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之戀》觀後感
一座城市,替另一座城市說了情話|1984
有一場戲,很多人只看一次就記住了。雨下得不小。范柳原撐著傘站在碼頭上,等一條從上海來的船。船上的人陸續走光了,他要等的那個還沒出現。他開始慌,瀟灑也顧不上,四處張望、向人打聽——然後一回頭,看見白流蘇穿著一件透明的綠色膠…

有一場戲,很多人只看一次就記住了。
雨下得不小。范柳原撐著傘站在碼頭上,等一條從上海來的船。船上的人陸續走光了,他要等的那個還沒出現。他開始慌,瀟灑也顧不上,四處張望、向人打聽——然後一回頭,看見白流蘇穿著一件透明的綠色膠雨衣,縮在某個門洞底下避雨。
他急匆匆走過去,到面前又站定了,把剛才的慌張摺好放回口袋,笑著說:
「你的雨衣像個藥瓶。」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碼頭一場
流蘇的臉當場就沉下去。她以為他在笑她寒酸、笑她瘦弱、笑她不得不來的狼狽。然後他湊近,低聲補了一句:
「是醫我的藥。」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碼頭一場
這兩句話,是周潤發那一版《傾城之戀》裡傳得最開的一句。但它們說出口的那個地方不是香港。
那是一九八四年三月,澳門內港的一段碼頭。撐傘的人腳下不是維多利亞港,是從西江岔進來的那條窄水道;畫面後方影影綽綽立著一塊紅字招牌,寫的是「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澳門日報的編者寫這件事的時候,還謹慎地在那五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問號,表示他自己也不敢斷定看清了沒有。
我看這部片看了很多年,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知道以後再回頭看那場雨,滋味完全不同:一個男人把自己最肉麻也最真心的一句話,說給一個剛從別的城市漂來的女人聽;而替他淋這場雨的,是另一座城市。
一、一九八四年的香港,已經拍不出香港
先講清楚這是怎樣的一部片。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日在香港上映,邵氏兄弟出品,許鞍華導演,周潤發飾范柳原,繆騫人飾白流蘇,改編自張愛玲一九四三年的同名中篇。片長九十三分鐘,票房港幣八百一十三萬四千七百二十七元。一九八五年第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林敏怡拿了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另有三項提名:最佳攝影(何東尼)、最佳藝術指導(區丁平)、最佳女配角(焦姣);同年第二十五屆金馬獎,王耀年拿了最佳服裝設計。
它不是許鞍華最好的電影,連周潤發自己都說他處理失敗。許鞍華接這部片是因為檔期突然空出來,臨時接的;張愛玲那時還在世,還發過電報鼓勵她。
但她為什麼挑《傾城之戀》而不是別篇,理由說得很清楚。同年接受李焯桃訪問,她說:「因為《傾城之戀》講香港。」後來在《談〈傾城之戀〉》裡她又寫: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之所以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原因之一,是因為它的背景是四十年代的香港。拍一部以過去的時代做背景的電影,對任何一個導演來說,都是一種很「過癮」的事情,也可說是一項挑戰。
問題就在這裡。一九八四年,那個四十年代的香港,在香港已經幾乎沒有了。
淺水灣飯店一九二〇年落成,一九八二年結業拆卸,原址改建影灣園,只留下露台餐廳(The Verandah)那一截。今天許多人還能去那裡喝下午茶,是因為那一截被留了下來;其餘的,早已是別的東西。這還算是幸運的——更多的舊香港,連一截都沒留下來。
上海那一半就更難了。八十年代初,香港電影工作者要進內地取景,會被台灣方面列入黑名單,片子別想在台灣上映。對靠台灣市場回收成本的香港電影公司來說,去一趟上海的成本不是機票,是整個市場。學者陳濤在《穿城觀影》裡寫得很實在:許鞍華為了這部片偷偷去上海待了三天,看石庫門、看舊屋洋樓,回來一討論大家還是懵——石庫門原來有很多種,看完也不知道什麼才能讓人一眼覺得這是上海。最後拍出來的上海,「一半是香港,另一半是導演想象中的上海」。
所以這部片的創作起點,有一個誰也沒說破的前提:它要拍的老城市,它拍不到。它得找替身。
二、替身的層層疊疊
替身這件事,在《傾城之戀》裡不止一層。
第一層是張愛玲寫的那一層。對白流蘇來說,香港從來不是香港。那是她拿自己去下注的地方——離夠近,方便逃;話夠陌生,方便她把上一個自己留在家門口。上海的兄嫂把她的錢榨乾了,她不得不走這一步。替她牽線的人把話說得很白:
「找事,都是假的,還是找個人才是真的。」
—— 徐太太(馬海倫 飾),《傾城之戀》開場
「找事」和「找人」,那個年代的女人多半只能選後面那一項,而且不能承認自己在選。香港在這裡替的不是愛情,先是飯碗。
第二層是許鞍華拍的那一層。一九八四年的香港已經找不到一九四一年的香港,她要的那個香港本身就需要替補。
第三層,才是澳門。
澳門日報把這件事說得很平:「香港電影常把澳門的景物裝作昔日香港的容貌。」同類的例子,還有《波牛》(一九八三)、《七小福》(一九八八)、《奇蹟》(一九八九)。甚至不只扮香港——李小龍在《精武門》裡一腳踢碎的,不是舊上海黃浦公園的告示牌,是白鴿巢公園。
為什麼是澳門?因為澳門留下來的不是「景點」,是日常的街屋、騎樓的柱廊、木棚搭起的碼頭,還有那時仍然天天靠著船的那道堤岸。八十年代中期的內港,還有三十五個碼頭在作業。
你注意到一件事沒有:同一個一九八四年,史匹堡的《奪寶奇兵之魔宮傳奇》也在內港和新馬路取景,把這一段堤岸扮成四十年代繁華的上海。同一年同一條街,一部荷里活大片把它扮成上海,一部邵氏文藝片把它扮成香港。澳門那時候扮演的角色,是一座專門替別人保留青春的城。
這是本專輯裡我最記得的一件事:一座城市的風景之所以被別人拿去用,往往不是因為它像誰,而是因為它還沒拆。
三、一件雨衣的下落
回到那件綠色膠雨衣。
這件衣服今天還在。香港文化博物館關於本片的展出圖錄裡,它有單獨的一頁:透明的綠色膠雨衣,服裝造型王耀年。圖錄裡抄了一段小說原文,說的是范柳原在細雨迷濛的碼頭上怎麼用它變出情話——先是像一隻瓶,是藥瓶;她以為他在那裡諷嘲她的孱弱,他卻附耳加了一句:你就是醫我的藥。
服裝替人物承擔了什麼,這一段最清楚。它讓一個被眾人嫌棄的女人看上去像個病人,然後由男主角一句話把她治好。張愛玲寫的不是浪漫,是自尊心的急救。而這件道具之所以能留在博物館裡,是因為它可以摺起來、不會壞、也不需要人替它保養——它是一件幾乎沒有人味的東西,卻替一個時代最有名的假真心,做了一輩子的物證。
電影裡還有一句話,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那是他在夜裡打電話給她的時候: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
「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
《詩經》裡本來寫的是盟誓,是「我跟你約好了」;在他嘴裡,這首詩卻成了反面的——正因為寫得那麼好,才更襯出人做不了主。這也是全片的骨頭:一句替實現不了的誓言,被念成了最悲哀的詩。
而《傾城之戀》之所以最後只能靠一場戰爭成全他們,道理也在這裡。兩個人的手,握不攏。要一座城塌下來,才替他們握住。
「我愛你。可是流蘇,你不愛我。」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
所以我再聽那句「是醫我的藥」,覺得它不是情話,是一句賭的話:兩個都在算的人,誰也沒有比誰多相信一點。而這兩個人最要緊的一句話,沒有落在自己的城市裡說——香港的那一句,是澳門替他們說的。
四、那個招牌只有三個月大
這一部分我其實最想寫。
澳門日報那張劇照的說明裡有這麼一句:細心的觀眾會隱約看到畫面後方有「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的紅字招牌。
翻一下街總的歷史: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成立,由全澳二十五個街坊會和居民聯誼會組成;正式註冊是一九八四年六月二日。也就是說,一九八四年三月劇組在內港開機的時候,那塊紅字招牌掛上去大概只有三個月。
一塊三個月大的招牌,被拍進一個一九四一年的故事裡。這件事起碼有三層好笑而且悲涼:第一,拍的人和看的人都沒發現;第二,就算發現了也沒辦法,因為再過兩年這條堤岸就更不像香港了;第三,四十年後真正把它認出來的是澳門人——不是別的什麼人,是本地讀者在報紙上指認出來的。
這座城市替別人扮了多少年,連穿幫都沒人計較。直到它自己的人開始數自己的東西。
那塊招牌今天的所在無法確認;電影裡拍的是哪一個門洞,也已經難講。能確認的是它就立在內港,而在一九八四年三月的那一天,這條堤岸上同時正在進行另一件更大的事情——渡輪生意最後的熱鬧。港澳客輪德星、大來、佛山連飛翼船,在一九八六年六月廿八日登出停航啟事;老澳門人記得那之後內港人流明顯少了,河邊新街、火船頭街的食店攤檔生意都淡下去。到九十年代初,連賭船都遷去外港。
所以講到電影與城市,落到這裡只剩一句話:這條堤岸最像香港的那幾年,恰好是它自己作為城市入口、還沒被拆走的最後幾年。它替香港,用的是自己還活著的身體。
五、站在岸邊該看什麼
最後講回那條街。
火船頭街(Rua das Lorchas)大概三百米長,一九〇五年由市政當局命名;葡文街名的 lorcha,指的就是十九世紀那一種歐式船身、中式船帆的三桅快船。中文名字更實在:「火船」加「頭」,輪船加碼頭。二十、三十年代起,港澳和穗澳輪船碼頭、岐關車站都在這條街上,靠近新馬路、十月初五日街,旅館林立,是半島最繁盛的一條街。
今天你走這三百米,找不到一九八四年的任何一處。澳門政府在八十年代提出重建內港碼頭計劃,原來木棚搭建的碼頭改成鋼筋水泥,向外填海二十七米;粵通碼頭一九八五年二月啟用,往廣州、江門、灣仔、蛇口;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八日,中斷三十多年的澳門至灣仔輪渡復航,以內港十四號碼頭為固定碼頭。二〇〇八年之前往內地,還是要到內港十四號碼頭(粵通碼頭)上船;後來配合十六浦發展,在原來十一 A 碼頭的位置興建了今天的內港客運碼頭。
改變不是一天發生的,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就像這部片:張愛玲借上海的筆寫香港,許鞍華借澳門的街寫香港,然後再用這個借來的香港去寫一座城怎麼塌下來。每一層都不是本尊,每一層卻都比本尊留得久。
流蘇等船的那個位置,今天是水泥和一些彎著的電線桿。你要重演那場戲,站位多半已經站不準了——但我想也不需要站準。你要做的只是想一遍:一個女人從海上來,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赴約;她縮在門洞裡,看見他在雨裡東張西望。
然後那句話還是落到岸上:
「是醫我的藥。」
—— 范柳原(周潤發 飾),《傾城之戀》,澳門內港碼頭
這句話說的不是香港。
或者說,說的從來就不只是香港。
散場之後:替別人淋了一場雨的城
《傾城之戀》拍得倉促,周潤發不滿意自己的演出,影評褒貶不一。但它在澳門電影史上佔著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它是少數證明了「澳門不只是澳門」的那一類片子裡,最有名的一部。
而在我看來最動人的,是這個:它需要一個替身的時候,找到的是一座自己也同樣找不到本尊的城市。澳門替香港說的那句話,是兩個都自卑、都在算、都不敢相信對方會來的人之間的一句話。最後「找個人」比「找事」要真,一座城塌下去,也比誰都掌握不了的永遠管用。
三十年後再看那塊三個月大的紅字招牌——它其實一點也不穿幫。
那座城從那天起,就一直在替人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