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觀後感

一九八四年，史提芬·史匹堡拍了一部叫《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的電影。故事開頭設定在一九三五年的上海：一間叫「澳比灣夜總會」（Club Obi Wan）的歌舞廳裡，考古學家印第安納·瓊斯博士跟上海黑幫老大老鄭做一筆交易——交還努爾哈赤的骨灰，換一顆巨鑽。交易談不攏，對方在馬丁尼裡下毒，瓊斯帶著歌女威莉和十二歲的助手小機靈奪路而逃，跳上一架貨機，墜進印度，從此展開一連串盜墓、救童、鬥邪教的狂奔。

這是「奪寶奇兵」系列的第二部，時間線卻比第一部還早。全世界都記得它：約翰·威廉斯寫的序曲、那首〈Anything Goes〉的歌舞開場、小孩子關繼威靈活得讓人忘不了。但我們今天不講好萊塢，講澳門。因為這一整段「上海」，從夜總會門口到逃亡的車流，全是澳門的街。

史匹堡當年沒去上海。八〇年代初，外國劇組要進中國大陸拍戲還諸多限制，於是挑了澳門——一座保留著十六世紀葡萄牙風貌、鵝卵石路面、老賭場還在內港浮著的小城——來冒充舊上海。電影裡燈紅酒綠的「澳比灣夜總會」，門口開在澳門的快樂街；瓊斯奪門而出、老鄭帶人窮追的那幾條路，是新馬路、草堆街、司打口一帶的內港老區。這不是道聽塗說：電影取景資料庫 movieloci 把「Club Obi Wan」精確標到快樂街所在的司打口廣場十四至十六號，把「老鄭追車」標到新馬路二百六十四至二百七十號；澳門媒體也不只一次回顧過這段取景。

所以這部片對澳門的意義，不在它講了什麼澳門故事——它根本沒打算講澳門。它的意義在於：當全世界以為自己看見一九三五年的上海，他們看見的其實是澳門。一座小城，又一次成了別人的背景板。而這一次，背景板站上了全球最賣座的冒險片。

一、一間開在快樂街的夜總會

先說那間夜總會。電影裡，澳比灣夜總會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歌舞場所，樂隊奏著爵士，威莉在台上唱〈Anything Goes〉，老鄭在包廂裡跟瓊斯談骨灰換鑽石。氣派十足。但夜總會的「門面」——也就是瓊斯被人追殺、奪路狂奔的那個外景——攝影機架在澳門的快樂街（Rua da Felicidade）。

快樂街是澳門內港一帶一條斜斜的下坡老街，早年是有名的風月區，如今兩旁是紅燈籠餐館與手信店，街口還立著一座牌坊。史匹堡看上的，正是它那種「舊時代還沒拆光」的質感：窄街、老牆、葡式窗櫺，遠遠望去像極了三〇年代上海灘的某一角。同一條街，我們這個專輯裡的《花樣年華》也來過——王家衛拍的是六十年代，史匹堡拍的是三〇年代，兩個導演隔著幾十年，在同一條街上借了不同的舊。

夜總會真正的逃脫外景，則在司打口廣場十四至十六號。那棟樓當年是「新新酒店」（Pensão Sun Sun），今天改名「澳門藝舍」（Hotel S），外牆還留著老酒店的樣子。當年瓊斯、威莉、小機靈從樓裡竄出來、鑽進車裡的那一幕，就是在這裡拍的。也就是說，電影裡那場驚心動魄的上海灘逃亡，腳下踩的，是澳門司打口的石板。

這一幕的收尾，是瓊斯摔上飛機艙門、對著老鄭撂下一句：

Nice try, Lao Che!
—— 印第安納·瓊斯博士，《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對白

這句台詞，正是澳比灣夜總會逃脫戲的尾音。它發生的「上海」，其實是澳門的快樂街與司打口。每次重看這一幕，我都會想起：銀幕上那個得意洋洋的瓊斯，身後的街景是我每天走路都可能經過的地方。

二、一場戲，三條澳門老街

逃出夜總會之後，是那段經典的飛車。老鄭不死心，帶著手下開著白車窮追瓊斯不放，方向是「機場」。這段追逐的外景，攝在澳門半島西北角的老城：起點是新馬路（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二百六十四至二百七十號一帶，往草堆街、司打口一路竄，最後鑽進內港的街網裡。

新馬路今天仍是澳門最熱鬧的大街，兩旁招牌密密麻麻，白天是人潮，夜晚是霓虹。但往它北側的橫街一拐——草堆街、司打口、內港堤岸——畫風就整個老了下來。這一片恰恰是澳門最少「旅遊照」氣息的地方：低矮舊樓、鐵閘、晾衣桿，路窄得錯身要側身。史匹堡把一九三五年上海的黑幫飛車，放進這片澳門老城，某種意義上比在攝影棚裡搭景更真實——因為這裡的舊，是真舊。

我特意照著電影裡的動線走了一遍：從新馬路中段拐進草堆街，再往司打口走，最後到內港堤岸回頭望。整條路步行不到十分鐘。站在新馬路那一段想著銀幕上的白車狂飆，再看眼前慢吞吞的行人與電單車，有種奇妙的錯位——同一條街，一個是好萊塢的上海，一個是澳門人買餸回家的下午。這部片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它沒把澳門當澳門拍，可它拍下的澳門，比很多「專門講澳門」的電影還像澳門。

三、為什麼是澳門：冒充的傳統

澳門被拿去「冒充」別的城市，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之前十年，一九七四年的《鐵金剛大戰金槍客》（我們這個專輯裡的第四十八篇）就已經用過澳門的「澳門 Palace 水上賭場」當場景——那一艘浮在內港的賭船，是全球觀眾以為的某個神秘東方賭城。兩部好萊塢大片，前後相隔十年，都看上澳門同一種東西：那種「說不清是中國還是葡萄牙、像舊上海又像舊香港」的模糊風景。

這種「冒充」，其實是澳門這座城幾百年的生存法則。它做過航運中轉站、做過宗教前哨、做過博彩之都，也做過無數電影裡的「別處」。當外國導演進不了大陸、拍不了他們想像中的東方，澳門就變成了那個東方——鵝卵石、教堂、牌坊、賭船，統統被收進鏡頭，貼上「上海」或「某個神秘港口」的標籤。澳門從不抗議，它太習慣當背景了。

但正因如此，澳門在這些大片裡反而顯得格外真實。史匹堡要的不是「正確的上海」，他要的是「有舊上海味道的街」；而澳門剛好就是那條還活著的舊街。比起今天許多靠綠幕拼出來的「老上海」，一九八四年快樂街上的實景，反倒經得起放大看。

四、生活在澳門：一場一九八四年的首映

說回這部片跟澳門人最直接的連結，是首映。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在澳門大會堂舉行首映，當年十二歲、在片裡演小機靈的關繼威，由母親、老師和製片陪同，先在京都酒店的翠都餐廳開記者會，再到澳門大會堂跟影迷看下午場。

記者會上有個小插曲，後來被澳門報紙記了下來：有人問這個在越南出生的小孩是不是「越南仔」，少年關繼威用一口純正廣東話回了句「我是中國人」。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個在澳門街頭被記者圍著的小童星，將在近四十年後，憑《瞬息全宇宙》拿下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成為華人影史上的名字。澳門這座小城，竟是他人生第一場大首映的地方。

我常想，一部好萊塢大片在澳門取景，對這座城意味著什麼。它不意味著澳門變成了好萊塢，它意味著：有一天，一個澳門小孩走在外面世界，別人問他從哪裡來，他說澳門，對方可能沒聽過——但對方一定看過《奪寶奇兵》，而那部片裡「上海」的街道，是他家門口。這是一種很安靜的榮耀。

瓊斯在飛機上跟小機靈說過一句話，後來成了整個系列的招牌台詞：

Fortune and glory, kid. Fortune and glory.
—— 印第安納·瓊斯博士，《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對白

財富與榮耀。大片追逐的，從來是這兩樣。而澳門被拍進這部片的榮耀，不是它真的成了上海，是它證明了一座小城的老街，足以騙過全世界的眼睛——這本身，就是一種財富。

五、我的快樂街

寫到這裡，要說回自己。

我在澳門住了很多年，快樂街、新馬路、司打口這幾條街，我走過不下百遍。但在知道《奪寶奇兵》在這裡取過景之前，我從沒把它們跟好萊塢連起來。後來每次經過快樂街的牌坊，我都會多看一眼那些老牆——想像一九八四年某個深夜，史匹堡的劇組架著燈，把這條澳門老街扮成三〇年代的上海，哈里遜·福特在鏡頭前摔上那扇根本不存在於澳門的「飛機艙門」。

小機靈還有一句台詞，每次想到這部片跟澳門的關係，我都覺得該送給這座城：

You listen to me more, you live longer!
—— 小機靈（Short Round，關繼威 飾），《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對白

聽進去，才活得久。澳門這座小城，幾百年來聽進了多少別人的故事，又把多少自己的故事藏進了別人的風景裡。它被拍成上海、拍成香港、拍成任何導演想要的「東方」，可它始終是澳門。

所以下次你走在快樂街，別只顧著吃那碗最老的飯店、拍那座紅燈籠牌坊。抬頭看看那些老牆——它們曾被全世界最賣座的冒險片借去，冒充過一整個時代的上海。好萊塢早走了，街還在。而這條街，本來就是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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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好萊塢走了，街還在

《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談的是奪寶、是邪教、是一個考古學家和他十二歲助手滿世界狂奔。可對澳門來說，它留下的是另一件東西：全世界都相信自己在銀幕上看見了一九三五年的上海，而那其實是澳門的快樂街、司打口、新馬路。

我在澳門走完這一趟「跟著瓊斯逃亡」的路線——快樂街的牌坊、司打口的老樓、新馬路的招牌、草堆街的窄巷、內港的堤岸——最後站在新馬路街口回頭，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好萊塢的鏡頭早拆了，飛機艙門早不存在了，但街還在。它不屬於上海，也不屬於任何一部電影；它一直都是澳門。

所以這部片給我的最大提醒很樸素：下次走過快樂街，別只顧著低頭找餐館。抬頭看那些老牆——它們曾被全世界上最賣座的冒險片借去，冒充過一整個時代的上海。而冒充結束之後，街還在，澳門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