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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電影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天長地久》觀後感

一九五五年,他們以為換一座城就能重新做人|1955

《天長地久》觀後感 副標:一九五五年,他們以為換一座城就能重新做人|1955我看這部片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一件事:一九五五年的香港人,到底是怎麼看澳門的。不是我們今天說的「隔一小時船程去吃個豬扒包」。一九五五年沒有噴射…

天長地久 電影海報

# 《天長地久》觀後感

副標:一九五五年,他們以為換一座城就能重新做人|1955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一件事:一九五五年的香港人,到底是怎麼看澳門的。

不是我們今天說的「隔一小時船程去吃個豬扒包」。一九五五年沒有噴射飛航,沒有水翼船,港澳之間靠的是大船。從香港開出,在海上晃好幾個鐘頭,泊進內港,旅客從十六號碼頭那座帶鐘樓的建築上岸——那是一九五一年才落成的新碼頭,德記公司蓋給「大來號」專用,頂上那口鐘是地標。你從香港來,第一眼看見的澳門,就是火船頭街那一排拱廊,和堤岸上一字排開的漁船。

陳世華和梅嘉麗就是這樣來的。

李鐵拍《天長地久》的時候,手上有兩個現成的東西:一個是德萊塞一九〇〇年的小說《嘉麗妹妹》,一個是荷里活一九五二年把它拍成的電影。荷里活版做了一件很關鍵的事——把嘉麗「淨化」了。原著裡那個虛榮、自私、為名利拋棄無業情人的女人,變成了一個受命運擺弄的好人;接受包養是逼於無奈,跟有婦之夫私奔是被騙的。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節目手冊寫得很篤定:

李鐵和高煌很可能看過一九五三年在港上映的《嘉麗妹妹》,以此為基礎另創中聯式倫理片《天長地久》。
—— 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手冊,2019-04-07(館方考證文字,非電影對白)

「另創」這兩個字很重要。因為李鐵把芝加哥換成了澳門,把一個美國城市裡的慾望上升史,改成了一齣粵語倫理片裡的下墜史。而且粵語版片名裡沒有女主角的名字——不叫《嘉麗妹妹》,叫做《天長地久》。男主角陳世華才是核心,吳楚帆演的那個拉扯在中國傳統家庭觀和西方個人主義之間、被岳家叫作走狗的男人。

他被寫得很不體面。為還父債娶了酒店老闆的女兒,名義上是經理,實權在岳父任子明(石堅)和小舅任卓文(姜中平)手上。他在這個家裡連母親和妹妹都護不住。然後他遇見梅嘉麗,一個善解人意、文靜純樸的少女,兩個人因同情生愛,他連越軌都沒有。

到這裡為止,都還是中聯電影的典型道德格局。接下來才是這部片特別的地方。

他們逃到澳門。

這一步,香港電影資料館的手冊用了七個字交代動機,我讀了幾遍:

不願賣妹求榮才逃至澳門,女主角則是自願跟隨。
—— 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手冊,2019-04-07(館方劇情考證,非電影對白)

不願賣妹求榮。也就是說,他不是被愛情沖昏頭的男人,他是一個寧可把自己連根拔起、也不要拿妹妹去換前程的人。而她是自願跟隨的——兩個字,把「私奔」這件事從男方的主動變成女方的承諾。一九五五年的粵語片,寫得出這種分寸。

而澳門在銀幕上第一次露面的方式,是那面牌坊。澳門日報的梯亞做過一件很笨、也很有用的事:他一齣一齣數,哪些香港電影裡出現過大三巴牌坊。數下來的結論是,這面牆在香港電影裡「很少缺席」。一九五五年那一欄,吳楚帆、紅線女主演的《天長地久》就在上面。

我覺得這個選景有一種不自覺的殘忍。大三巴是一座教堂剩下來的正面——後面的學院早燒光了,只剩一堵牆立在那裡。兩個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的人,第一次在澳門被看見,背景是一面「只剩下正面」的建築。

問題是澳門沒有兌現他們的期待。

岳父的勢力追過海來,世華的求職之路被一封封死。在澳門,一個香港來的知識分子找不到工作,這件事在今天聽起來有點荒謬,但一九五五年的澳門就是那麼小——小到一個人能不能立足,不由能力決定,由人面決定。嘉麗在意外中流產,康復後去印刷廠當女工,後來做了歌女。世華撐不住,決定回香港找已經當上經理的兒子國梁(林家聲)求助。她一個人送他上船。

那一場送別,我想特別講一下。寫《舟車影跡》的影評人說,他小時候聽母親描述當年大船船艙裡只擺「馬閘」——一種帆布摺椅——是什麼模樣,結果:

竟在《天長地久》的送別場面得睹,更有廣播催促送行者離船等小節,雖是廠景,卻也逼真。
—— 香港賽馬會社區資助計劃「港文化.港連結」《舟車影跡:庶民上游記》(專題考證文字,非電影對白)

同一段文字,把整部片的澳門軌跡收得很準:

《天長地久》(一九五五)男女主角前赴澳門,勇敢開展新生。其間歷經波瀾,後段男角須回港求助,女角登輪渡忍痛送別。
—— 香港賽馬會社區資助計劃「港文化.港連結」《舟車影跡:庶民上游記》(專題考證文字,非電影對白)

「勇敢開展新生」——這六個字就是一九五五年澳門在香港電影裡的全部意思。澳門不是賭場,不是風景,是一個可以重新做人的地方。從香港過海來,等於把過去那本帳撕掉。

而《天長地久》做的,是讓這本帳撕不掉。

世華回到香港,自慚形穢,終究沒敢去見兒子。他懊悔,掉頭回澳門找嘉麗——人去樓空。然後是漫長的下墜:貧病交加,淪為乞丐。館方手冊把這段落寫得冷靜:

男主角陰差陽錯偷取鉅款而名譽掃地,由上流社會跌至底層。
—— 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手冊,2019-04-07(館方考證文字,非電影對白)

數年後,他在街頭看見已經成了紅伶的嘉麗,羞愧想躲,被她發覺。在戲院門前,她叫住他。兩個人站在那裡,相對無言,欲語凝咽。他不辭而別,她在燈火闌珊處迎風追上。

歷來的評述,都用兩句詞來定這部片的調子:

描繪了「流水落花春去也」、「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的詩詞境界。
—— 影片評述文字(評論用語,非電影對白)

這是我最喜歡這部片的地方:它沒有讓他們復合,也沒有讓他們永別。香港電影資料館的說法是:

已成為粵劇名伶的嘉麗最終主動抱住他的背,預示著復合的可能。
—— 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手冊,2019-04-07(館方結局描述,非電影對白)

「預示著可能」。七十年前的電影,敢把結局停在一個可能上。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多年,每次經過內港那一帶,都會想起一九五五年的旅客是從哪裡上岸的。澳門文化局辦「銀幕上的老澳門」電影周時,把本片選進六部經典,官方說明是這樣寫的:

電影周六部在澳門實地拍攝取材的粵語及國語黑白電影,讓觀眾一覽昔日澳門小城的迷人景緻及人文風俗。
——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第十四屆澳門藝術節「銀幕上的老澳門」電影周公告(官方拍攝地記載)

同一份公告講本片:「故事講述由吳楚帆飾演矛盾軟弱、受屈志短的丈夫角色,與妻紅女逃居澳門,是吳楚帆及紅女的代表作。」——「逃居」這兩個字用得真好。不是旅遊,不是避世,是逃,而且住了下來。

這部片的澳門,不是被當成背景板用的。它是劇情真正的轉軸:來了,然後失敗了。如果他們留在香港,觀眾只會覺得他們是被家族逼死的;把場景搬到澳門,觀眾才看見——原來「換一座城重新做人」這句話本身,才是這部片要質疑的東西。一九五五年的李鐵和高煌,用一座離香港只有幾小時船程的小城,把德萊塞寫在芝加哥的故事,改寫成了一個關於華人家庭、關於面子、關於一個知識分子能摔多深的問題。

散場之後:〈燈火闌珊處〉

這部片很長時間是失蹤的。粵語片拷貝的命運大多如此——戲院下片,拷貝進倉,膠片發霉,然後就沒有人再提起它。今天我們能看到一百三十三分鐘的版本,是因為香港電影資料館做了修復,印出新拷貝。澳門藝術節那一場放映,用的就是館方提供的修復版。

換句話說,我這一代人能看見一九五五年的澳門,是靠著一群人把塑膠片基一格一格救回來的。

這件事本身,比劇情更像劇情。

我在想一九五五年坐在戲院裡的澳門觀眾。他們看見銀幕上那兩個從香港逃過來的人,在他們每天走過的街上絕望,會有什麼感覺。是覺得被看見了,還是覺得不舒服?一座城市被外人拍成「重新開始失敗的地方」,本地人未必領情。但七十年後回頭看,我們反而要謝那些鏡頭——因為一九五五年的內港、一九五五年的新馬路,早就拆得差不多了。

澳門日報的梯亞寫過一句話,我覺得可以送給所有在澳門取景過的香港電影:

數十年來香港電影所拍下的澳門景物,不僅僅是一份記錄,也無心插柳地為澳門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 梯亞〈鏡頭下的昔日澳門〉,澳門日報,2022-11-10(評論文字,非電影對白)

無心插柳。李鐵當年大概只是想找一個香港觀眾覺得「很遠、又不太遠」的地方,讓他那對倒楣的情人去那裡重新做人。他不會想到七十年後,會有人拿著這部片,去內港找那座鐘樓的位置。

片尾,她在燈火闌珊處追上他。鏡頭沒有告訴我們後來怎樣了。

我個人希望他們留下來。留在澳門,不要再上那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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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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