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盜同盟》觀後感
韓國影史票房冠軍,把澳門賭場拍成了亞洲劫案的舞台|2012
一、把糖衣拆掉的韓國犯罪片一般來說,韓國電影裡的澳門,是糖衣——賭城燈海、葡式老街,用來包裝一場異國戀或一次逃亡。《竊盜同盟》(도둑들,英文 The Thieves,二〇一二年)偏要把糖衣拆掉:它讓一顆名為「太陽之淚」的…

一、把糖衣拆掉的韓國犯罪片
一般來說,韓國電影裡的澳門,是糖衣——賭城燈海、葡式老街,用來包裝一場異國戀或一次逃亡。《竊盜同盟》(도둑들,英文 The Thieves,二〇一二年)偏要把糖衣拆掉:它讓一顆名為「太陽之淚」的稀世巨鑽,真正藏在澳門的賭場金庫裡,等一群韓港飛賊來偷。這也是為什麼,一部純韓國製作的犯罪動作片,會穩穩坐進我們的澳門電影專輯:澳門在這部片裡不是佈景,而是劫案發生的現場。
二、一顆鑽石,把十個飛賊引到澳門
《竊盜同盟》是崔東勛導演繼《老千》之後的野心大作,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在韓國上映,集結金允石、李政宰、金惠秀、全智賢、金秀賢等韓國一線,再邀任達華、李心潔等港星合演,組成一支韓港聯手的十人盜竊團。故事說起來簡單:他們要偷走鎖在澳門賭場金庫、價值數千萬美元的「太陽之淚」鑽石。但崔東勛厲害的地方,在於他讓這場劫案從首爾一路鋪到香港、再壓軸落在澳門——全片對白在韓語、粵語、國語、日語、英語之間自然切換,是亞洲合拍片少見的從容。它後來在韓國寫下近一千三百萬觀影人次,一度登頂韓國影史票房冠軍,直到二〇一四年才被《鳴梁》超越;對我而言,這個數字背後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把澳門拍進外國觀眾的記憶,韓國人早就做過了。
說回這場劫案本身。十個人,韓方是波派(李政宰飾)帶著佩姬、燕兒(全智賢飾)、贊帕諾(金秀賢飾)一夥,港方則是任達華的陳與李心潔的朱莉;把他們重新攏到一起的,是澳門朴——那個二十四歲帶著七百塊闖澳門、賺到八百萬的男人。目標是澳門一名叫衛鴻的賭業大亨手上的「太陽之淚」,一顆三百多卡、估值數千萬美元的巨鑽,鎖在路氹城某間賭場的金庫裡。劇情最狠的一刀,是澳門朴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分贓:他要在澳門了結與衛鴻的舊仇,順便把當年背叛過他的波派與佩姬一併算帳。於是這場發生在澳門的劫案,從頭到尾都帶著「回來」的意味——回來偷、回來報仇、也回來面對當年沒說清的背叛。
三、澳門不是背景板,是劫案現場
而澳門之於這部片,從來不是背景板。片中的靈魂人物「澳門朴」(金允石飾),名字本身就來自這座城——正如盜賊們盤點他身世的那句對白:
他二十四歲帶著七百塊去了澳門……賺了八百萬!所以才叫「澳門朴」。
—— 片中盜賊團盤點澳門朴身世
更妙的是,金惠秀飾演的佩姬對澳門朴說過一句:
多謝你當年在澳門救了我。
—— 佩姬(金惠秀 飾)
一句話,把這群盜賊的恩怨起點,直接釘在了澳門。崔東勛當年帶著劇組在澳門實地拍了約一個月,賭場戲選在新濠天地——那顆「太陽之淚」就藏在這座路氹城的賭城裡,全智賢飾演的燕兒還親自在皇冠度假酒店外牆實景攀爬,驚險鏡頭多半沒用替身;而老城區那場盜賊邊走邊盤算劫案的戲,則落在福隆新街,導演特別相中新華大旅館那種「外面平平無奇、裡面驚豔」的懷舊質感,把一九五〇年代的樓梯間與逼仄宿舍拍出了味道。一句話總結:在《竊盜同盟》裡,澳門不是別人故事的中轉站,而是劫案本身的發生地。
四、幾句刺中我的台詞
這部片真正刺中我的,是幾句狠準的台詞。佩姬(金惠秀飾)看著滿手昂貴卻總是便宜出手的贓物,對燕兒說:
我們這些小偷之所以窮,是因為偷了昂貴的東西、卻便宜出手。
—— 佩姬(金惠秀 飾)
這句話精準戳破了整部片的經濟寓言,他們飛簷走壁、精通鎖與謊言,卻始終被金錢的鐵律困住。另一頭,任達華飾演的港方首領陳,持雙槍的冷峻姿態,是崔東勛對吳宇森、杜琪峯英雄片黃金年代的致敬;而全智賢那句又嗆又嬌的台詞,當年成了韓國街頭最被傳誦的台詞之一:
你真是個……超大號的潑婦。
—— 燕兒(全智賢 飾)
幾句話,一句講澳門、一句講職業的荒謬、一句講這座城裡發生的港韓江湖——它們恰好說清了《竊盜同盟》與澳門的關係:城,是謊言與鎖都藏得住的容器;戲,是在這容器裡完成的一場精密賭局。
五、韓國自己有賭場,崔東勳為什麼跑來澳門拍
這是我看完最想追問的一個問題。韓國不是沒有賭場,而是韓國人進不了:賭博在韓國是刑事罪,全國十幾家賭場一律只准外國人進,韓國人唯一能進的江原樂園,藏在廢礦山谷裡,離首爾三小時車程,還設有入場次數與輸額上限。於是這部講給韓國觀眾聽的賭場大劫案,出現了一個弔詭:主角是韓國人,戲卻不能設在韓國——他們的賭場夢,在自己的國家是違法的。而澳門正好相反:二〇〇六年賭收超越拉斯維加斯,到二〇一二年已是它的五倍,世界賭城之首不在美國,在亞洲。崔東勳自己說得坦白,這部片的點子,就是他去澳門旅行時想出來的——「很多建築看上去十分平凡,走進室內卻著實被震撼到」,新濠天地乾脆開門,讓劇組進賭場內部實拍。何況劇本本來就要韓港兩幫合流,製片人說得直接:香港集合、澳門作案、韓國復仇,是一條天然路徑。拉斯維加斯他連考慮都省了——《Ocean's Eleven》已經把那裡拍成教科書,再去只是臨摹。所以與其說崔東勳選了澳門,不如說全亞洲想拍賭場大劫案的人,攤開地圖,只剩澳門可以選。
散場之後:〈外面平平無奇,裡面驚豔〉
寫完這篇,我耳朵裡迴盪的,竟是「澳門朴」那句關於澳門的台詞——二十四歲帶著七百塊闖澳門、賺到八百萬,於是這座城成了他名字的一部分。我坐在澳門的家裡重看這部片,真正記住的不是又多認識一部韓國大片,而是一個很具體的畫面:全智賢掛在皇冠度假酒店外牆的那一下,背景是路氹城的燈。如果你去新濠天地,不必去找當年的鑽石金庫——去找那種「外面平平無奇、裡面驚豔」的反差,崔東勳當年就是被它釣上的。至於福隆新街,紅窗依舊,新華大旅館的樓梯間還在,電影裡的盜賊早已散場,街角的豬肉乾香氣卻從沒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