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觀後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第一屆澳門國際影展在銀河做了一件事：把楊凡一九八六年的《海上花》數碼修復版，搬回它的拍攝地澳門做全球首映。導演楊凡站在台上說：「在《海上花》的拍攝地澳門看這個數碼修復版首映，我真的非常興奮。」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因為大部分來澳門取景的香港電影，導演都不會把澳門當「拍攝地」來說——澳門對他們是羅馬的替身、是賭城的背景、是某個歐洲小角的冒充。但楊凡不一樣。他拍的《海上花》，故事從頭到尾都長在澳門身上。

一、這部片，澳門不是佈景，是故鄉

先說這部片是什麼。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七日在香港上映，楊凡編導，張艾嘉、姚煒、鶴見辰吾主演，秦沛演辯護律師，還有樊少皇。故事發生在葡治時期的澳門：從上海來投靠姨母的茶樓歌女美玲（張艾嘉飾），夜裡在茶樓獻歌，遇上来澳門遊玩的日本運動員中村（鶴見辰吾飾），兩人一見傾心；中村走了，十年後成了毒販回來，美玲已經是紅牌交際花，和夜總會媽媽生白蘭（姚煒飾）共棲一室、關係微妙。一場命案把十年前後串起來——白蘭才是最後動刀的人。

這部片後來拿了幾個提名：一九八六年金馬獎最佳服裝設計、一九八七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羅大佑作曲、甄妮唱的〈海上花〉）。但比起獎項，它最特別的是位置——百度百科的「拍攝地點」欄，白紙黑字寫著「中國澳門」，楊凡本人也親口認證是在澳門拍的。

這跟我在這個專輯裡寫過的《金枝玉葉》是兩回事。《金枝玉葉》把羅馬的劇本搬來澳門，澳門是替身；楊凡的《海上花》裡，澳門從來沒有別的名字——它就是故事發生的地方。一個上海姑娘、一個日本過客、一座葡治的港口小城，三者在這裡相遇又錯過。澳門不是被借走的佈景，是這段感情的故鄉。

二、六國飯店：那間茶樓，今天只剩八條柱

整部片的心臟，是美玲唱歌的那間茶樓。

根據《電影朝聖》第十六期（王冠豪，二〇一七）的考證，楊凡是在「六國飯店」拍這場戲的。六國飯店在十月初五街一五九號，南側立面對著新馬路，始創於一九一三年，由廣州茶樓大王譚傑南開辦，與「冠男」「大龍鳳」「遠來」並稱「澳門四大茶樓」，屬澳門文物名錄裡「具建築藝術價值之樓宇」。當年美玲在樓上獻歌、中村在台下聽的那個畫面，楊凡就是借這間老茶樓拍的。同一間店，後來洪金寶的《群龍戲鳳》也來取過景。

但今天你去十月初五街一五九號，看不見那間茶樓了。六國飯店一九九〇年結業，內部荒廢倒塌；二〇一四年文化局查出外部也嚴重損毀，依《文化遺產保護法》要求業權人原樣重建；到了二〇二〇年九月動工時，建築已清拆，只剩八條柱。

我想像那個畫面：一九八六年，張艾嘉還沒滿三十四歲，穿一襲白衣、束著雪白的髮帶，在某個真實存在、現在卻只剩八條柱的茶樓裡唱。楊凡把鏡頭對著她，背後是澳門四大茶樓之一的木樓與霓虹。三十年後那八條柱還站在十月初五街，茶樓卻要從零重建。這正是這部片最動人的地方——它替一間快消失的澳門，留下了一個還來得及被記住的樣子。

三、龍環葡韻：楊凡的澳門，今天在哪裡看

《海上花》的澳門，是一個葡式建築、斜坡、海風、舊城區質感還完整的澳門。楊凡拍它，不是因為澳門像別的地方，而是因為澳門就是它自己。

二〇一四年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文化局「跟著電影遊澳門」把這部片放到氹仔龍環葡韻圓形劇場去放映——同一個活動也放了《金枝玉葉》《月亮的秘密》《藍煙火》。選龍環葡韻放《海上花》別有深意：那一排薄荷綠的葡式住宅、那片濕地與海，剛好就是電影裡那個慢條斯理、帶點頹廢浪漫的葡治小城氣息。觀眾坐在圓形劇場裡，看銀幕上的美玲在澳門的街上漂零，抬頭就是真實的澳門天空。

我喜歡這個安排。一部講澳門的電影，繞了一圈，最後回到澳門的社區裡放給澳門人看。楊凡說回澳門首映「非常興奮」，不是客套——他是真的把這座城當成了這部片的第一個觀眾。

四、堤畔與碼頭：海上漂零的花

電影的開場，是堤畔。

中村到香港參加球賽，順道來澳門遊玩，在堤畔與美玲巧遇；那天晚上，他又去茶樓聽她唱歌。一個是海上漂零的花朵，一個是天涯的過客，同是對人生充滿憧憬的年紀，便談得十分投契。十年後重逢，物是人非，中村問她：

為甚麼十年前沒有這一刻？
—— 中村（鶴見辰吾 飾），《海上花》電影對白

美玲答：

假如十年前有這刻，你就不會記起今天的我。
—— 張美玲（張艾嘉 飾），《海上花》電影對白

這兩句對白，我以為是整部片最輕也最重的東西。輕，是因為它講的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要是當年就好了」；重，是因為它把「澳門」這座城的功能說出來了——澳門是個港口，港口是用來送人走的。中村是過客，美玲是浪花，他們在堤畔相遇，註定要在某個碼頭錯過。

片尾，美玲站在碼頭上，迎向海風。那是整部片最後一個畫面。今天的遊客當然找不到當年那個碼頭的確切位置——但你可以去南灣堤畔站一站，去內港的十六浦一帶走一走。那片海還在，風還在，只是泊著的船換了。海上花的意思，大概就是：浪花淺淺一現，上一朵消逝，下一朵又捲上來，是她的一生。

五、十年，與一首歌

《海上花》用倒敘把十年壓縮成一樁命案。開場美玲已被扣留，律師盤問，她一口承認自己殺了中村。律師問她為甚麼，她說：

這個男人逼我跟他走，他逼得太厲害，我沒有選擇，也沒有辦法，所以我殺了他。
—— 張美玲（張艾嘉 飾）法庭自白，《海上花》電影對白

問她認識他多久，她的回答是這部片最好的註腳：

十年，也只有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卻也有十年。
—— 張美玲答辯護律師，《海上花》電影對白

「十年，也只有一個星期」——這是澳門這座城最懂的節奏。港口城市的人，相遇都很短，記住卻都很長。楊凡拍這部片時，鶴見辰吾只有二十一歲，張艾嘉三十三；導演還瞞著張艾嘉，說男主角是廿五六歲，藏起真實的年齡差。三十年後二〇一六年澳門首映，張艾嘉說，希望年輕朋友能看到「當年我們走過的路」，找回當年的感覺。

而貫穿全片的，是羅大佑寫、甄妮唱的〈海上花〉。這首歌幾乎拿下了當年所有港台音樂大獎，成了羅大佑和甄妮的里程碑。歌不在對白框裡，但它是這部片真正的旁白——一個名字，引出了一朵交際花令人唏噓的一生。

六、生活在澳門：我們的城市，是別人故事的故鄉

寫這篇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反差。

我在這個專輯裡寫《金枝玉葉》，結論是：澳門是別人故事的佈景，但幾十年加起來，那些被借走的角落拼起來，竟比我們自己記得的還完整。《海上花》把這句話翻了過來——這裡澳門不是佈景，它是故鄉；楊凡沒有把故事搬到別處，他讓故事從澳門長出來。

所以今天要重走《海上花》，路線其實很簡單：去十月初五街看那八條柱，想像一間茶樓還在的樣子；去龍環葡韻坐進圓形劇場，讓楊凡的澳門在頭頂的天空下重演；去南灣堤畔和內港，聽一聽海風。你會發現，這部片留給澳門的，不是某個打卡點，而是一種氣息——一種「過客會走、浪花會謝，但這座城還在」的氣息。

二〇一六年那個晚上，楊凡在澳門看見自己三十年前的作品重新亮起來。我想他興奮的，不只是修復技術，而是這部片終於回到它該在的地方。澳門這座城，被寫進過太多別人的劇本；這一次，劇本本來就是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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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把浪花還給海，把澳門留給澳門

《海上花》跟這個專輯裡多數香港電影都不同。別人來澳門，是借一個角落走；楊凡來澳門，是讓整部片從這座城長出來。所以最後留下的東西有點特別：它既沒有把劇本還給別人，也沒有把街道讓給替身——澳門從頭到尾都是澳門。

下次你路過十月初五街，看見那八條柱，可以想一想：一九八六年有一個束著白髮帶的女子，在二樓唱過歌；樓下聽歌的日本青年，後來成了她十年都放不下的過客。樓沒了，歌還在，海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