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的月光》觀後感

澳門有幾條街，名字本身就是一個故事。十月初五日街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條——因為它同時是一條真實的街，和一部很多人哭過的戲。

《十月初五的月光》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在香港上映，十一月二十日在內地上映，十一月三日前後在澳門首映。葉念琛導演兼編劇，張智霖、佘詩曼、陳喬恩、薛家燕主演，粵語，片長一百分鐘。它改編自二〇〇〇年香港無線電視的同名劇集，原班人馬，故事接在劇集結局的十五年之後。

這部片的評分不高，豆瓣五點五。但對澳門來說它有別的意義：它是極少數一部把片名直接取自我們一條街名的電影，而且真的回來這條街上拍。

一條以「遺憾」命名的街

先講這條街。

一九一〇年十月五日，葡萄牙革命起義成功，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國。為了紀念這個日子，澳葡政府把當時全澳最繁華的一條街——舊稱泗孟街——改名為十月初五日街。

那時候的十月初五日街有多熱鬧？各大行業都在這裡開店，以海味雜貨店和找換店最多；除了店舖，攤檔林立，還有在街頭擺賣的小販，賣蔬菜、生果、神香、大米，甚至有理髮檔。它被認為是全澳最長的街道之一，老一輩叫它「澳門街」——因為它繁華到可以代表整座城。

後來城市發展，人流散去，它被慢慢淡忘。今天再走，兩旁仍是連綿的騎樓，涼茶舖、餅店、當舖、布行還在，只是熱鬧換了一種節奏。

而「十月初五」這四個字，後來在香港人心中有了第二個意思：農曆十月初五的月亮，是一年裡最不圓滿的時候。劇集與電影都用了這個意象——十月初五的月光，代表人世間的遺憾。

一條紀念革命成功的街，最後被記住的是它的不圓滿。這件事本身就很澳門。

十五年前的劇，十五年後的片

劇集版的來頭要比電影大得多。二〇〇〇年在香港首播時，平均收視三十六點、最高四十六點，刷新多項香港電視收視紀錄，是香港電視史上過去二十年收視第二高的劇集。那年正是澳門回歸後的第一年，劇組來澳門取景，從此澳門觀眾就把這條街和「初哥哥」「君好」綁在一起。

十五年後，葉念琛把原班人馬找了回來。

電影的故事這樣走：十四年前，祝君好（佘詩曼 飾）與文初（張智霖 飾）互生情愫，但兩人共同的好友司徒禮信也愛上了君好，文初為了君好的幸福主動退出。君好與禮信結婚，離開了自小長大的澳門。十四年後，君好的丈夫與子女在一場車禍中喪生，她一個人回到澳門，重遇當年因意外失語、如今已治好喉疾、成了口才了得的「澳門通」的文初。

這時的文初身邊有一位與他經歷相似的啞女琪琪（陳喬恩 飾）。她的出現看似橫插一腳，實際上是讓文初與君好不得不面對各自內心的真實情感。

然後是病。文初腦裡的淤血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愈來愈多，經常聽不見。醫生說，手術可能會導致失憶。

君好，我没事，你放心

電影最後十分鐘，是全片真正立住的地方。

文初怕忘記君好，在手心裡寫了一張紙條。手術做完，他醒過來，看見君好，說了一句話：

君好，我沒事，你放心。
—— 文初（張智霖 飾），片中台詞，亦是他術前寫在手心的紙條

君好微微一笑，出去給他買吃的。你以為這是大團圓。

鏡頭一轉，文初躺在病床上，慢慢張開手心——那張紙條還在。他盯著上面自己寫的字，一遍一遍地念：「君好，我沒事，你放心。」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只是在念紙條。

再一個鏡頭：君好走出醫院，抬頭看天。月亮有一個大特寫，是殘缺的。

這部片被很多人罵狗血——寫死丈夫、寫死孩子，就為了把兩個人湊在一起。這批評我同意一半。但最後這三個鏡頭，是葉念琛真正拍出了東西的地方：一個人為了不忘記一個人，事先替自己寫下答案；而答案之所以動人，恰恰是因為他已經不再記得問題。

關於這部片的三句話

先把話說清楚。這系列的引用框，照規矩該是電影裡的角色說出口的話。這一部查證起來特別難——IMDb 上這部片的台詞頁是空的，粵語片又很少有完整的對白紀錄流傳。所以下面三句，來源性質各不相同，我逐句標明白。

第一句是上面那一句，是台詞，也是片中真實出現的紙條文字。

第二句，是電影宣傳時張智霖在先導預告裡對片名的獨白：

十月初五的月光，代表人世間的遺憾。
—— 張智霖，「半生圓」版先導預告旁白

這句話解釋了整部片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它不是正片對白，是預告旁白，但它是官方物料裡、由男主角本人說出來的，我把它放在這裡。

第三句不是對白，是主題曲。《祝君好》由陳潔儀演唱，是這部片最重要的一段文本——當年首映場，據觀眾描述，全場的人幾乎都聽完片尾這首歌才離場：

寧願沒擁抱共你可到老，任由你來去自如在我心底仍愛慕。如若碰到他比我好，只望停在遠處，祝君安好。
—— 電影主題曲《祝君好》（陳潔儀演唱）

「只望停在遠處，祝君安好。」這九個字，就是文初這個人。

澳門街上的實景

這部片對澳門的誠意，在「不搭景」這件事上。

當年的探班報導寫得很明白：導演對場景的要求一絲不苟，能用真景就不搭假布景。探班當天拍的是澳門島龍華茶樓的一場戲；此外大三巴牌坊、氹仔、十月初五餅店，全部實地取景。報導還補了一句很可愛的話：幸好整個澳門不大，不然太折騰了。

電影版的海報，就是在十月初五日街上拍的。

所以在銀幕上你會看到：十月初五日街與康公廟前地一帶的騎樓舊舖、龍華茶樓的傳統茶樓格局、大三巴牌坊前的石階、主教山小堂與它旁邊那道旋轉樓梯、福隆新街的紅窗門、瘋堂斜巷的葡式坡路、氹仔官也街的手信店、路環聖方濟各堂對開的海岸、黑沙海灘。還有意外的幾個：澳門旅遊塔（君好與文初在上面跳笨豬跳）、威尼斯人、西灣湖邊的單車徑、大炮台。

這幾乎是一份澳門景點清單。但也正因如此，它給了這部片一個別的香港電影沒有的東西：它不只是「在澳門拍」，它是「澳門人認得出來的澳門」。

散場之後

寫到這裡，要說說這條街對澳門人是什麼。

十月初五日街的繁華，是上一代的事。今天在澳門，提到逛街，年輕人會去氹仔、去路氹，遊客會去大三巴、去議事亭前地；十月初五日街在兩者之間，安靜得有點尷尬。它還活著——涼茶舖還在，餅店還在，老闆也還記得街名怎麼來的——但已經不是誰的目的地。

十五年前那部劇播出時，這條街突然被很多人記起。大批香港與澳門的劇迷專程來走一趟，站在街口拍照。十五年後電影上映，又來一次。

澳門很小，小到一條街的興衰，可以用兩代人量完。這座城擅長的，從來不是記住繁華，而是記住人——記住誰在什麼時候回來過，記住誰最後沒有留下。

這部片最好的地方，不是把兩個人寫到一起，而是承認了：有些人一輩子都沒能走到一起，但他們把彼此記到最後。就像那條街，名字裡寫著革命與光榮，最後留下來的，是不圓滿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