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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電影2026 年 09 月 29 日 · 澳門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觀後感

一座從未被拍過,卻被全世界記住的澳門|2012

副標:一座從未被拍過,卻被全世界記住的澳門|2012二〇一三年一月十六日晚上,北京。龐德漂過三百盞浮燈,走進一座漂在水上的賭場;那一幕在中國大陸上映前幾天,先在這裡首映。台上有人問丹尼爾・基克,你最喜歡哪一任邦女郎?他答…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 電影海報

副標:一座從未被拍過,卻被全世界記住的澳門|2012


二〇一三年一月十六日晚上,北京。龐德漂過三百盞浮燈,走進一座漂在水上的賭場;那一幕在中國大陸上映前幾天,先在這裡首映。台上有人問丹尼爾・基克,你最喜歡哪一任邦女郎?他答得很妙,說是茱迪・丹芝。可真正讓我坐直身體的,是他後面那一句。

他說:我以前去過上海,也去過北京。但這部片,因為拍法的關係,我其實沒有去上海,也沒有去澳門。我們是假的。我大部分戲是在倫敦拍的。原文只有兩句,卻講得很乾淨:「I didn't actually go to Shanghai or to Macao. We faked it.」

「我們是假的。」這句話由飾演龐德的人說出來,比任何影評都準。

這是寫澳門電影的第十七篇,也是第一次,我要寫一部完全沒有在澳門拍過一個鏡頭的電影。過去十六部,無論好壞,劇組至少來過:帶著機器、演員、封街的申請單,在某條真的巷子裡架起腳架。這一部沒有。它的澳門,是英國白金漢郡一座片廠裡搭出來的。

可是它在全世界觀眾腦裡種下的澳門,可能比前十六部加起來都多。十一億美元的票房,首部破十億的龐德片——那座水上賭場,是這座城市史上最貴的一張名片。

而那張名片上,沒有一個澳門的地址。

《Skyfall》,香港譯《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台灣譯《007:空降危機》,中國大陸譯《007:大破天幕殺機》。二〇一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英國上映,十一月一日在香港與澳門同步上映;台灣十一月二日,美國十一月九日。中國大陸原定十一月二日,往後推了兩個多月,到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才上映。它是占士・邦系列第二十三部,適逢《鐵金剛勇破神秘島》上映五十週年,導演森・曼特斯,攝影羅渣・狄金斯,配樂湯瑪斯・紐曼,主題曲由愛黛兒與保羅・艾普沃斯合寫,拿下龐德系列五十年來第一座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片長一百四十三分鐘,預算一億五千萬到兩億美元,全球票房十一億零九百萬美元。茱迪・丹芝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飾演 M。

一、一個沒有人去過的澳門

先把這件事說死,因為太容易含糊過去。

片中那座「金龍賭場」(Golden Dragon),內景搭在英國松林製片廠的音響舞台上,用三百盞浮燈和兩顆三十呎高的龍頭打亮。龐德乘小艇抵達那一場——整部片最漂亮、也最「澳門」的一場——不是在海上拍的,是在松林廠區那個名叫 Paddock Tank 的室外大水池拍的。銀幕上那條黑暗水道、那些飄著的燈,是英國鄉下的水。

請對照上海得到的待遇:製作組向中國政府借到了直升機,拍到真正的上海天際;還有一支小分隊真的在上海落地,拍了地面上的追逐。也就是說,上海至少得到了一架直升機,澳門連一張明信片都沒有。

這件事飾演龐德的人自己也在場印證過。北京首映那晚他說得很直接:因為電影的拍法,他沒去上海,也沒去澳門,他們是假的。專業影迷網站 MI6-HQ 報導那場首映時,用了一句更不留情面的話——澳門完全是虛構的,建於松林製片廠的廠區裡。

我想過要不要把這件事寫得溫和一些,後來決定不。因為這恰恰是本片最特別的地方,也是我把它收進這個系列的原因:一部從頭到尾沒有踏進澳門一步的電影,卻寫出了可能是全世界最多人共有的一個澳門印象。

還有一個細節,是查資料時意外讀到的。香港發行商當年那份官方劇情簡介,寫龐德「不惜遠赴伊斯坦堡、上海、印度果亞」化解危機——連澳門兩個字都沒寫。這不是要挑剔那份文案,而是它正好是一個證據:在整部片的宣傳語言裡,澳門連被列舉的資格都沒有。它只存在於畫面上,而且是以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存在。

中國大陸版本的改動則更微妙。據當年報導,英文對白全部保留,改的是字幕與部分畫面:殺手帕特里斯走進上海那棟摩天大樓、向保全開槍的一場被剪掉;而另一處字幕,把席薇安手腕上那個刺青所指涉的遭遇,淡化成了「被黑幫脅迫」。也就是說,在中國大陸的戲院裡,連那一句唯一提到澳門的台詞都被抹平了。

二、全片只說了一次澳門

說到那一句。

龐德坐下不久就看穿了這個女人。她穿露背裝,大腿綁著一把貝瑞塔 70;她有三名保鏢,而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三名保鏢。於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那行刺青翻過來:

The tattoo on your wrist is Macau sex trade. You belonged to one of the houses. What were you? 12? 13?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你手腕上的刺青,是澳門性交易的記號。你來自其中一戶人家。那時你幾歲?十二?十三?

第三次看重看的時候,我把它按下暫停,抄了下來。

這是整部片唯一一次說出「Macau」這五個字母。

一部花了兩億美元、賣了十一億美元的電影,寫一座以賭場聞名於世的城市,卻讓這座城市的名字在銀幕上只出現這麼一次——而且是以這種方式:不是地名,不是風景,不是方位,而是一個烙在人皮上的記號,一串編碼,一段可以被讀出來的履歷。

我想不出有另一句更精準的話,能概括澳門在外部世界眼中的處境。

這座城市對外面的人來說,從來不是地理,是功能。香港可以被理解為一座城市——它有街道、有政治、有階級、有文學。澳門被理解成一件東西:一個可以消費、可以躲藏、可以替你去處理某些事情的地方。當一部電影需要交代一個女人背後那段黑暗往事時,只要在她手腕上刺一行「澳門」就夠了——所有的骯髒、所有的無從追問、所有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觀眾自己會補完。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在本片的劇情安排上。《Skyfall》讓澳門承擔的功能是什麼?是「退場的地方」。銀幕上這座城的任務,是讓龐德走進去,跟一個女人說幾句話,然後把她帶去給壞人殺掉。它不是故事發生的地方,是故事處理掉多餘人物的地方。

我不想說這是歧視,我想說這是工業。一部兩小時二十三分的電影,每一座城市只能分配到一個功能,這是類型片的算術。我只想把這筆帳列出來:在二十一世紀其中一部最大的商業片裡,澳門的功能是——被寫在某個人的皮膚上。

三、三百盞浮燈與兩顆龍頭

可是我不能假裝那一幕不美。

那一幕確實美,而且是那種會一直留在記憶裡的美。小艇推開黑水,兩旁浮著三百盞燈,遠遠地兩顆龍頭亮著,火在水面上晃。羅渣・狄金斯是全行公認最好的攝影指導之一,他用夜景和水面反光,把一個假的澳門拍得比真的還像。

這個畫面的來歷,值得說一下。狄金斯在訪問裡講得很清楚:他和美術指導丹尼斯・加斯納原本在上海近郊的湖上看過一座實景的水上建築,兩個人認真想過要不要乾脆在那邊拍,看完之後的結論是——為了這麼一場戲,代價太高了,做不到。所以他們回家自己做了一個。

這句話我請你聽第二遍:連這顆「澳門印象」的種子,都是在另一座城市的湖面上撿到的。

而那兩顆龍頭的誕生,還更偶然一點。加斯納最初的設計,是在賭場入口兩側放獅子雕像。狄金斯問了一句:「那光要從哪裡來?」一句純技術性的問題,獅子就變成了龍——因為龍可以自己發光。最後定案是兩顆三十呎高、通體發光的龍頭,材質是纏繞的鋼纜與絲綢,從內部打亮(官方資料記載整組用了四百個燈泡);水面上那三百盞浮燈和那一場煙火,也都是真的,煙火就在廠區的空地上放。為了做這兩顆龍頭,劇組從中國請了十二位工匠飛到倫敦,在松林的工作坊裡手工完成。狄金斯回憶這件事,只留下簡短的一句:It was amazing.

也就是說,那兩顆龍頭是貨真價實的中國工藝。只是它們服務的,是一座假的澳門。

這大概是我寫這一篇最不舒服的一句話。真工匠,假城市。而它們之所以會被做出來,起因是有人問了「光從哪裡來」——在一部十一億美元的電影裡,澳門長什麼樣子,是被一個技術問題決定的。

補兩個片場上的小細節。一是龐德在賭場裡踩著科莫多巨蜥逃生,那是一九七三年《鐵金剛勇破生死關》裡羅渣・摩亞踩鱷魚的老梗重現;二是那些巨蜥大部分是電腦做出來的。假的龍頭,真的女人,電腦畫的蜥蜴——一座從來沒有人踏足的城市,就這樣搭了出來。

龐德上了岸,走到吧檯前。賭場替他兌了一枚籌碼,他換了一身衣服,坐下。接下來的幾分鐘,就是這部片在澳門發生的全部情節。

四、真的那一艘,假的那一艘

現在要說的,是這部片和三十八年前這裡的另一部片之間的事。

漂在水上的賭場,不是《Skyfall》發明的。它在澳門真的存在過,而且存在了將近半個世紀:澳門人叫它「賊船」,正式的名字叫澳門皇宮。

它的身世比很多澳門地標都曲折:前身是珠江畫舫,上世紀六十年代租給澳博使用,一九九五年正式改裝為「皇宮娛樂場」開幕。它先後在內港碼頭和外港碼頭都停過、都開過,最後敵不過岸上一座一座建起來的大型賭場,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停業。之後被拖走,泊到筷子基北灣那一帶的水面上,到現在快二十年。

而在它還營業的時候,它進過一部占士・邦電影。

一九七四年的《鐵金剛大戰金槍客》。那部片裡,龐德為了追一枚金子彈的下落來到澳門,順著手工找到一位葡萄牙裔槍匠拉扎——斯卡拉曼加那支四點二毫米、二十三 K 金子彈就是他造的。拉扎在哪裡?在澳門皇宮。那部片的澳門是真的:劇組在澳門半島拍了實景,包括那艘船。

(那部片我已經寫過,是本系列的第八篇。)

所以兩部 007 之間,隔了三十八年。

一九七四年那一艘,是真的。二〇一二年那一艘,是假的。中間那三十八年裡,真的那一艘先老了,然後關了。

時序上還有一個更殘酷的巧合:真的澳門皇宮在二〇〇七年停業,假的「金龍」在二〇一一到二〇一二年之間在英國搭起來。也就是說,劇組並不是嫌真的那艘不好——在他們開工的時候,真的那艘已經退場四年了。他們不是放棄了真的,是真的已經沒有了,只好做一個。

名字的對照也很妙。真的那一艘叫「澳門皇宮」——Macau Palace,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自己,直白而老派。假的那一艘叫「金龍」——Golden Dragon,一頭不存在的神獸。

真的那一個老了;假的那一個留在十一億人的記憶裡,金光閃閃,年年重播。

五、一座離澳門很近的島

從賭場出發,席薇安的遊艇把龐德送到一座島上。電影裡,那座島在澳門附近。

它不是。

那座島的原型,是日本長崎外海的端島,通稱軍艦島。它是一座真的島:三菱的煤礦,一九七四年封礦,島上最後一個人離開;一九六〇年代最盛的時候住了五千多人,六點三公頃的面積,人口密度一度是全球最高。島上有學校、醫院、戲院,還有一座用海水做的游泳池。二〇一五年,它列名世界文化遺產「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

電影裡那些荒城的畫面,據導演曼特斯本人的說法,是大型街景搭景與電腦合成的空鏡混合而成。而席薇安的船慢慢靠近島的那幾顆鏡頭,用的是軍艦島的實拍素材。

也就是說:整段「澳門」故事裡,唯一真實存在、並且真的被攝影機拍到而上了銀幕的地點,在日本。

這個選景的來歷也很特別。丹尼爾・基克是在瑞典拍《龍紋身的女孩》時遇到瑞典導演湯瑪斯・努丹斯塔德的,後者二〇〇二年拍過一部關於端島的短片。兩個人聊天時,基克做了滿滿一本筆記;努丹斯塔德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那座島那麼有興趣,一直到《Skyfall》上映才明白。

席薇安在船上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龐德沒有回頭。

上岸之後,他們被押著穿過一座崩塌的城。然後是席薇安被綁在雕像上、頭頂放著一杯威士忌的那一場。也就是在這裡,勞爾・施化(Raoul Silva)走了過來,用一分鐘四十五秒的長鏡頭,講完他那段關於老鼠的故事:

They'd come on a fishing boat and gorged themselves on coconut. So how do you get rats off an island?... We buried an oil drum and hinged the lid, then wired coconut to the lid as bait.... And they begin to get hungry. And one by one... they start eating each other until there are only two left. The two survivors.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牠們是搭漁船來的,吃椰子吃到脹。那麼,要怎麼把老鼠清出一座島?我們埋了一個油桶,把桶蓋做成活動的,上面綁椰子當餌。......然後牠們開始餓了。一隻一隻,開始吃彼此,吃到只剩下兩隻。兩個倖存者。

這段獨白之所以好,是因為它不是在講老鼠。它也在講眼前這座被清空的島:一套自成的規則,裡面的人互相吃掉,最後只剩下兩個。而它最後真正甩出去的那一下,是打在你的城市身上的——查維爾・巴頓講這一段的時候,鏡頭貼在他臉上,背景是一座不曾存在的澳門外海荒島:一座坍塌到一半的城市,裡面只剩下兩個倖存者。

六、她問他懂多少恐懼

回頭說席薇安。

貝荷妮絲・瑪赫洛演這個角色只有十幾分鐘,但她把整部片最重的幾句話都說了。龐德看穿她之後,她沒有崩潰,她問了他一個問題:

How much do you know about fear?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你對恐懼懂多少?

龐德答:All there is.(你懂的,我全懂。)

她說:

Not like this. Not like him.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不是這種。不是他給的那種。

我喜歡這三句話,因為它處理的是一種很難寫的東西。恐懼是可以被比較的,而龐德那一句「你懂的我全懂」,是職業性的傲慢——他見得太多了,所以順手把她的恐懼歸進自己的檔案裡。席薇安沒有否認他懂恐懼,她否認的是等比:不是這種。有些恐懼不能放進同一個抽屜。

這是這部片裡我唯一真心尊敬的時刻。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證明了她是對的。

她要龐德帶她走。她先問能不能殺他,他說能;她再問你會不會,他答的是——總要有人死的那一句。他沒有承諾救她。

結果死的是她。頭頂一杯酒,一槍打下來。而他之後的反應極冷,幾乎沒有多說一句話——這一點當年惹來不少批評。我認同那些批評,但我不認為那是編劇的失誤;那恰恰是電影要你不高興的地方。一個人從你這座城市的一個記號裡被讀出來,被帶走,被處理掉,然後故事繼續往蘇格蘭走。

在她離開賭場之前,她對他說了最後一句:

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小心你所許的願。

七、生活在澳門:我們的城市是一座合格的布景嗎

寫到這裡,要說到自己了。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多年,讀到這部片的製作資料時,心情是很複雜的。一方面有一種奇妙的得意:原來我們這座城市,長成了一副可以被一個從沒來過的英國美術指導成功重建的模樣。一座城市要做到「不必親眼看也能畫得出來」,通常意味著它的符號已經濃縮到某個臨界點——龍頭、浮燈、漂在水上的賭場、漆黑的海。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名氣,也是一種很特別的危險。巴黎不必去看也能被畫出來,可是那些畫裡有巴黎人的街道生活。我們這一張裡頭,沒有人。

另一方面想到的是:我們自己對這些「可以被模仿的東西」,過去並不見得珍惜。

一艘真的海上賭場,二〇〇七年熄燈,被拖到一角的水面上停了快二十年。期間有人建議改做博彩博物館,一直沒有下文。反倒是一部完全沒來過的英國電影,把「漂在水上的賭場」做成了世界級的經典畫面。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提醒:這些東西會被外面的人牢牢記住,就算我們自己已經把它拖到岸邊不看的地方去了。

好消息是,這幾年方向慢慢變了。

二〇二三年九月二十七日,政府跨部門公布「新馬路片區活化計劃」,範圍包括重整十四號碼頭、十六號碼頭,以及「澳門皇宮」。計畫裡寫得很清楚:這艘船活化後將停泊於重整後的十四號碼頭,成為餐飲零售場所與「博彩文化博物館」;十六號碼頭的鐘樓是歷史建築,會保留。十六浦的土地批給也為此作了修改。按當初公布的時程,工程預計不遲於二〇二六年完成。

也就是說,那艘真的船,有可能回到一九七四年被拍進電影裡的那一片水面。

這是我這幾年在澳門最樂意見到的一種變化:不是再把舊的拆掉蓋新的,而是終於承認——那些被好萊塢拿去當成漂亮符號的東西,是我們自己活過的日子。

只是有一件事不要誤會:就算它回到十四號碼頭,它也不會像《Skyfall》裡那一座那麼金光閃閃。它會老,會暗,會有裂縫,會需要人長期照顧。

而那一座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澳門,永遠不會老。


散場之後:小心你所許的願

這部片留下來的東西,跟它想留下的不一樣。

它想留下的,是一次漂亮的紀念:五十週年、一首拿下奧斯卡的主題曲、一座金光閃閃的水上賭場。它真正留下來的,是一連串有趣的錯位——

龐德沒有去過澳門,卻讓十一億人相信他去過。
那兩顆龍頭是真工藝,它們所在的城市是假的。
故事說那座島在澳門附近,而唯一真的那一塊陸地,在日本。
全片說出「Macau」這五個字母只有一次,而那一次,是在讀一個女人身上的刺青。

我在澳門生活,看這部片的心得是這樣:一個地方如果被別人替你講了太多故事,最後你會發現,連你自己說出來的句子都像是在引用別人。

這座城市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夠出名。問題是,關於它的那些故事,大部分不是澳門人講的。其中最暢銷的那幾版——包括這一部十一億美元的——講故事的人甚至沒有來過。

所以我不討厭這部片。我甚至感謝它。

因為它證明了這些符號的力氣有多大,大到不需要真實也能成立。而既然知道它們有這麼大的力氣,我們就更應該想一想:要怎麼把它們留在真的地方、真的水上、真的這一座城裡。

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 《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電影對白

小心你所許的願。

這句話在電影裡,是對一個注定要死的人說的。可是我每次想到那艘泊在筷子基水面上的船——想到它已經在那裡快二十年,想到按計畫它有一天可能被拖回內港——我都覺得,這句話是對我們說的。

小心你所許的願。因為許願是一回事,願望實現之後誰來長期照顧它,是另一回事。

真正難的,從來不是讓一座城市被看見;而是讓它被看見的方式,由住在那裡的人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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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澳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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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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