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龍戲鳳》觀後感

澳門被拍過很多次，多半是被當成背景：一條鋪著葡式碎石路的小巷、一面爬滿歲月痕跡的牆、一間燈火通明的賭場。《遊龍戲鳳》不一樣。劉偉強把這座城當成舞台，讓三對身分懸殊的人在裡頭談戀愛——億萬富豪與賭場荷官、金融公司女強人與從內地來做裝修的工人、老闆的司機與帶著女兒的單親媽媽。故事骨子是老套的灰姑娘，可澳門在其中不是罐頭風景，它是一個會替人打燈的地方。

電影開場那句旁白，幾乎是整部片的說明書：

世上，每一個人都在尋找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讓它能照亮自己的生命，也照亮身邊所有人。
——《遊龍戲鳳》開場旁白

一盅兩件裡的相親

三條線裡最落地的一條，是林嘉華演的司機成哥。他喜歡張歆藝演的單親媽媽霍湘如，卻不曉得怎麼開口，於是被安排去相親。那場戲選在紅街市對面的龍華茶樓。

香港人拍茶樓拍得多，澳門的茶樓卻是另一種味道。龍華茶樓一九六二年開到現在，鵝黃色外牆上「龍華茶樓」四個字仍是由右至左寫的。一樓只有一道樓梯，茶客自己沿著貼滿紅紙春聯的梯間走上去，二樓才是樓面：綠色鐵窗、老吊扇、木卡座、拼花地磚，牆上掛滿第二代老闆的攝影作品，連周潤發拍的那張也在裡頭。點心放在傳統蒸籠車上，自己推、自己拿，茶葉自己沖。電影裡成哥坐在那樣的環境裡，說不上幾句漂亮話，反倒顯得誠懇——導演要的從來不是浪漫，是一個男人不擅表達時那點笨拙。

五十米的小巷，第一次牽手

成哥與湘如真正走在一起，是在戀愛巷。

這條巷子短得可憐，全長約五十米，一頭接大三巴牌坊，一頭接大三巴街，兩旁是粉黃、粉紅、粉綠的老房子，地面是葡式碎石路。電影裡兩人沿著巷子慢慢走，湘如的女兒趴在成哥肩上睡著了。成哥從這個小小的重量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需要，兩人就在巷子裡第一次牽手。

澳門民間有個說法：走過戀愛巷的人，不久就會遇上戀愛。這句話現在被印在很多旅遊手冊上。可在電影裡，它不是預言，是一個中年男人終於等到的一點運氣。

燈塔前的初吻

劉德華與舒淇的銀幕初吻，給了東望洋燈塔。

燈塔建於一八六五年，是遠東地區最古老的現代燈塔，白牆、黃邊、綠窗，立在澳門半島最高的松山山頂，整個半島在腳下鋪開。旁邊是東望洋炮台，以及一六二二年建的聖母雪地殿教堂——教堂內牆上的壁畫用的是中國畫技法，畫的卻是聖經故事。電影把初吻放在這裡是聰明的：燈塔本來就是替人指路的東西，兩個人在替人指路的建築前接吻，意思不用台詞交代。

夜裡燈塔的光每隔幾秒掃過半島一次。那道光掃過去的時候，畫面上是兩個人，和一整座城。

路環的那一夜

電影的結尾在路環聖方濟各堂。

聖方濟各堂建於一九二八年，鵝黃色外牆、白色窗框、圓角窗、巴洛克式鐘樓，教堂前的廣場鋪著黑白碎石子，鋪成波浪形的圖案。廣場兩旁是圓形拱廊，拱廊下是一排開放式的餐廳——像廟會前總有小吃攤那樣，西方的教堂在這裡長出了東方的日常。

兩人的第一次晚餐約會，就在拱廊下的雅憩花園餐廳，店裡的招牌菜多寶魚還被安排了一句台詞。到了片末，程仲森當眾向米蘭求婚，兩人終於抱在一起，夜色裡的教堂顯得特別溫柔。

路環在半島以南，原本是個小漁村，到現在還是澳門人自己躲清靜的地方。電影把最重要的兩場戲放在這裡，等於承認了一件事：這座城最動人的時刻，不在賭場。

天幕廣場：這部片真正的舞台

前面說的這些地方加起來，可能還不到四分之一。《遊龍戲鳳》超過四分之三的場景在澳門美高梅拍——劉德華演的程仲森，就是這間酒店賭場的老闆。

美高梅的天幕廣場仿葡萄牙里斯本中央車站而建，拱形玻璃頂，兩側是歐式立面與咖啡座，白天透光，入夜打燈。這部片的宣傳海報，背景就是這個廣場。劇組為了拍出酒店大亨的氣魄，把 VIP 專屬大廳、高樓層的奢華套房、專賣俄國魚子醬的魚子屋都端了出來。

於是這部片有了一個有意思的結構：愛情發生在舊城的巷子、山頂的燈塔、漁村的教堂前，而財富與權力全關在同一棟玻璃建築裡。米蘭每天在那棟建築裡上班，她想去的卻是紐約。

關於「幸福」的三句話

程仲森這個角色，是本片最不像童話的地方。他三度結婚、三度離婚，事業成功到沒有任何東西需要再爭取，愛情對他而言早就是一個算不出利率的東西。電影讓他把「幸福」這兩個字重新講一遍：

我小時候聽廣播，說幸福就像一個玻璃球，如果掉在地上，碎片會飛得到處都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去撿，但無論你怎麼努力，都撿不完，但只要你努力了，總會撿到一些。
—— 程仲森（劉德華 飾）

幸福是要爭取的。
—— 程仲森（劉德華 飾）

就算哪天她拒絕了我，又有什麼關係呢？起碼她會記得曾經有個人愛過她。
—— 程仲森（劉德華 飾）

而米蘭那一邊，錢是她最敏感的東西。她不是不愛，是不想被當成一種投資：

他是一個錢多得難受的人。我是什麼？我什麼都不是……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是傍大款的。
—— 薛米蘭（舒淇 飾）

散場之後

旅遊局當年替這部片整理過一張取景清單，除了上面幾處，還有大三巴牌坊、瘋堂斜巷、民政總署大樓、議事亭前地、龍環葡韻。這些地方在片裡多半是過場與空鏡，卻撐起了整部片的色調——澳門之所以能被拍成童話，靠的不是賭場的燈，是這幾條街。

瘋堂斜巷的碎石路是黑、白、紅三色拼花的，兩旁鵝黃牆配棗紅窗，弧形鑄鐵街燈；議事亭前地的波浪紋地面從民政總署大樓一路鋪到仁慈堂；龍環葡韻那五幢薄荷綠的葡式住宅站在氹仔舊城邊上，前面是濕地的紅樹林。它們在電影裡不負責推進劇情，只負責讓人相信：這座城真的長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