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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Aspectos de Macau》觀後感

封口之後,鏡頭裡只有進步|1923

《Aspectos de Macau》觀後感 封口之後,鏡頭裡只有進步|1923 一、那道命令下達的那一年一九二三年一月四日,一艘船靠在澳門的岸邊。船上走下來的人叫羅德禮(Rodrigo José Rodrigues),…

《Aspectos de Macau》 電影海報

# 《Aspectos de Macau》觀後感

封口之後,鏡頭裡只有進步|1923

一、那道命令下達的那一年

一九二三年一月四日,一艘船靠在澳門的岸邊。船上走下來的人叫羅德禮(Rodrigo José Rodrigues),新任澳門總督。他來的時候,這座城市還沒從一年前那件事裡完全喘過氣來。

「以後不得再提起此案。」
—— 澳督羅德禮就職後之命令,關於一九二二年五二九事件(澳門歷史檔案)

這句話,是這部片真正的背景音。前一年的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內港那一帶發生的事,死了七十個人,傷了一百三十幾個。全澳罷工罷市,人口從不到十萬掉到兩萬餘。羅德禮到任以後,做的其中一件事,是讓這件事不再被提起——恢復工會、註銷工人的刑事記錄,但那七十個名字,從此很少出現在官方的敘事裡。

就在同一九二三年,另一架機器也開動了。一家叫 Castello Lopes 的葡萄牙公司,派了一個叫 Manuel Antunes Amor 的人,帶著攝影機來澳門。他們要拍一部六分鐘的默片,名字叫《Aspectos de Macau》——「澳門的面貌」。另一個名字更直白:Macau, Cidade Progressiva e Monumental,「進步與紀念碑之城」。

一座剛被下令「忘掉」慘案的城市,同一年被拍成一部「進步與紀念碑」的電影。這兩件事擺在一起,才是這部片真正的樣子。

二、六分鐘的進步之城

在我們這輯能夠考證的範圍裡,《Aspectos de Macau》是現存最早、確實在澳門拍攝、以澳門為題的紀錄片。這座城市被攝影機認真記錄下來的起點,是一九二三年。

我們今天能看到這部片的機會很小。它的原始素材保存狀況很差,一九三〇年代還被拿去剪進別的短紀錄片裡重用。所以下面我寫的,不是「這個鏡頭拍了什麼」,而是一九二三年的澳門,在一部叫「進步與紀念碑」的電影裡,會被選擇性地放進哪些東西。

它會放紀念碑。大三巴那座前耶穌會學院的遺骸,東望洋山頂那座給船指引的燈塔,議事亭前地那片葡萄牙式的廣場。它會放進步。新的港口、新的樓、新的設施——一個殖民政府想讓世界看到的樣子。

它不會放的,是內港那一帶一年前躺過的血。那不在「進步與紀念碑」的劇本裡。

這不是說這部片在說謊。它只是選了一個角度。所有的城市宣傳片都選角度。只是澳門這一座的角度,是被一道命令框好的。

「As armas e os barões assinalados / Que da ocidental praia Lusitana / Por mares nunca de antes navegados……」
—— 賈梅士《葡國魂》第一章開篇,刻於白鴿巢公園賈梅士洞石礅

這幾句詩,是葡萄牙人寫給自己的出身證明:從西方海岸出發,航向從未被航行過的海洋。它刻在白鴿巢公園一個石洞的石礅上。這座城市把自己講成「文明的東方前哨」時,總要回到這幾句詩。而一九二三年的這部默片,拍的正是這個被講述中的澳門。

三、賈梅士洞裡的那本書

白鴿巢公園在澳門半島的偏西北。園子深處有一個由三塊大石疊出來的洞,叫賈梅士洞。洞裡的石礅上,刻著《葡國魂》的開篇。一八六六年,一個叫馬葵士(Lourenço Marques)的人,把賈梅士的半身銅像重新鑄在這裡。

這是澳門最容易被遊客錯過的景點之一,卻是這座城市自我敘事的核心。一部講「進步與紀念碑」的電影,如果要在澳門找一個象徵「文明」的靜物,賈梅士洞幾乎是必然的選項。

站到哪裡看:從白鴿巢公園正門進去,沿主徑往山的方向走約五分鐘,看到三塊巨石疊成的洞就是。洞不大,低頭才能進。石礅上的刻文被摸得發亮——那是一百年來每個來這裡的葡萄牙人,用手指讀過的詩。

四、崗頂劇院裡的鋼琴

同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八日,崗頂劇院裡有一場鋼琴獨奏。彈琴的人叫 Godowsky,是當時歐洲知名的鋼琴家。劇院那時叫伯多祿五世戲院,是澳門葡人社交的中心。

這場音樂會和這部電影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它們是同一年的兩面:一面是鏡頭裡「進步」的澳門,一面是戲院裡還在演奏的歐洲。一部城市宣傳片拍「紀念碑」,而真正的紀念碑旁邊,活人還在彈琴、還在上班、還在過日子。

崗頂劇院今天還在,嫩綠色的外牆,新古典的門廊。它是亞洲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一批西式劇院之一。

站到哪裡看:從議事亭前地往南,沿崗頂前地走上去,劇院就在右手邊。傍晚去最好,夕照打在綠牆上,你會明白為什麼當年的人要在這裡辦音樂會。

五、南灣與那條還沒斷的海上線

南灣是這部片最該拍、也最可能拍的地方。它是澳門的門面,政府機構和葡人住宅沿著那片海灣排開。一部「進步之城」的電影,不可能繞過南灣。

而就在這部片拍完的第二年,一九二四年,一條更長的線接上了澳門。三個葡萄牙飛行員——Brito Pais、Sarmento Beires、Gouveia——駕著一架叫 Pátria 的飛機,從里斯本出發,要飛到澳門。四月七日離開葡萄牙,六月二十日,在距離澳門四十五海哩的三灶島附近墜機;六月二十五日,他們改乘炮艦抵達澳門,全城歡迎。

「距澳門四十五海哩,三灶島外,引擎熄火。」
—— 一九二四年里斯本—澳門飛行紀錄(Pátria 號墜機處,距澳約四十五海裡)

這條線,把「進步之城」從比喻變成地理事實:澳門不再只是被船慢慢運來的殖民地,它開始被飛機從空中連起來。羅德禮的澳門,和里斯本的澳門,在同一年裡,一個靠命令、一個靠螺旋槳,各自往彼此靠近。


我後來一直想一件事。這部六分鐘的默片,今天幾乎看不到了。但我們大概猜得到它沒拍什麼。

它沒拍內港那一帶,一年前死過七十個人的地方。它沒拍那些被註銷了刑事記錄、卻從此很少被官方提起的名字。它拍了大三巴、東望洋燈塔、南灣——拍一切「紀念碑」;它把「進步」洗成一種沒有代價的風景。

羅德禮到澳門的時候,帶來了一道命令:忘掉。同一九二三年,另一道更溫柔的命令,透過一部六分鐘的電影執行:記住這座城的紀念碑,記住它的進步,別問紀念碑底下壓著什麼。

這部片不是謊言。它只是半座城。另外半座,被留在了那道命令的後面,到今天也沒人替它拍過一個鏡頭。


散場之後:〈六分鐘,與一道命令〉

原先查這部片,只覺得這不過又一部「澳門」掛名的老電影。

查下去才發現,它和大部分同名的片相反:它是真的在澳門拍的,而且拍得很早——一九二三年,比我們這電影專輯裡絕大多數片子都早。只是它拍的那座城,是被人替它選好了角度的。

所以如果你來澳門,我會建議你做一件這部片做不到的事:把「紀念碑」和「命令」一起看。去大三巴,也去內港;去崗頂聽一場音樂會,也想一想一年前那裡躺過的人。

六分鐘的電影,拍不完一座城。它只想拍半座。另外半座,要你自己走過去,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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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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