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Dhamaal》觀後感
孟買替澳門拍了一次賭場|2011
這部片在中國大陸有個譯名,叫《七色彩虹2》。不看資料的話,很難從片名想到它跟澳門有什麼關係。它跟澳門的關係,是我在這個專輯寫了六十幾篇以來,最奇怪的一種。 一、一座搭在孟買的賭場先講一件幕後的事。《Double Dham…

這部片在中國大陸有個譯名,叫《七色彩虹2》。不看資料的話,很難從片名想到它跟澳門有什麼關係。
它跟澳門的關係,是我在這個專輯寫了六十幾篇以來,最奇怪的一種。
一、一座搭在孟買的賭場
先講一件幕後的事。
《Double Dhamaal》是 2011 年的寶萊塢喜劇,導演 Indra Kumar,主演 Sanjay Dutt、Riteish Deshmukh、Arshad Warsi、Aashish Chaudhary、Jaaved Jaaferi,加 Mallika Sherawat 與 Kangana Ranaut,片長兩小時十八分,2011 年 6 月 24 日上映。它是 2007 年《Dhamaal》的續集。
片子有一座賭場。那座賭場不在澳門,在孟買。
製作人 Ashok Thakeria 的說法是這樣的:
They would only let us shoot for a few hours in a day, and that too only at night. Since we required to shoot all day long, we had no option, but to build this set.
—— 製作人 Ashok Thakeria(2011)
「他們一天只讓我們拍幾個小時,而且只能在夜間。我們需要整天拍,所以沒別的辦法,只能自己搭。」
「他們」指果阿和澳門的賭場。真賭場要營業,不肯把場地整天讓給劇組。所以劇組在孟買 Bandra 的 Mehboob Studio 搭了一座,花了 1.5 億盧比(Rs 1.5 crore),兩個多星期搭好,拍了十二天,拆掉。
接下來這一句是我整篇文章的起點:
It was the pictures that the production team clicked on their trips to Macau that inspired the set design in Mumbai.
—— 製作人 Ashok Thakeria(2011)
劇組去澳門時拍的照片,成了孟買那座布景的設計依據。
我把這句話讀了幾遍。它的意思不是「布景參考了澳門」,它的意思是:澳門被拍成照片,帶回了孟買,然後在孟買被重建了一次。
銀幕上那座賭場,是一張澳門照片的三維放大版。
二、替身,反過來了
我這個專輯一直在記一本帳:澳門在別人的電影裡扮演什麼。
第一篇寫的《親上加親》,澳門的功能是「替身」——澳門替別的地方出現在銀幕上。那是我以為的替身方向:澳門是替代品,真身在別處。
《Double Dhamaal》把這個方向倒過來了:孟買替澳門。
而且不是隨便替的。替身是照著真身的照片做出來的。真身去過現場、被拍下來、帶回去,然後在另一個城市被複製。真正的澳門,只保留給片尾——同一篇報導寫得很清楚:「Major parts of the film's climax have been shot in Macau as well.」高潮的大部分,才真的在澳門拍。
所以這部片裡的澳門有兩個:一個是孟買的複製品,一個是路氹的真身。觀眾在前面九十分鐘看到的,是複製品;等他們終於看到真的,電影也快結束了。
紐約時報的影評把這個劇情走向講得很簡潔:
Somehow everyone ends up in Macau, where Kabir opens a casino called the Four Jokers. Out for revenge, the fools try to ruin him.
—— 紐約時報影評(Rachel Saltz,2011-06-27)
不知怎麼的,所有人最後都到了澳門,Kabir 在那裡開了一家叫「四張鬼牌」的賭場。
Four Jokers。四張鬼牌。四個主角就是四個 joker。片名 Double Dhamaal 裡的 dhamaal,是混亂、是狂歡、是一場鬧劇。四個笨蛋跑到澳門開一家叫「四張鬼牌」的賭場——這大概是 2011 年的寶萊塢對澳門最直接的想像:一座由小丑經營的賭城。
三、泰國之後,輪到港澳
這裡要交代一下澳門為什麼會出現在寶萊塢的劇本裡。
2011 年 6 月,Planet Bollywood 有篇文章的標題很直接:「Sayonara Bangkok-Pattaya, Time For Hong Kong-Macau」。再見曼谷芭提雅,輪到香港和澳門了。
那篇文章講的是寶萊塢海外取景地的輪替。長期以來是瑞士;後來因為便宜、手續簡單,泰國的曼谷與芭提雅成了首選,連一向愛拍瑞士的 Yash Raj 都去了(《Badmaash Company》),2011 年的賣座片《Ready》也大量在曼谷與芭提雅拍。然後,往東北移了一點,輪到「東方之珠」香港和賭城澳門。
《Double Dhamaal》就是這一波裡的一部。它拍攝的檔期排得很清楚:2011 年 3 月 14 日起在孟買 Mehboob Studio 拍賭場布景,3 月 27 日全隊飛香港與澳門。
而澳門的部分去哪拍,是有記載的:
...Indra Kumar's 'Double Dhamaal', which was shot at Hong Kong's Victoria Harbour and at Macau's City of Dreams, The Venetian.
—— Planet Bollywood(2011)
香港維多利亞港,澳門新濠天地(City of Dreams)與威尼斯人(The Venetian)。
這是本專輯少見的、能寫到具體建物名的一次。多數電影的澳門場景只能推到街區或地標,這一部有兩座賭場的名字被寫進報導裡。
順帶說一句:中文的百度百科在拍攝地那一欄寫的是「印度 Mehboob Studio、毛里求斯、中國香港」,沒有澳門。英文維基與 Planet Bollywood 都寫了澳門。我採後者——因為 Planet Bollywood 連建物名都寫出來了。
四、foreign location
澳門在這裡是什麼?
DNA 的影評人 Shakti Salgaokar 給了一段我讀了很在意的歸納:
Indra Kumar's recipe for double dhamaal is quite simple – sexual innuendo, potshots at popular films, bad mimicry, foreign locations, a generous dose of overacting, an item song and a gora villain.
—— DNA 影評(Shakti Salgaokar,2011)
性暗示、拿別的片開玩笑、糟糕的模仿、外國場景、大量的過度表演、一首 item song、一個白人反派。
這是一份配方。澳門在這一串裡的位置是「foreign location」——外國場景。
這就是澳門在寶萊塢裡的真實身分: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功能。它的功能是讓畫面在兩小時十八分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顏色。它在配方裡的角色,跟「一首 item song」是同一類的。
我不想替這部片辯護。它的評價很差:Rotten Tomatoes 上六位影評人裡只有一位給正面(17%,平均 4.3/10);紐約時報那篇的標題是「When Fools Rush In」,說它「讓人智商萎縮」。Riteish Deshmukh 在片中有一段塗黑臉的扮裝,紐約時報直接稱之為「至少有一個不可原諒的種族主義笑話」——這不是過度挑剔,這是這部片的問題。
但正因為它是一部配方片,它才誠實。配方是商業片最不修飾的部分:需要什麼就往裡放什麼。2011 年寶萊塢需要一個「外國場景」,它選了澳門。
五、海邊的灑紅節
最後講一個我最喜歡的細節。
Bollywood Hungama 報導過澳門拍攝時的一段插曲:有一場戲要在港口附近拍,Arshad Warsi、Jaaved Jaaferi、Riteish Deshmukh、Aashish Chaudhary 四個人要全身濕透從水裡出來。問題是那片水域的水太髒——報導說當地人自己絕不下水,下去就得立刻打疫苗。
導演 Indra Kumar 不想讓演員的皮膚碰那種水,劇組就運來了大量瓶裝礦泉水。
接下來的事不在劇本裡:
It was a sort of a mini Holi sans the colours.
—— Bollywood Hungama 片場消息(2011)
那是一場沒有顏色的迷你灑紅節。
四個人在澳門的港口邊,用印度運來的瓶裝水互相潑,潑成一場灑紅節。Holi 是印度最繽紛的節日,所有人往彼此身上撒彩粉、潑水,顏色是主角。在澳門的那一場,顏色沒有了,只剩下水。
我想像那個畫面:路氹的賭場在後面,四個寶萊塢明星在海邊被水澆透,笑得像小孩。他們不認識這座城,這座城也不需要認識他們;他們只是來這裡把畫面拍完,然後在等待的空檔把工作變成遊戲。
這大概是所有外來劇組與澳門的關係裡,最善意的一種:用完就走,但走的過程中玩了一下。
散場之後
我把這部片放進專輯裡,不是因為它好看。
它不好看。它的劇情是四個笨蛋被騙、反過來騙人、再被騙一次;它的笑點是打胯下和平底鍋砸臉;它有一段應該被譴責的黑臉扮裝。它在 2011 年 6 月上映,全球票房約一千一百四十五萬美元,三天在印度收了 25 crore,最後拿到的是「年度最差電影」提名。
我放它是因為它把澳門做了一件從來沒被這麼做過的事:複製。
香港人在澳門拍偷情,荷里活在澳門拍賭場,葡萄牙人在澳門拍帝國的尾巴,澳門人自己在澳門拍末世。這些都是「拍」。寶萊塢做的是先拍下澳門的照片,回孟買,照著照片再蓋一座,把蓋好的那座放進電影裡,真正的澳門留到最後十五分鐘。
一座城被借走了,借的方式是拍照。
這件事有個有趣的後果:那個布景搭得太好,劇組捨不得拆。製作人被引用的一句話是:「我們互相說,要是能拿到牌照,這座賭場就該留下來繼續營業。」
一座澳門賭場的孟買複製品,最後想變成一家真的賭場。複製品想變成真身。
澳門在這部片裡只是一個 foreign location,但諷刺的是,它連布景都不肯只是布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