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首頁 › 專欄文章 › 本文
按專輯逛澳門解碼文化出海青年實戰生活隨筆澳門電影全部專輯 →
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Macao》觀後感

地球上一粒了不起的微粒|1952

第一次看《Macao》,是被片名騙進去的。那時我以為,一部直接用城市命名的老電影,總該讓我看見些什麼——五十年代的新馬路、內港的舢舨、葡式的百葉窗。結果看了二十分鐘,我看到的澳門比我預期的少,也比我預期的多:少在地標,多…

Macao 電影海報

第一次看《Macao》,是被片名騙進去的。那時我以為,一部直接用城市命名的老電影,總該讓我看見些什麼——五十年代的新馬路、內港的舢舨、葡式的百葉窗。結果看了二十分鐘,我看到的澳門比我預期的少,也比我預期的多:少在地標,多在氣味。

這是本專輯寫到第三十一部,第一次回到一九五二年。羅拔·米湛(Robert Mitchum)、珍·羅素(Jane Russell)、威廉·班迪斯(William Bendix),導演是《上海快車》《摩洛哥》的約瑟夫·馮·史坦堡(Josef von Sternberg),監製是侯活·曉治(Howard Hughes)。RKO 出品,黑白,八十一分鐘,影片末尾還有一位沒掛名的導演: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

但真正讓我坐直的,是影片開場那段旁白。字幕淡出,一個男聲唸了起來:

This is Macao, a fabulous speck on the surface of the earth, just on the south coast of China, a thirty-five mile boat trip from Hong Kong.
—— 開場旁白,《Macao》原聲(旁白:Truman Bradley,未掛名)

「地球上一粒了不起的微粒。」一九五二年,荷里活第一次認認真真把這句話說給全世界的觀眾聽。

一、一句話就夠了:旁白怎麼發明澳門

這部片值得被收進這個專輯,理由不在故事——故事其實很普通:一個賭場老闆、一個臥底警察、三個同船抵澳的陌生人。它特別的地方,在於它替澳門寫的那段自我介紹。

那段旁白是這麼說的:澳門是中國南岸一粒微粒,從香港坐船三十五英里就到;是一座古老葡萄牙殖民地,「古怪而離奇」(quaint and bizarre),處於遠東的十字路口;人口混雜。然後是那句最著名的稱呼——

Macao, often called "Monte Carlo of the Orient", has two faces, one calm and open, the other veiled and secret. Here millions in gold and diamonds change hands, some across the gambling tables, some mysteriously in the night. Macao is a fugitive's haven. At the Three-Mile Limit the authority of the International Police comes to an end.
—— 開場旁白,《Macao》原聲

「東方蒙地卡羅」,加一張「鎮定的臉」和一張「蒙著紗的秘密的臉」。這句話比任何旅遊局的宣傳語都活得久——它在一九五二年被寫進一部好萊塢 B 級片,然後一路傳到今天。澳門後來那麼多地被叫成「東方拉斯維加斯」「東方蒙地卡羅」,最早替它定調的,就是這部片。

我查到一篇學術論文,澳門學者毛思慧專門研究荷里活對澳門的東方主義想像,標題就叫《the Veiled Other》(蒙著面紗的他者)。他用這部片當主要案例,說的正是這件事:西方拍澳門,從來不是拍它的真面目,而是拍那塊面紗。「兩張臉,一張鎮定而開放,一張蒙紗而神祕」——這句台詞寫的不是地理,是西方對這座城市的整套觀看方法。

二、從香港上船那一刻,你就進了同一個人的口袋

現在我要講這篇文章最重要的一段。

電影裡,Nick、Julie、Trumble 三人搭渡輪從香港來澳門,在海關被盤查,然後被送進賭場老闆 Halloran 的世界。荷里活編劇虛構了這條動線。但一九五二年的真實澳門,這條動線比電影還要乾淨——乾淨到可怕。

因為那一年,從你踏上渡輪那一刻起,到你在賭桌前坐下來為止,你全在同一個人的產業鏈上移動。

那個人叫傅老榕,原名傅德用,廣東南海人,一九六〇年去世。他在何鴻燊之前專營澳門賭業二十多年。一九三七年他與高可寧組成「泰興娛樂公司」,以每年一百八十萬兩白銀取得澳門博彩專營權,並買下新馬路的中央酒店開設賭場。但賭場只是他生意的一半。另一半是船。

史料記載得很清楚:除去賭業,傅老榕還經營德記船務貿易公司、大來輪船,以及十六號碼頭。而在港澳航線上,一九五二至五三年停靠十六號碼頭的客輪,正是他的大來號。

也就是說:他的輪船把你從香港載來,他的碼頭讓你上岸,他的酒店讓你賭錢。上岸走出十六號碼頭,抬頭看的見的第一棟高樓,還是他的中央酒店。

這才是《Macao》裡那個 Halloran 的真身。電影裡的 Halloran 開賭場、開船去香港、在城裡說了算、而且死活不過三海里——編劇以為自己在虛構一個黑幫頭子,結果虛構得幾乎是寫實的。荷里活沒來過澳門,卻把一九五二年澳門最有權力的人,畫了個七分像。

三、Halloran 的賭場,在地圖上有地址

電影裡 Julie 被 Halloran 雇用去唱歌的那間賭場,它在現實裡的模版,是中央酒店(Hotel Central),今天的新中央酒店,新馬路二六四至二七〇號。

這棟樓的履歷,跟電影簡直是一套夾子。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以「總統酒店」之名開業,六層高,已是當時全澳最高建築;一九三二年被傅德蔭(傅老榕)與高可寧的泰興娛樂公司收購,改名中央酒店;一九三七年泰興取得博彩專營權,這裡成為澳門第一個領專營權的博彩場所。到一九四〇年代初加建至十一層,再次成為全澳最高。全澳第一部升降機在這裡,全澳最大的招牌也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賭場設在五樓和七樓。

所以當我看見電影裡 Julie 走進 Halloran 的賭場跟求職時,腦子裡浮現的是這麼一條具體的動線:從十六號碼頭走出來,沿著新馬路往東不到五百公尺,走進那棟蘋果綠的十一層高樓,搭全澳第一部升降機上五樓。

二〇二四年四月三十日,這棟樓重開了。客房與公共空間復刻二三十年代的主題,頂層設了三百六十度觀景台向公眾開放。你可以在那裡站著往下看——一九五二年米湛和羅素沒能站到的地方,現在任何人都能站。

四、三海里:一座城市的邊界,是一條畫在海水上的線

《Macao》最核心的設定,是一條線。

按旁白的說法,澳門周邊三海里的海面不受國際警察管轄,所以 Halloran 只要留在城裡就安全。整部片的最後一場戲,Nick 就是在這條線上做文章:他把 Halloran 打暈,拖著他游到英國當局那邊的船上。

Halloran: You must've heard I never go beyond the three-mile limit. Didn't they tell you in New York?
Nick Cochran: I left New York five years ago.
—— 《Macao》對白(劇本原文)

這條線在今天的地圖上找不到,因為它是個法術般的設定:現實裡的領海界線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但重要的從來不是它真假,而是它把一座城市的性格說準了——澳門的存在之所以成立,正是因為它的邊界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

一座城市的產業,長在一條法律畫到一半的線上。這種「到此為止、再往外就是別人的世界」的曖昧,澳門人很熟悉。電影用一條海上的線把它講了出來,粗魯、潦草、半真半假,卻比一萬字的論文都直白。

所以順帶可以回答我一開始的困惑:為什麼這部片地標這麼少,澳門味卻這麼重?因為它抓的不是建築,是那條界線的氣味。

五、一個沒到過澳門的導演,怎麼把澳門拍對了

最後要講拍攝這件事,因為它是理解這部片的關鍵。

馮·史坦堡一九五〇年九月開拍,一九五二年四月上映。上映前這部片被侯活·曉治壓了很久:粗剪試映之後,監製下令大幅重寫重拍;馮·史坦堡拒絕拍那些補拍鏡頭,片廠先後找了羅拔·史提雲遜(一九五一年二月)與尼古拉斯·雷(一九五一年七月)接手。珍·羅素在一九八五年的自傳裡毫不客氣,說原本的劇本「除了不好以外什麼都不是」,是雷救了這部片——補了幾場開場戲,還寫了一個新結局,而那個結局是雷跟米湛一起寫的。

馮·史坦堡自己也不認這部片。他在自傳《Fun in a Chinese Laundry》裡寫,這部片是「在六個不同分管者監督下拍出來的」,名單上那些人,「與其說是插手那塊餡餅的手指頭,不如說是六個小丑把身體各個部位都浸了進去」。

而澳門呢?美國電影學會(AFI)的影片目錄裡,引用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藏的 RKO 製作檔案,寫得很明確:

依 UCLA 所藏 RKO 製作檔案,背景鏡頭(background shots)拍攝於澳門與香港。外景拍攝地為 San Pedro 與 Malibu pier。

也就是說:這部片確實有澳門的實拍畫面,但有演員的場戲一概沒在澳門拍。 劇組送去港澳的是第二組(second unit),帶回來的只有空鏡與背景——而主要場景,在荷里活的 RKO 片廠,和一條加州的碼頭、一片海灘。

也就是說:米湛、羅素、葛拉罕(Gloria Grahame),沒一個踏上過澳門的土地。

可是他們拍出來的東西,澳門人看了會心虛。為什麼?因為馮·史坦堡把他的拿手好戲拿出來了:紗網、暗影、潮濕的空氣、無法穿透的黑暗。影評人 Andrew Sarris 說過一句話——即便是《Macao》這樣毫無意義的差事,史坦堡的視覺簽名還是「像柴郡貓一樣,在紗網與網子之間笑出來」。

而這種視覺,恰恰是對的。旁白說澳門有兩張臉,一張公開、一張蒙紗。任何一組 B-roll 都拍不出「蒙紗」,但電影的光影可以。於是一部主要演員全都沒踏上過這片土地的 B 級片,靠著黑白膠片上的明暗,把一座靠「半遮半掩」活了四百年的城市,拍得比很多認認真真跑來取景的劇組都準。

尾聲那句話,還是留給 Julie 吧:

Not just you, everybody. Everybody's lonely and worried and sorry. Everybody's looking for something.
—— 茱莉·班森(Jane Russell 飾),《Macao》對白

所有人都在找點什麼。一九五二年,荷里活也在找——它替自己的故事找一座能替「東方」擔綱的城市,找到了一粒微粒。而那粒微粒,從此有了一部以它為名的電影。


散場之後:地球上一粒了不起的微粒

《Macao》不是一部好電影。票房虧損七十萬美元,《紐約時報》的 Bosley Crowther 罵它是「騙局」(flimflam),影評人 Andrew Sarris 說它只是「為了掩蓋動作無意義而堆砌的視覺花樣」。

但它是一部關於澳門的重要電影。

因為從此以後,這個城市在世界的心裡有了一張名片:

This is Macao, a fabulous speck on the surface of the earth.
—— 開場旁白,《Macao》原聲

地球上一粒了不起的微粒。這句話裡有貶低,也有敬意;有面紗,也有光。七十年過去,拍這部片的人一個都不在了,港澳渡輪換了不知幾代人,那條寫在海水上的線也早被一遍遍重畫。但那粒微粒還在。

而一個從沒踏足這座城市的導演,用他一生最後一次不服氣的補拍,留下了這座城市最早的一幀全球性自拍——沒對過焦,卻比誰都準。

電影資訊《Macao》電影資訊頁
客觀資料卡 + 澳門場景 + 結構化資料(Movie schema)
《Macao》觀後感 電影海報
專輯《澳門電影》
第 3 / 83 篇 · 連載中
翁振軒 Sean Own 大頭照
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瞭解更多關於作者

想進一步交流?

無論是數位出海、文化 IP 合作,或青年跨界連結,都歡迎與我聊聊。

洽談合作 更多文章
© 2026 翁振軒 Sean Own · 返回首頁
本文為作者個人觀點,轉載請註明出處。
洽談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