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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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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31 日 · 澳門

《港澳渡輪》觀後感

一個被兩座城市同時扔出來的人,與一班永遠抵達不了的船|1959

關於澳門的電影,幾乎都在教人怎麼抵達;一九五九年英國蘭克公司的《港澳渡輪》(Ferry to Hong Kong),講的是一個永遠抵達不了澳門的人。它曾經是蘭克史上最貴的電影,也是票房和口碑的雙料慘敗——卻用一整艘渡輪的…

《港澳渡輪》 電影海報

關於澳門的電影,幾乎都在教人怎麼抵達;一九五九年英國蘭克公司的《港澳渡輪》(Ferry to Hong Kong),講的是一個永遠抵達不了澳門的人。它曾經是蘭克史上最貴的電影,也是票房和口碑的雙料慘敗——卻用一整艘渡輪的故事,替銀幕留下了最早的彩色澳門實景之一。

一、關於澳門的電影,幾乎都在教人怎麼抵達

從一九四二年的《澳門,賭場地獄》開始,澳門在銀幕上迎接過賭客、逃犯、殺手、尋夢者和拍攝道具一樣空降的特務。幾乎每一部電影都有一場「抵達」:船靠岸,人下來,故事開始。

這一部反過來。《Ferry to Hong Kong》,香港譯《港澳渡輪》,一九五九年英國蘭克公司出品,劉易斯・吉爾伯特導演——他後來拍了三部占士・邦。電影講一個永遠抵達不了澳門的人。蘭克公司為它花了五十萬英鎊,是當時公司史上最貴的一部;這也是蘭克第一部新藝綜合體寬銀幕電影。IMDb 的官方資料寫得清清楚楚:

It was filmed entirely on location in Hong Kong and Macao and at sea between the two ports.
—— IMDb 官方資料,《Ferry to Hong Kong》(1959)

全片在香港、澳門,以及兩港之間的海上,全程實景拍攝。錢花得像史詩片,收穫的卻是一場票房和口碑的雙料慘敗。可是六十七年後回頭看,這部失敗之作留下的東西,比當年蘭克公司想要的值錢得多——其中包括一九五九年的澳門本身。

二、一個被兩座城市同時扔出來的人

Mark Conrad(曲爾・尤爾根斯 飾)是個酒鬼,喜歡在酒吧鬧事,背景不明。香港警察忍到極限,把他押上開往澳門的渡輪——Fa Tsan 號,船東是哈特船長(奧遜・威爾斯 飾)。按照劇本的算盤,把人送到澳門一交,故事就結束了。

偏偏命運開了個玩笑:Conrad 的證件出了問題,澳門拒絕他入境。香港不肯收回,澳門不讓上岸,他成了這班渡輪的永久乘客——一個被兩座城市同時扔出來的人,從此在兩港之間的海上來來回回。船長哈特恨透了他,甚至設了一個出千的賭局想把他甩掉;他們在狹窄的船上互相拆台,這部電影最好的喜劇火花全從這裡來。有一場戲,Conrad 罵船長的那句話被影迷牢牢記住——

「BEAT IT, you FAT OAF, before I KICK A HOLE IN YOU!」(滾開,你這頭肥豬,再不消失我在你身上踹個窟窿!)
—— Mark Conrad(曲爾・尤爾根斯 飾),電影對白(Letterboxd 影評引錄)

幕後比銀幕上還熱鬧。這個角色原本屬於彼得・芬奇,蘭克把芬奇炒了——製片廠大老闆約翰・戴維跟他鬧翻了,吉爾伯特多年後在紀錄片裡親口證實。威爾斯接下哈特船長,把這個愛養花養鳥、一臉體面的老船東演成一頭插科打諢的怪物,現場自己改台詞、搶節奏,把正劇往鬧劇方向拽;尤爾根斯按正劇演,兩人在片場吵得不可開交。吉爾伯特不喜歡成品,不少影評人後來把這個角色評為威爾斯銀幕生涯最差表演。可歷史就是這麼諷刺:一場人人不滿意的混亂,替我們保住了一九五九年的澳門。

三、船上的一頓晚飯

Conrad 落不了船(下不了船),全身家當只有一套越穿越髒的西裝。電影裡最動人的一段,是他想請船上那個教中國孩子的英國女教師 Liz(絲薇亞・西姆斯 飾)去餐廳吃飯——他沒有資格上岸,於是船上的朋友們把甲板佈置成餐廳:有人扮侍應,有人指着空桌子煞有介事地聊其他客人的八卦,菜單從頭看到尾,馬天尼、香檳、白蘭地一樣樣「點」,最後端上來的,其實只是白飯。

這頓飯好吃不好吃,電影沒有說。五十年後史匹堡拍《幸福終點站》,湯漢斯被困在機場大廳,用了同一個命題:一個制度之外的人,如何在不能落地的地方,把日子過出一點尊嚴。這艘港澳渡輪早了半個世紀。

An encounter with a typhoon and pirates forces Conrad to choose between an aimless drifter's life and becoming a man again.
—— Letterboxd 劇情簡介,《Ferry to Hong Kong》(1959)

一場颱風,一夥海盜,逼著他在兩種人生之間做選擇:繼續當無所謂的流浪漢,還是重新做回一個人。

四、一九五九年的澳門,被拍下來了

這部片的失敗,有一半是威爾斯的功勞;它的長壽,幾乎全靠攝影師奧托・赫勒的鏡頭。有影評寫得精準:

The shore footage of an amazingly undeveloped Hong Kong and Macau looks gorgeous in the brief heyday of Eastmancolor.
—— IMDb 影評(Two hijacks, 2020)

尚未大興土木的香港與澳門,在 Eastmancolor 彩色的短暫盛世裡,美得驚人。那是一九五九年的澳門:葡萄牙國旗還在衙前飄,碼頭上沒有賭場的金光,客船靠岸時的石階是真的人走出來的。對電影史來說,這可能是銀幕上最早的彩色澳門實景之一——早過《金槍客》十六年,早過《天幕殺機》半個多世紀。

我住在澳門,港澳航線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今天這條航線每天幾十班船,一小時到達,過關刷證件,沒有人會想到「抵達」需要資格。六十七年前有一部最貴的英國片,用一整艘船的故事提醒所有人:一紙證件,就能把一個人永遠留在海上。這件事,住在碼頭邊的人比誰都明白——我們這座城的日常,本來就是別人的彼岸。

還有一個澳門影迷才會心一笑的巧合:船上海盜頭子 Johnny Sing-Up,是喬宏演的。五年之後,同一張臉出現在澳門取景的《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裡,演 Lao Che。兩部片都在澳門實景拍攝——喬宏一個人,把澳門在西方電影裡的兩個年代串了起來。

五、颱風、海盜,和一個爛人的救贖

結尾的二十分鐘,電影終於肯給這個故事一個像樣的對手。颱風來了,哈特船長醉得不省人事,全船的人把命交到這個被兩座城市扔出來的酒鬼手上——Conrad 接過了舵。颱風未完,海盜登船,頭目 Johnny Sing-Up 帶著刀子與火把把整艘船變成籠子。這個前半部只會給人添麻煩的男人,在船下沉之前,把船上每一個人——包括恨了他一百多分鐘的船長——一個一個撐了過去。

電影沒有交代他最後有沒有拿到那張上岸的證件。今村昌平拍過的荒誕是帝國不認帳,這裡的荒誕更老派:陸地不認人。可是看過這艘船的人都明白,那不重要了——能救人的手,到哪裡都算數。碼頭的石階年年都在,有的人一步就跨上去,有的人用了一部電影的時間才明白,落船(下船)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散場之後:〈進不去〉

字幕走完,最捨不得的是那個背影:碼頭就在十米外,燈火就在石階上方,他站在船舷邊,不下船。《Ferry to Hong Kong》真正留在澳門的,其實只有兩樣東西——一段 Eastmancolor 底片裡的岸上影像,和一個始終進不去的人。我住在這座以「迎接」聞名的城市裡,看完只記住一件事:每天幾十班船靠岸,每一班都有人順利落船(下船),而這個「順利」,從來不是海浪批准的,是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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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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