顯舊的金色火炬。電影用這兩棟樓，半句話沒講澳門，卻把澳門最被世界記住的樣子拍了進去。英格利士在片裡搞錯的不只線人，還有整座城市的邏輯——他大概到最後都沒搞懂，為什麼明明約在賭場，卻走進了別人的陰謀。

You mean there's a mole AND a vole?
—— 約翰尼·英格利士，《憨豆先生大戰特務》對白

這句對白是另一種「認錯」：他把「內鬼」（mole）聽成了「田鼠」（vole），嚴肅的間諜會議瞬間破功。澳門這兩天，他幹的幾乎全是這種事——認錯人、聽錯字、走錯路，卻每次都歪打正著。

四、好萊塢的澳門，向來是「賭」與「冒充」

把這部片放進我們這個專輯，會發現一條清楚的線。澳門被好萊塢拿去用，幾乎永遠是同一招：賭場，加冒充。

一九七四年《鐵金剛大戰金槍客》（本專輯第四十八篇）用過浮在內港的「澳門 Palace 水上賭場」；二〇一二年《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本專輯第五十四篇）也向這段致敬，但那座「金龍賭場」是英國片廠搭的，澳門根本沒去。二〇一一年這部《憨豆先生大戰特務》，則是把新葡京整座建築當成「東方賭城」的化身，連舊葡京都順手入鏡。三十五年間，三部西洋大片，前後都看上澳門同一種東西：那種「說不清是中國還是葡萄牙、像舊上海又像舊香港」的模糊風景。

這種「冒充」，其實是澳門幾百年的生存法則。它做過航運中轉站、做過宗教前哨、做過博彩之都，也做過無數電影裡的「別處」。當外國導演進不了大陸、拍不出他們想像中的東方，澳門就變成了那個東方——金箔、塔樓、賭桌，統統被收進鏡頭，貼上「神秘東方賭城」的標籤。澳門從不抗議，太習慣當背景了。

但正因如此，澳門在這些大片裡反而顯得格外真實。帕克要的不是「正確的澳門」，他要的是「有東方賭城味道的建築」；而新葡京剛好就是那棟還在往外炸金光的建築。這部片沒把澳門當澳門拍，可它拍下的新葡京，比很多「專門講澳門」的畫面還像澳門——因為它拍的是真的澳門，只是沒打算懂它。

五、笨特工與真忠誠：這部片到底在講什麼

繞回電影本身。憨豆系列常被歸類成純鬧劇，但這一集其實藏了一條溫線：英格利士很笨，卻從未叛變；他搞砸一切，卻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片中外交官凱特·薩姆納有一句評價，說她後來發現真正讓自己心動的，不是什麼完美的神，而是：

what's really exciting to me is great loyalty, determination, and courage.
—— 凱特·薩姆納，《憨豆先生大戰特務》對白

忠誠、決心、勇氣——這三個詞落在憨豆身上有點反諷，卻也剛好成立。他不是靠身手完成任務，是靠不肯退縮。電影尾聲，他對著敵人喊出那句：

Let's kick some bottom.
—— 約翰尼·英格利士，《憨豆先生大戰特務》對白

「踢點屁股」這種孩子氣的狠話，是全片精神的濃縮：明明不夠格，偏偏要上；明明會摔，還是往前。澳門這兩天，他認錯線人、聽錯字、走錯路，卻在最後把事辦成了。一座金菠蘿賭場，收留的正是這麼一個笨特工——而澳門，也一向擅長收留別人故事裡那些歪打正著的角色。

---

---

散場之後：金菠蘿裡的笨特工

《憨豆先生大戰特務》不是一部「澳門電影」。它來澳門，只為借一座金菠蘿賭場，當東方賭城臉。

可正因為它不打算懂澳門，反而把澳門最被世界記住的樣子，老實地拍了進去。新葡京還在往外炸金光，舊葡京還在對街亮著金色火炬；一個英國笨特工曾在這兩棟樓之間認錯人、聽錯字、走錯路，卻把事辦成了。

我們這個專輯寫到第二十八部，越寫越清楚一件事：澳門在別人的電影裡，多半只是背景。但背景也有背景的尊嚴——它不爭主角，卻讓每一場戲，都有了那麼一點東方的、曖昧的、金光閃閃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