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戀》觀後感
在澳門,他們不必解釋自己是誰|1955
一九五五年,荷里活給了澳門十分鐘。我說的不是比喻。葡萄牙里斯本新大學的一份研究,把整部《生死戀》的澳門段落用時間碼標了出來:從一小時九分三十五秒開始,到一小時二十分零七秒結束,中間是一段完整的、不被香港打斷的澳門。在那個…

一九五五年,荷里活給了澳門十分鐘。
我說的不是比喻。葡萄牙里斯本新大學的一份研究,把整部《生死戀》的澳門段落用時間碼標了出來:從一小時九分三十五秒開始,到一小時二十分零七秒結束,中間是一段完整的、不被香港打斷的澳門。在那個荷里活還習慣把亞洲當成背景板的年代,一座只有十幾萬人的葡萄牙小城拿到十分鐘,是很少有的事。
這十分鐘是怎麼來的,值得先講清楚。二十世紀霍氏(二十世紀福斯)拍這部片,先派第二組導演 Otto Lang 帶著兩位主角到香港實地拍了兩個星期,劇本那時還沒寫完,編劇 John Patrick 後來被迫拿著已經拍好的畫面去湊故事。澳門的戲也在那段時間裡拍下。問題是,那兩個星期裡拍回來的素材,有多少是真的站在澳門的土地上?
我把能找到的證據排在一起。香港導演楊凡是這部片的超級影迷,他寫過一篇長文,逐樣點出片中哪些是荷里活片廠搭出來的:四川祖宅的大門第、深水灣的海旁小築、深水灣海灘的中景,還有「澳門的中央酒店內景」。也就是說,那間酒店的房間是假的。但同一份學術研究在討論同年另一部同以澳門為場景的《Soldier of Fortune》時,明確說它的澳門戲「沒有任何當地實拍素材,完全依賴一個簡陋的棚景」——這樣寫,正是為了和《生死戀》作對比:後者留下了澳門港的遠景、一場傳統出殯巡遊,以及一段算命先生的儀式。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梯亞看片時特別停在那場出殯上,說「這個場景可能是真實的,筆者小時候(六十年代)就經常在街上看到這種出殯場面」。
所以結論是分開的:房間是搭的,街道是真的。遊客拿著這篇文章去澳門,看的不是劇組站過的那塊地,而是一九五五年那座城還在的樣子。
在進澳門之前,得先講這兩個人為什麼非逃不可。
韓素音(珍妮花·鍾絲 飾)是歐亞混血的醫生,父親中國人、母親英國人,在瑪麗醫院上班,穿旗袍,刻意跟西方社交圈保持距離。馬克·艾略特(威廉·荷頓 飾)是美國通訊社記者,已婚,正在辦離婚。一九四九年的香港,每天有三千人從北方湧進來,人浮於事,一個上流社會的太太在飯桌上說:世界上還有哪個地方,出一份工資就能招到十個工人。
壓在韓素音身上的不是愛情,是身份。她自己講得最清楚:
I'm Eurasian. The word itself seems to suggest a certain moral laxity in the minds of some people. People never think of the meaning of words. They only feel them.
—— 韓素音(珍妮花·鍾絲 飾)
這句話是全片的鑰匙。她沒有說別人對她做了什麼,她說的是「字」——Eurasian 這個字在某些人的腦子裡會自動接上一條道德上的鬆弛。她補了一句:人以中國人自居,而且為此驕傲。可在香港的英國人圈子裡,她和一個已婚白人記者走在一起,就足以讓醫院董事會的太太把她的工作合約終止掉。香港是一個講規矩講到殘酷的地方,規矩多到連兩個人的幸福都排不進去。
然後他們過海。
前面那份研究把澳門這一段的描述寫得很平靜:兩個人住進一間舒服的酒店,在一間有色士風的餐廳吃飯,找了一個職業算命先生看未來,身邊是友善的葡萄牙侍者。研究者說,這裡的葡萄牙被寫成「寬容的促成者」——不是統治者,是幫盟友遂願的人。對比同年《Soldier of Fortune》裡那個在福隆新街開語言學校、騙錢、打女人、最後被美國英雄痛揍一頓的葡萄牙人,同一年的荷里活給了澳門兩張臉。再往前推三年,本專輯寫過的那部黑色電影《Macao》(一九五二),開場旁白更直接:澳門有兩張面孔,一張平靜而開放,一張蒙面而神秘。
我想補上一層研究者沒寫的:一九五五年荷里活之所以需要澳門,是因為香港那段關係在美國過不了審查。福斯當年把劇本送給電影製作法典(Production Code)辦公室,第一次被退,理由是「為通姦開脫並加以美化」;第二次送審,法典辦公室的 Shurlock 仍然警告片廠不得美化這段關係。更早的時候,米高梅評估過這個題材,除了通姦,還顧慮一件事:在若干海外市場,任何接近異族通婚的內容都可能被直接審掉。也就是說,在香港,這段戀情是罪;編劇要讓觀眾同情它,就得把兩個人挪到一個管轄權比較鬆的地方去。
澳門在片中的功能從來不是異國情調,是「可以暫停」。那一週裡沒有人要他們解釋自己是誰。
也因為這樣,澳門那場算命的戲是全片最亮的幾分鐘。算命先生先說「多子」,馬克追問多少,他說十個,也許十五個;看見韓素音臉色變了,他立刻改口:太多了,我再看看。
Have many children!(Ten, maybe fifteen…)Too many, look again.
—— 算命先生(Leonard Strong 飾)
Every woman in love should have a secret garden.(And every man in love should have a mountain.)
—— 韓素音與馬克·艾略特
一個說花園,一個說山。這兩句話在澳門說出口,特別貼切——澳門本來就是一座山與海擠在一起的小城,走兩步就上山,再走兩步就看見海。
但荷里活從來不會讓人白白快樂。澳門那一段裡插了一場非常壯觀的出殯隊伍,白衣、幡旗、樂隊,浩浩蕩蕩地從兩人面前走過。梯亞說這場戲預示著悲劇結局,我同意,而且認為這是全片唯一一次讓「澳門的中國」自己走上鏡頭:這不是給遊客看的東方,是這座城每天真實在辦的事——送人走。
馬克接到調派命令時,人還在澳門。韓戰爆發,他得走。臨別前韓素音說了一句話,馬克回了她一句:
Nothing is fair nor unfair under heaven.
—— 馬克·艾略特(威廉·荷頓 飾)
後來他在北韓陣亡。她收到他最後一封信,信裡寫: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人生最大的悲劇不是不被愛。片末她跑到那棵他們常去的樹下,把信讀完:
We didn't miss it, you and I. We didn't miss that many-splendored thing.
—— 馬克·艾略特(片末遺言)
「我們沒有錯過。」這部片最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沒有替這段關係翻案,也沒有給它名分,它只說他們沒有錯過那十分鐘、那一週、那座允許他們不必解釋的小城。
也要把話說回來。這部片今天看有它過不去的地方:珍妮花·鍾絲是白人,演一個歐亞混血的角色,那是黃臉戲傳統的一部分,不必替它辯護。它的亞洲是給西方觀眾看的亞洲,連那場出殯也帶著獵奇的凝視。而那棵讓全片收尾的樹,其實不在香港,也不在澳門,是在加州馬利布的霍氏農場拍的;背景才是香港淺水灣。
可是我還是想替澳門那十分鐘說句話。一九五五年到今天,澳門被拍過很多次,最常見的是賭場、是霓虹、是別人來這裡幹見不得光的事。一九七五年華納拍《女金剛鬥狂龍女》,連澳門都不用去,全部在棚裡造。反倒是這部一九五五年的老片,派人坐船過來,把南灣的海面、把街上真實的出殯、把葡人侍者端盤子的手拍了下來。那不是獵奇的全部,那裡頭有一點紀錄。
從香港到澳門,現在可以走一條橋,也可以坐船。七十年前他們只能坐船。交通工具換了,那件事沒有變:過了這道水,規矩就鬆一點,人可以喘一口氣。澳門最會做的事,從來不是讓人留下,而是讓人以為世界可以停一下。
韓素音那一週過完了,回到香港,什麼都沒改變。但至少有一座城替他們保存過「不必解釋自己是誰」的感覺——這件事,我覺得值得記下來。
散場之後
看完這部片,我記住的不是那對戀人,是那座城替他們做的事。澳門一向不是故事的主角,它長期扮演的是別人的逃生門:一九五五年是兩個不被允許的人,一九四二年是躲戰亂的人,今天週末是從香港過來只想吃一頓飯的人。功能沒變過。
如果把這部片和本專輯其他幾部澳門片放在一起看,會看見一條清楚的線:荷里活來澳門,通常是為了拍「在香港不能做的事」。《生死戀》拍的是愛,《女金剛鬥狂龍女》拍的是毒品與賭場,龐德拍的是金槍與子彈。只有這一部,把澳門拍成了讓人喘一口氣的地方。那一週結束後什麼都沒改變,但澳門那十分鐘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