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小腳趾》觀後感

在澳門拍過的電影裡，有一類特別少見：不是拿澳門當替身，也不是來拍一場賭場或一條窄街，而是整部片都在講澳門人自己。《愛情與小腳趾》就是這樣一部。

它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日在澳門首映，葡、法、西三國合拍，葡萄牙導演路易士·費利佩·羅查（Luís Filipe Rocha）執導，若阿金·德·阿爾梅達與安娜·杜倫特主演，片長一百二十五分鐘。故事改編自澳門土生葡人作家飛歷奇（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的同名長篇小說，講一八九七年前後的澳門，一個紈絝子弟如何在羞辱與落難之間，被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女人救回來。

這部片很少被提起。它沒有在任何串流平台上架，影評不多，IMDb 評分六點四，拿過第十六屆開羅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提名。但對澳門來說，它可能是最重要的幾部電影之一——因為它是極少數從土生葡人的內部視角，認真看這座城的作品。

一部在澳門拍、講澳門、卻很少被提起的電影

劇情其實很簡單。弗朗西斯科·弗隆達利亞（Francisco Frontaria，小說中譯本叫他西科）出身澳門土生葡人的望族，三桅船船主的後代，終日酗酒、賭博、尋歡。在一次婚宴上，他當眾羞辱了一位其貌不揚的富家女維克托利娜·維達爾（Victorina Vidal）。

這一次他踢到了鐵板。很快他在一場失敗的賭注後被葡人痛毆，被徹底趕出「基督城」，只能流落到「中國城」，在碼頭工人出入的簡陋飯館吃飯，後來與一名粗魯的華裔賣菜婦女同居，在惡劣的居住環境裡染上爛腳病，腳趾潰爛，臭不可聞。

最後救他的是維克托利娜。她不計前嫌，把這個當年羞辱過自己的人收進家裡醫治，用家傳的中藥秘方治好了他的腳。而他在這個過程中，發現自己動了情。

片名《愛情與小腳趾》裡的那個「小腳趾」，指的就是這件事：一個曾被全城嘲笑的女子，蹲下來替一個全身潰爛的男人洗腳。

原著：一個土生葡人寫給澳門的情書

電影的底子，是飛歷奇一九八六年出版的第一部葡語長篇小說。飛歷奇是澳門最有代表性的土生葡人作家，寫了一輩子澳門的故事；《愛情與小腳趾》之後，他還寫了《大辮子的誘惑》。小說一九九四年翻譯成中文發行。

飛歷奇自己在書的開頭這樣交代來歷：

這是一部小說，但取材於一則古老的故事。在我的孩提時代，奶奶的舊宅院裡常常舉行傳統的、讓人懷舊的晚會。那時古老的故事，便是我在某個晚會上從人們饒有風趣的敘說中聽來的。
—— 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中譯本，P.1（原著開篇自述）

也就是說，這不是一個為了寫成小說而編出來的故事。它是從澳門土生葡人家庭的客廳裡、從老一輩的口中聽來的，然後被寫下來，再被拍成電影。

基督城與中國城

要看懂這部電影，得先懂小說裡那兩個地名。

十九世紀末的澳門，在作者的筆下分成「基督城」和「中國城」。基督城住著葡萄牙上流社會的大家族，有教堂、有學校、有舞會，講葡語、拜天主、用中式紅木家具；中國城是另一個世界——廟宇、攤販、賭檔、鴉片煙床，還有一整條為漁民與苦力開的飯館街。這兩個世界隔著幾條街，共存了三百多年，卻幾乎不相往來。

小說裡描寫基督城的狂歡節隊伍經過時，是這樣寫的：

（慶祝節日的人）縱情地撥弄著八弦琴、六弦琴、小提琴及其他樂器，彈奏著進行曲，或是華爾茲狂跳亂舞，沉浸在狂歡的歡樂之中。在來到目的地之前，他們戴著假面具，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沿著古老的「基督城」那彎曲狹窄的街道，經過南灣，一路喧嚷，出盡洋相。與過節無關的中國人無不怒目而視，從心裡指責這種只有「野蠻」人才幹的瘋瘋顛顛的行為。
—— 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中譯本，P.38

這一段幾乎是全書的縮影。同一條街，兩邊的人看到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一邊是歡樂，一邊是騷擾；一邊是傳統，一邊是野蠻。而這兩個世界，中間只隔著幾百米。

關於原著的幾句話

這部片的價值，很少有一部分來自那場愛情本身——它其實是個很老套的浪子回頭故事。它真正動人的地方，是飛歷奇寫的那些「多餘的」東西：一個人怎麼墮落，一座城怎麼對待一個墮落的人，以及最後誰先伸出手。

關於「他是什麼樣的人」，作者有一段寫得非常準：

西科不太明白什麼是民主派，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民主派是指那些說國王不好的人。因為他聽人們這麼說。他對政治一竅不通。過去，他感興趣的只是有一張床、洗乾淨的衣服、美味佳餚、漂亮女人、放蕩生活、狂歡節、玩耍取樂以及惡作劇。後來窮困潦倒時，他也只能顧及自己的生存。什麼政治和政黨是博士們和文人們的事。他的文化水平到不了那麼高，也不為此自尋煩惱，他的世界是澳門，葡萄牙的事情離他很遙遠，他對那些事情非常淡漠。
—— 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中譯本，P.388

「他的世界是澳門，葡萄牙的事情離他很遙遠。」這一句幾乎可以刻在碑上。它不是寫西科一個人，它寫的是整整一代土生葡人的處境：血統在歐洲，生活在澳門，兩邊都不是完整意義上的家。

關於那個把他趕出去的社會，作者讓維克托利娜的祖父在三十多年後自己講了一句：

這類傷人的傲慢已經夠了！就因為他們，我失去了兒子，永遠沒有能讓他回到我的身邊。值得嗎？如果我們當時冷靜地處理，我們今天的生活會大大的不同。
—— 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中譯本，P.441

而維克托利娜替中醫說話的那一句，放在今天讀，依然鋒利：

（我）非常相信（中國的傳統學習）。只要聽到有人嘲笑它，說它是什麼無知、迷信或騙人，我就要生氣。這些人忘了，這可是有了幾千年的實踐歷史。如果像他們說的那麼壞，就不會再存在中國人了。
—— 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中譯本，P.275

為什麼這裡引的是原著，不是電影

我得在這裡把話說清楚。

這個系列寫到這，每部片都有一個規矩：文章的金色引用框，必須是電影裡真的說過的話——對白或字幕，不能是評論，更不能是我自己替角色寫的感想。

《愛情與小腳趾》破了這個規矩。

原因是查不到。IMDb 上這部片的台詞頁是空的，一句都沒有；葡語、英語、中文三個方向都搜過，找不到任何一份可靠的對白或字幕記錄；所有串流平台都沒有上架，只有一支沒有字幕的預告片。也就是說，我拿不到任何一句可以被驗證的電影台詞。

我不打算硬湊，也不打算生成幾句「聽起來像」的話放進去。那樣的句子長得很像金句，內容卻是空的。

所以這裡換了個做法：既然這部片改編自一部有正式中譯本的澳門文學作品，那就直接引小說，並在每一句後面標清楚來源和頁碼。以上五句，全部出自飛歷奇《愛情與小腳趾》的中文譯本，是這部電影劇本的源頭——電影沒說出口的字，原書都寫下來了。

規則是用來保證句子是真的，不是用來限制句子從哪裡來。這一次，書比片子可靠。

順帶一提，這個中譯本本身也有問題。學者鄭煒明在《讀〈愛情與小腳趾〉》一文裡指出，譯者不是澳門人，書裡不少地名譯得不地道，甚至前後不一致：康公廟前地被譯作「巴薩爾」，龍嵩正街譯作「中央街」，花王堂前地譯作「聖·安東尼教堂前地」，白馬行醫院譯作「拉法艾爾醫院」。所以今天拿著這本中譯本按圖索驥，會踩坑。但也正因為有人願意指出這些坑，我們讀到的澳門，才比較接近真的那一座。

那一盆洗腳水

回到電�影。

這部片子最核心的那場戲，是維克托利娜替西科洗腳。他當年當眾羞辱她，如今躺在她家裡，腳趾潰爛，臭到沒有人願意靠近。她蹲下來，端了一盆水。

任何一個在天主教環境長大的人，看到這裡都會想到同一件事：耶穌為門徒洗腳。這是《聖經》裡最著名的服事場景——不是被服事的人低下頭，而是服事的人低下頭。飛歷奇把「洗腳」這個動作放在故事的收尾，把一個階級寓言、一個宗教隱喻和一個愛情故事壓在同一盆水裡。

有意思的是，作者並沒有把它寫成宗教宣示。IMDb 上一則長影評特別提到，整部片裡從來沒有出現宗教說教的味道；維克托利娜出於憐憫行動，不是為了進天堂。她收留他，最後因此被全城議論——匿名信一封封寄到家裡，教區長親自上門了解情況，兩位姨母認定這是「罪」。

也就是說，在作者筆下的這個「基督城」裡，做對的事，反而會被定罪。這才是這部片真正諷刺的地方。

散場之後

電影在澳門拍的主要場景，有兩個可以指出來。

一個是盧廉若公園。Macao News 在整理「五十年來在澳門拍攝的十部最佳電影」時確認，片中維達爾（Vidal）家的多場重要戲，都是在盧廉若公園裡拍的。這座蘇州式的園林本來是澳門富商盧廉若的私家花園，如今打開圍牆成了市政公園——九曲橋、池塘、假山竹林，遊客走進去覺得是景點，電影當年把它當成了貴族的宅邸。

另一個是市政署大樓（民政總署大樓，葡文 Leal Senado）。片中有市政廳的內景，想想也合理：一座殖民城市的權力核心，本來就該在那棟樓裡。

而原著小說給了我們第三個坐標，而且更貼肉——澳門教育暨青年局的街道介紹裡寫得很清楚：飛歷奇在《愛情與小腳趾》中描寫二十世紀初發生在澳門的愛情故事，女主角就是住在阿婆井（亞婆井）。

也就是說，那個替人洗腳的女人，住在亞婆井。

亞婆井是葡人在澳門最早的聚居地之一，有那句著名的葡諺：喝過亞婆井的水，就忘不掉澳門。今天亞婆井前地整修過一次，大理石路面、古典路燈，保留著兩株百年老榕。從這裡往上是鄭家大屋，往下是內港；往北走二十分鐘，翻過一個小山坡，就是盧廉若公園。

這條路線上，一頭是女主角住的地方，一頭是電影裡她家客廳的取景地。中間隔著的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樣子：不高，不遠，幾步路的事，卻當年要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