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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Forbidden》觀後感

沒有一個鏡頭在澳門拍,那間夜總會卻真的存在過|1953

《Forbidden》觀後感 沒有一個鏡頭在澳門拍,那間夜總會卻真的存在過|1953 一、那個彈鋼琴的人是警察這部片的最後十幾分鐘,有一句聽起來像是客套的話。 「你鋼琴彈得很好,Alan。」 —— 片中對白(01:13:…

Forbidden 電影海報

# 《Forbidden》觀後感

沒有一個鏡頭在澳門拍,那間夜總會卻真的存在過|1953

一、那個彈鋼琴的人是警察

這部片的最後十幾分鐘,有一句聽起來像是客套的話。

「你鋼琴彈得很好,Alan。」
—— 片中對白(01:13:58,原文 "You play good piano, Alan.")

說這句話之前不久,Allan 剛亮出身份。他不只是一個彈琴的。他是執法的人,一直在臥底,一直在看著這間夜總會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所以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意思變了兩次:前半句是在誇一個樂師,後半句是在叫一個探員的名字。一部片用這麼輕的一句話,把一個人從畫面邊緣拉到正中間,而且沒有給他任何英雄式的配樂。

Allan 是 Lisbon Club 裡彈琴的。他和男主角成了朋友,全片大部分時間待在背景裡,話不多,看起來只是這間夜總會的家具之一。

演他的人叫 Victor Sen Yung,在荷里活演了幾十年華人角色,最為人知的是陳查理探長的二子。一九五〇年代的荷里活,一個亞裔角色拿得到的劇本通常只有三種:僕人、反派,或者用來被殺掉的那一個。這一部給了他第四種——全片唯一的執法者,而且是唯一活到最後、還把男女主角送上船的人。

我後來一直在想這件事。這部片裡幾乎每一樣東西都是假的:城市是搭出來的,海是聖地牙哥的,夜總會的名字是從一個國家的首都借來的。只有這個角色是真的——他是全片唯一一個不屬於任何一邊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人。

他在一間不存在的夜總會裡,彈一台真的鋼琴。

二、Lisbon Club,一間在攝影棚裡的夜總會

故事很簡單,簡單到可以一句話講完。費城的黑幫頭子 Barney Pendleton 派一個叫 Eddie Darrow 的人去澳門,把一個女人帶回美國。那個女人叫 Christine Lawrence,是黑幫一名死了的同夥的遺孀,手上握著能把 Pendleton 送進監獄的文件。而她和 Eddie 從前是一對。

Eddie 到了澳門,在一家夜總會裡救下一個被襲擊的男人。男人叫 Justin Keit,是那家夜總會的老闆,也是賭場的老闆。為了報恩,Justin 請 Eddie 回家,向他介紹自己的未婚妻。未婚妻就是 Christine。

那家夜總會叫 Lisbon Club。

我知道它的名字,是因為荷蘭人給這部片改了一個片名:《De vrouw uit de Lisbon Club》——來自 Lisbon Club 的女人。法國人比較節制,叫它《Femme à la dérive》,漂流中的女人。英文世界還有一個別名,乾脆就叫《Drifting》。

Lisbon。里斯本。殖民母國的首都,被搬到南海邊上,做成一間夜總會的名字。這不是隨手取的。一九五三年的澳門,在葡萄牙的官方敘事裡是「海外省」,是祖國伸出去的一隻手;而荷里活把祖國的名字安在一間賭場兼夜總會的招牌上,讓它在熱帶的夜裡發光。這種命名裡有一種不假思索的輕佻——但它精確。因為當年澳門最豪華的那間賭場,的確是這樣一種東西:賭場、舞廳、台球室、茶室、電影院,全部塞在同一棟樓裡,號稱「高尚娛樂」。

只是真的那間,不叫 Lisbon Club。

現在必須把一件事講清楚,而且要講在前面:這部片沒有一個鏡頭是在澳門拍的。它的開場對白出現在第一分五十六秒——一個人下船、上車,或者走進某個大堂,說了一間酒店的名字。

「宮殿酒店。」
—— 片中開場對白(00:01:56,原文 "Palace Hotel.")

澳門從來沒有一間叫「宮殿酒店」的酒店,到今天也沒有。這是這部片替這座城市取的第一個名字,而這個名字不存在。

IMDb 的拍攝地點欄只有兩行——環球片廠(加州環球城)和聖地牙哥。一九五三年一月到二月,劇組在環球片廠搭景;所謂的「澳門水岸」,是聖地牙哥的岸邊。

這件事本身有一個對照。前一年,另一部片名就叫《Macao》的電影,劇組至少派了第二組去港澳,拍了一批有真實街道質地的背景空鏡;那部片的兩位主演終其一生沒到過澳門,但那座城市至少有幾秒是真的。一年之後的這一部,連那幾秒都省了。

影評寫得很直接:

「沒有人比環球的後院更接近過澳門。」
—— 影評人 bmacv,IMDb 用戶評論(2011,影評文字,非對白)

紐約時報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三日的影評,批評這部片的布景是「phony sets」,假布景。這些話說了七十年,到今天沒有人反駁過。

所以下面我要帶你去的那些地方,不是這部片的取景地。這部片沒有取景地。我要帶你去的是:一九五三年同一個時刻,澳門真的存在過的那些東西。荷里活造了一座假的澳門,我就把真的那座擺在它旁邊,讓你看看它們差在哪裡。

三、十一層樓高的真的那個

一九五三年的澳門,真的有一間這樣的夜總會。

它在新馬路。那一年,新馬路上有一棟十一層高的樓,是全澳門最高的建築物,叫新中央酒店。樓裡的二樓和七樓,是泰興公司開的「濠興仕女娛樂場」——賭場、舞廳、遊樂場、台球室,全在一起。它替自己寫的廣告是這樣說的:跳舞場「選艷麗之舞女,聘著名之樂隊,有華貴之陳設,配美化之燈光,鬢影衣香,令人如入眾香國」;遊戲場「有幽雅的桌球室,有新穎的博彩場,隨之遊戲,興味彌增,大可有樂不思蜀之慨」。

「我盡量不讓 Chris 知道那些骯髒的細節。」
—— 片中 Justin Keit 對白(00:22:49,原文 "I try to spare Chris the sordid details.")

Justin 在片裡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替自己開脫。而一九五三年新馬路上那間真的娛樂場,用的正是相反的修辭:它不掩飾細節,它把細節做成廣告,把它們叫做「高尚娛樂」「消遣勝地」。

它的廣告還說,天台茶室「精製各式美點,炮製上湯麵食,茶香酒暖,可以大快朵頤」。而這棟樓的其餘部分是這樣分配的:地下是西餐廳,四樓餐廳,五樓茶室加一個平台花園,六樓是一間四百四十個座位的電影放映室,專門放中國片,七樓有一個露天的音樂台。

賭場、舞廳、戲院、茶室、露天音樂台,五種夜生活,一棟樓裝完。荷里活在攝影棚裡搭了一個 Lisbon Club,澳門在同一年已經把這件事做完了,而且做了三十年。

這棟樓的身世比電影更像電影。它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開幕,原本叫總統酒店,六層高,開幕那天因為裝了全澳門第一部現代化升降機,居民排隊來試搭,一時傳為佳話。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兩個賭商把它買下來,改名中央酒店。這兩個人一個叫傅老榕,一個叫高可寧;他們前一年剛剛合組了泰興娛樂總公司,以一百八十萬兩白銀的賭稅投得澳門賭業的專營權,一壟斷就是二十四年。

一九四一年,同一條街的末端,國際酒店落成,比它高。傅老榕覺得自己矮了一頭,不夠氣勢,於是在一九四二年決定加建。他請了一位美國學成歸來的工程師周滋汛,把原樓的基礎、支柱、受力牆重新勘察計算,提出加建五層的方案。工務局最初不批。周滋汛拿出美國權威機構的證明,說這個方案安全可行,才獲批准。

六層加到十一層。高度一百九十六英尺,建築費約五十萬美元,七十八間客房。它重新成為全澳門最高的樓,並且換了名字:新中央酒店。

「我剛到這裡的時候,身無分文,又病著。」
—— 片中 Christine Lawrence 對白(00:20:32,原文 "When I got here I was broke and sick.")

Christine 這句話說的是她自己。但把它放在這棟樓的歷史旁邊讀,會讀出別的東西:一九四二年,就在這棟樓加建到十一層的那一年,香港已經淪陷,有錢人大量避居澳門,澳門的賭業一時極為興旺。有人在那些年身無分文地來到這裡,也有人在那些年靠著它變成鉅富。同一座城市,同一條街,兩種完全不同的下船方式。

而她最後要嫁的,就是替她買下這一切的那一種人。

「你以為你要嫁的,還是一位紳士嗎?」
—— 片中對白(00:33:56,原文 "You think you're still marrying a gentleman?")

四、一九五三年,這座城市剛打完一場仗

這部片一九五三年一月和二月在環球片廠開拍。那個冬天,澳門剛剛從一場真正的事情裡緩過來。

一九五二年七月二十五日,關閘。駐守崗亭的葡方黑人士兵與中國邊防軍發生武裝衝突,先開槍的是葡方。衝突持續了兩天,葡方用迫擊炮向拱北發射,中方還擊。八月二日,中方宣布封閉關閘通道——澳門的蔬菜、水果、糧食,幾乎全部依賴中山縣供應,通道一封,貨就斷了。市場空了,物價飛漲,居民惶惶,富人開始往香港跑。

僵持了二十六天。澳葡政府通過華人領袖何賢、馬萬祺與中方溝通。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四十五分,澳門經濟局長羅保帶著澳門政府的道歉書,在何賢與馬萬祺的陪同下,通過關閘到前山與中方談判。中葡雙方經過十五輪談判,葡方同意將崗哨移回關閘以南,並賠償人民幣四萬四千三百九十三點三元。八月二十五日,陸路交通恢復正常。

據中方統計,這次衝突中葡方挑釁八次,炮擊四百九十發,機步槍子彈一萬八千多發;中方還擊炮彈九十五發,子彈八百二十發。葡方士兵死亡二人、傷七人;中方士兵死亡二人、傷三十人,民兵與群眾死亡二人、傷九人。

「這樣那樣的橫死,近來似乎是澳門的土產。」
—— 片中 Chalmer 對白(00:42:23,原文 "Violent death of one sort or another seems indigenous to Macao these days.")

這是整部片最像預言的一句話,而它說的是一九五三年的澳門。編劇大概只是想要一句帶異國氣息的黑色俏皮話——土產,indigenous,把死亡講成一種地方特產,很黑色電影,很荷里活。但他不知道,在劇組於環球片廠搭景的六個月之前,這座城市的北邊真的死過人,真的有炮彈落在居民區,真的有一整座城市因為一條通道被封鎖而斷糧二十六天。

順帶一提,「羅保」這個名字後來留在澳門的地圖上,變成了一條街。羅保博士街,就在南灣那一帶。我在這個專輯上一篇寫《尚氣與十環幫傳奇》的時候提過它——我的辦公室在那條街上。寫那一篇的時候我只知道那是一條漂亮的路,寫這一篇才知道,一九五二年八月那個下午,那個帶著道歉書走過關閘的人,就是它。

再往外一層看,一九五三年是一條分界線。韓戰在一九五○年爆發後,國際禁運之下,澳門成了物資進入中國的通道之一,戰爭反而給這座城市帶來了一段特殊的繁榮。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停戰協定簽署。這部片十二月二日在美國上映,距離停戰四個多月。

禁運帶來的生意正在退潮,賭場還在老地方。泰興的專營權還有八年才到期。沒有人知道一九六二年會發生什麼。

五、你在澳門贏不了他的

Eddie 想過很多次把她帶走。

「只要我把她帶出這裡,她會踩著單車跟我去月球。」
—— 片中 Eddie Darrow 對白(00:58:46,原文 "Look, once I get her out of here she'll follow me to the moon on a bike.")

他沒有做到。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而是因為 Justin 是這裡的地頭蛇——賭場是他的,夜總會是他的,警察、船、每一個人的去路,都跟他有關係。Justin 追上來,追到船上。船爆炸了。

「你在澳門贏不了他的。」
—— 片中對白(01:11:00,原文 "You'll never beat him in Macao.")

這句話是對的,而且是全片最誠實的一句。在澳門,在 Justin 的地盤上,Eddie 從頭到尾沒有贏過一次。他唯一贏到的方式是離開——上船,去舊金山。這部片所有的解脫,都是離開這座城市才拿得到的。

而把他和 Christine 弄上那條船、自己留下來的,是那個彈琴的。

這部片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座城市。

六、假的那座先被看見

一九六一年,賭場專營權重新招標。由霍英東、何鴻燊、葉漢、葉德利合組的澳門旅遊娛樂有限公司,以一萬七千澳門元之差擊敗泰興,結束了它二十四年的壟斷。一九六二年,新公司接手。一九七○年,葡京酒店開幕。

一九五四年,澳門辦了第一屆格蘭披治大賽車,最初的形式是市區尋寶。一九五五年,葡萄牙人準備慶祝澳門開埠四百年,在北京的抗議下草草收場。

而那一間夜總會,Lisbon Club,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想說的事情是這個:荷里活在一九五三年造了一座假的澳門,那座假的澳門有電影院、有賭場、有舞廳、有露天的音樂台、有載人離開的船。造它的人不知道,同一年,真的澳門有一棟十一層的樓,把這些東西一樣不少地全裝了進去——只是那一棟樓,沒有一部電影替它拍過一個鏡頭。

世界先看到假的那座。真的那座,等了五十二年,到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五日才被看見:那天在南非德班,第二十九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用不到十分鐘,一致通過把「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能不能就當我們是兩個坐在這裡喝一杯的人?」
—— 片中 Eddie Darrow 對白(00:30:27,原文 "Look, can't we be just two people sitting here having a drink?")

這句話在片裡是對 Christine 說的,說完沒有用,他們還是被所有人拖著走。但我喜歡把它留到最後,因為它恰好是這部片做不到的事:它沒有一個鏡頭是「兩個人坐在這裡」的澳門。它有的只是一座搭在環球片廠裡的城市,一個被命名為里斯本的夜總會,和一條聖地牙哥的岸線。

所以要喝那一杯,你得自己來。新馬路那棟十一層的樓還在,一樓的大堂進得去,抬頭看得見它有多高。


散場之後:〈在新馬路抬頭,數到第十一層〉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一直在等一個澳門的鏡頭。等到第八十五分鐘,船爆炸了,字幕上來了,還是沒有。

後來我去查它到底在哪裡拍的,查到兩行字:環球片廠,聖地牙哥。我覺得很荒謬,然後覺得很正常——一九五三年,去一趟澳門要花多少錢,搭一座澳門要花多少錢,這筆帳沒有人會算錯。荷里活本來就不是為了紀錄一座城市而存在的。

但荒謬的是另外一件事。荷里活搭出來的那一座,有賭場、有舞廳、有電影院、有露天音樂台、有天台茶室、有載人走的船。設計師按著「東方賭埠」該有的樣子,一樣一樣把它們湊齊。而一九五三年的澳門,在同一條街上,已經有一棟十一層的樓,把這些東西一樣不少地裝在一起了,而且裝了三十年。

荷里活在模仿一座它沒有去過的城市,而且模仿得比它以為的準確。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在看這些電影的原因。這些電影裡的澳門,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半真半假。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它們都在替同一件事作證:這座城市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別人想過很多次了。有人想它是賭埠,有人想它是避風港,有人想它是一間叫里斯本的夜總會。這些想像大部分都不準確。可是想像本身是真的——它們堆在這裡,堆成一座城市的另一個版本,和我每天走過的那一個版本疊在一起。

所以如果你來澳門,我會建議你做一件很小的事。去新馬路,站在 270 號對面,抬頭,把那棟樓從第一層數到第十一層。

數到第六層的時候,那裡一九五三年是一間四百四十個座位的電影院,專門放中國片。數到第七層,那裡是露天音樂台。二樓和七樓,是賭場和舞廳。

沒有一部電影拍過它們。

但一九五三年,有一部電影,在距離這裡一萬一千公里的一間攝影棚裡,把它們全都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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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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