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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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電影2026 年 09 月 29 日 · 澳門

《我最後一次看見澳門》觀後感

記憶之城,一切凝視都是一場告別|2012

原名《A Última Vez Que Vi Macau》,二〇一二年,由 João Rui Guerra da Mata 與 João Pedro Rodrigues 聯合執導。這不是一般劇情片,是游移在黑色電影、私人…

《我最後一次看見澳門》 電影海報

原名《A Última Vez Que Vi Macau》,二〇一二年,由 João Rui Guerra da Mata 與 João Pedro Rodrigues 聯合執導。這不是一般劇情片,是游移在黑色電影、私人回憶、散文紀錄片之間的實驗電影。導演童年在澳門成長,多年後重返這座城市,本來是要營救陷入麻煩的舊友 Candy;尋人懸疑的外殼之下,真正的主角,其實是澳門本身。

很多電影把澳門當成布景,這部電影相反:人是流動的,城市才是那個揮之不去的幽靈。

而這部片是這樣拍出來的:兩個人帶著一個共同的想法到了一座城,沒有劇本,就開始拍。二〇一二年八月六日在瑞士洛迦諾影展首映,入圍金豹獎競賽,片長八十二分鐘,葡萄牙、法國、澳門合拍,語言是葡語、粵語與英語。兩位導演後來在里斯本紀錄片影展的訪問裡,以及十年後在葡萄牙電影資料館的放映會上,都親口承認過同一件事:他們沒有劇本。

一個沒有露臉的人

達·馬塔在澳門出生、長大,三十年前離開,去了里斯本。這部片講他回來。他演他自己。

但要看懂這部片,得先接受一個設定:他從頭到尾沒有露臉。整部片你看不見主角,只偶爾看見一隻手臂、一隻手、一個影子。銀幕上沒有人真正說話——你聽到的所有聲音,要麼是畫外音,要麼是對嘴。

三十年後,我在前往澳門的路上,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在里斯本收到 Candy 的電郵——一個許久沒有音訊的老朋友。
—— 主角旁白

Candy 是個變裝表演者,也是他兒時的朋友。她惹上了不該惹的人,要他回來。

她說她又牽扯上那些不對的人,要我去澳門,那裡正在發生「奇怪又可怕的事」。
—— 主角旁白

於是他搭上飛機,再換船。

長途飛行之後很累,我搭著噴射飛航接近澳門——它會帶我回到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 主角旁白

這三句話就是整部片的開場。一部電影用這樣的方式開場,等於先把答案告訴你:他要回去的不是一座城,是一段時間。

老虎、旗袍,與一九五二年的那部片

這部片的第一顆鏡頭,是一場表演。

變裝藝人 Cindy Scrash 穿著絲質旗袍,在一籠子老虎前面扭動,對嘴唱著一首叫〈You Kill Me〉的歌。那首歌來自一九五二年荷里活拍的一部叫《澳門》(Macao)的黑色電影,導演是馮·斯登堡(Josef von Sternberg),女主角是珍·羅素(Jane Russell)。而台上這個人,後來我們才知道就是 Candy。

一九五二年的荷里活當然沒有來澳門拍,那部《澳門》是在片廠裡搭出來的「想像的澳門」。七十年後,兩個葡萄牙人帶著攝影機回到真正的澳門,然後告訴你:你看,我們對這座城的想像,也是別人先替我們搭好的。

開場那籠老虎是從里斯本的馬戲團借來的。而片中後來出現的一隻又一隻澳門老虎——滿街的、節慶的、店門口的——全是紙糊的假虎。因為這部片是在二〇一〇年庚寅虎年前後拍的,那年滿城都是虎。到了片子後段,那些紙老虎被揉皺、被翻倒,扔在城市的角落裡。

內港沿岸:這部片最核心的場域

導演走進半島老城的街巷,鏡頭緩緩掃過騎樓、舊樓窗戶、昏暗的夜總會、內港堤岸。沒有激烈槍戰,沒有轟烈愛情,只有一種緩慢、憂鬱的凝視。

而在這些地方裡,內港沿岸是本片最核心的場域。舊碼頭、閒置倉庫、潮起潮落的水面,鏡頭多次停留在這片港灣。這裡是舊澳門進出的門戶,也是導演童年記憶的起點。電影中那種「遠道歸來,卻發現一切都變得陌生」的情緒,在內港堤岸最容易被觸發——海風依舊,可是舊時的人和舊時的光景,已經消失大半。

這部片的踏查,和之前的商業電影完全不同。重點不在尋找某個對峙的戲點,而是走進那些承載時間感的空間,感受「記憶與現實互相錯位」的氛圍。

老城的迷宮

新馬路與周邊老巷、議事亭前地、崗頂一帶的葡式老建築、窄巷石階——電影大量運用老城街景,白天的陽光斜切騎樓,夜晚巷內燈光昏沉。

這裡不只是觀光景點,是電影裡不斷穿行的迷宮。你走在這些街巷,同一個空間,同時疊合了導演童年的回憶、回歸前後的澳門、還有我們此刻眼前的樣貌。

他還回到幾個特定的地方。其中一個是摩爾兵營(Quartel dos Mouros)。他小時候住過那裡。那棟建築現在叫港務局大樓,在媽閣斜巷,一八七四年建成,摩爾復興式的拱廊與白色牆身,是澳門歷史城區的一部分、世界文化遺產。鏡頭掃過荒廢的屋頂——他小時候在上面玩的那個屋頂,現在沒有人了。

他回到母校。當年的教室,現在用來堆雜物。片中也穿插了軍人俱樂部的黑白舊影像,配上遠遠的爵士樂。而這一切旁白都用葡語說。他說他不會中文,回來之後發現,也很難找到一個會說葡語的人。

這一句我聽得最久。四百多年,一九九九年交還中國,到二〇一二年他回來,那座他長大的城裡,他找不到人用他的母語說話。

夜總會,與一層層的偽裝

舊式夜總會空間——片中 Candy 駐場的歌舞場景——是電影最富迷幻感的段落。這類老夜場大多已經消失,但是走在半島舊區,依然可以想像那種封閉、燈光迷離、虛幻與真實交錯的空間。

舞台上的表演是偽裝,城市的樣貌某程度也是一種偽裝。

片中也確實有一個賭場的空舞台:回力娛樂場裡,簾幕還在亮著,台上沒有人。這種「燈還亮著但人已經走了」的畫面,這部片拍了很多次。

她住在「鄉愁巷」

Candy 在澳門的地址,叫做 Travessa da Saudade。

Saudade 是葡語裡一個很難譯的字,通常被譯成「鄉愁」,但它比鄉愁更黏——是一種對不在場的人或地方的、帶著甜味的想念。葡語人士常說這個字只有葡語能講清楚。

而 Travessa da Saudade 的中文名字,是仁慕巷。

仁慕巷在沙梨頭,內港旁邊的一條短巷,從十六柱(Ponte 16)那頭走進去不遠。今天那條巷子最有名的是六記粥麵——用竹竿壓出來的竹昇麵,魚湯熬的粥底,米芝蓮指南裡的街頭小吃,門口總是排隊。

一部講「回不去了」的電影,把那個失蹤的女人安排在「鄉愁巷」。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地址時笑了一下,然後就笑不出來了。這不是巧思,這是這部片最狠的一筆:它連街名都不肯放過你。

一隻高跟鞋

Candy 後來怎麼了,電影沒有演。你只看到人行道上留下一隻高跟鞋——那是黑色電影裡最經典的收尾方式之一,當年珍·羅素在《澳門》裡也是這樣。

她留了一封信。

我看,我幾乎什麼都沒說。
—— Candy 的告別信

一封告別信寫「我幾乎什麼都沒說」,是這部片最好的註腳。因為這部片本身也是這樣:它什麼都想講,最後什麼都留白。主角的臉你看不見,兇手你看不見,連故事都只給你一半。

他看見的澳門

這部片真正的主角其實是那些街。

魚市場的畫面之後,接著是船身上用霓虹排出來的魚鱗圖案。夜裡收垃圾的垃圾車,和賭場裡唱歌的貢多拉船夫一樣被認真對待——那個船夫唱的是卓別林的〈Smile〉。電視上播著粵劇,主角努力想看懂,看不懂。聖誕節的澳門掛滿燈飾,一個穿聖誕裝的小女孩在鏡頭前擺姿勢。

還有一句我很喜歡的旁白,講的是來澳門的中國遊客:

透過澳門這個鑰匙孔,窺看西方。
—— 主角旁白

四百多年來,澳門一直是這樣一個東西:對西方來說它是東方的鑰匙孔,對中國來說它是西方的鑰匙孔。這部片沒有評判這件事,它只是把這個視角拍下來,放在那裡。

結尾是男人在夜裡穿過迷宮一樣的城市奔跑,煙花在頭上炸開。第二天早上,整座城罩在一層霧霾裡。最後的鏡頭暗示:澳門——以及地球——的未來,大概屬於貓和烏龜。

記憶本身就是一層偽裝

電影表面是尋找失蹤友人的偵探故事,骨子裡寫的,是記憶本身的不可靠。

我們記住一座城市、記住一個人,其實都在自動加工、修補、美化。導演回來尋找他記憶中的澳門,到最後才發現:記憶裡的那個澳門,早已不存在。如同我們與故人重逢,我們懷念的有時不是眼前這個人,而是當年留在記憶裡的樣子。

所有人都帶著一層由回憶編織出來的偽裝。

散場之後:誰的鄉愁

這部片在澳門不容易看到。它沒有在這裡的電影院上映過,全球票房六千多美元,是標準的影展電影。它的評價也很兩極:喜歡的人說它是影像詩、是心理地理學電影的頂尖之作;不喜歡的人說它空洞、重複,對澳門日常生活的描寫浮面。

兩種批評我都同意一半。

但作為一個澳門人,我看這部片看到的是另一件事:有人在替我們記著一些我們已經不太記得的東西。

摩爾兵營今天還在,遊客會去拍照。港務局大樓的白牆與拱廊很上鏡。但對達·馬塔來說那是他家——他記得屋頂上可以跑,記得哪一道樓梯有回音。這種記憶,是住在這裡的人不會有的。我們從來不需要「回來」,所以我們從來不做這種對照。

這大概是這部片給澳門人的禮物:它讓我們看見,一座我們每天路過的城,在一個離開三十年的人眼裡是什麼形狀。

而它也提醒了我另一件事——那些紙糊的老虎。滿街的節慶裝飾,一年換一次生肖,舊的被揉皺扔在角落。澳門就是這樣一座城:它一直在換下一輪的裝扮,而每一輪都有人以為那是永遠。

這個系列一貫的命題是:人與人、人與城市之間最珍貴的,是分享。但這裡的分享,是一種憂鬱的分享。當記憶只能獨自存放,無法完整交付給另一個人,我們就只能在城市的街巷裡,獨自與遺憾對話。

踏訪這座城,就是理解:每一次看見澳門,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那個當下的澳門。城市會變,人會離開,記憶會褪色。我們所有相逢,本質上都帶著告別的底色。

《我最後一次看見澳門》,不是在講一樁失蹤案,而是一場與城市記憶的告別。記憶本身就是一層偽裝,我們以為抓住了真實,其實只是抓住了殘影。

城市不斷改變,人來人往。所有相遇,都有期限。我們能做的,只是在還能看見的時候,好好分享這一刻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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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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