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愛奴》觀後感
離兒子最近的地方,是澳門|1992
片末有一句很不起眼的劇情交代:蘇真真與安東尼要「離港登機」,商人勞埋伏在碼頭,等著給他們最後一下。我看這段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劇情,是因為那四個字。1992 年,澳門沒有機場。 一、沒有跑道的地方澳門國際機場的站區工…

片末有一句很不起眼的劇情交代:蘇真真與安東尼要「離港登機」,商人勞埋伏在碼頭,等著給他們最後一下。
我看這段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劇情,是因為那四個字。
1992 年,澳門沒有機場。
一、沒有跑道的地方
澳門國際機場的站區工程,是 1992 年 3 月 18 日才正式開工的;落成啟用是 1995 年 11 月 8 日,正式投入運作是 11 月 9 日。也就是說,《特區愛奴》在 1992 年 1 月 1 日於香港上映的時候,距離澳門動工填第一鏟海,還有兩個半月。
那兩個半月裡,澳門人想要搭飛機,沒有別的辦法:坐船去香港。
所以「離港登機」不是編劇偷懶,是地理。勞埋伏在碼頭也不是為了製造高潮的巧合——在一座沒有機場的城市,碼頭是唯一的出口。你想飛,先得過海;要過海,就得走過那一段沒有人替你擋著的岸。
這是我看《特區愛奴》最強烈的感覺:它拍的不是一座城市,是一道關口。
二、帳上要多一筆
我在這個專輯裡一直記一本帳:澳門在香港電影裡到底扮演什麼。
替身,是《親上加親》——另一個人頂替另一個人的身分,頂替這件事發生在澳門。起點,是《午夜招魂》——故事從澳門開始。空鏡,是《小姐的丈夫》——大三巴牌坊在畫面上現身一下,劇情與澳門無關。證據,是《噴火女郎》——「你想想要是東海眞愛你,那怎麽會跟我逃來澳門」,逃來澳門這件事本身就是證據。案發現場,是《人肉叉燒包》——八仙飯店在黑沙環。
到了《特區愛奴》,帳上要多一筆:瓶頸。
不是因為澳門把人關住,是因為澳門是離香港最近、又不是香港的地方。蘇真真的兒子在香港。孩子在香港登岸時被留下,她自己被遣返內地。六年之後她想找回兒子,她能去的最近的地方,是澳門。
A young mother loses her husband in a fight with the police, and have to give up her son for adoption. After six years, she tries to find her son, but eventually gets trafficked to Macao and forced into prostitution by gangsters.
—— IMDb 官方劇情梗概(1992)
那句英文裡有一個動詞我很在意:trafficked。不是 went,不是 travelled,是 trafficked——被販運。澳門在這個句子裡不是她選的目的地,是她被送到的地方。
但在劇情的另一個層次上,澳門又是她自己選的。她要去香港,她到得了的最遠處是澳門。所以澳門同時是兩件事:別人把她送進來的終點,和她自己走出去的起點。這兩個方向撞在同一座城上,誰也過不去。
三、八千五百七十六分之一
澳門虛擬圖書館的《澳門百科全書》「非法移民」條目裡,有一組冷冰冰的數字:
在 1992 年被遣返的非法移民人數為 8576 人,1993 年為 6554 人,1994 年減至 5263 人,1995 和 1996 年又增至 6594 和 6875 人。其實這些數字衹是反映被捕非法入境人數,還有不少非法入境者在澳門居留生活……還有一些非法移民來澳門是為了賺錢而從事不正當的職業。
—— 澳門虛擬圖書館《澳門百科全書》「非法移民」條
八千五百七十六。這是 1992 年一年、被抓到並遣返的人數。條目自己都說了:這只是被抓到的。
華僑報「城外天」專欄回憶八、九十年代的澳門家傭時,寫得更有人味:
與現在不同的,是當年的家傭,是清一色的內地婦女,絕大部分是非法勞工,即是偷渡來澳,沒有身分,不能曝光,倘被發現,會立即遣返的非法入境者。這類家傭需永留在家中,也不會隨便轉工,薪酬便宜,好使好用,甚受歡迎。
—— 華僑報「城外天」專欄〈外傭風情畫〉
「沒有身分,不能曝光」。這八個字是蘇真真命運的說明書。她不是不敢報警,是她一報警,先被遣返的是她自己。勞看準的就是這個:一個沒有身分的人,是最好的獵物,因為她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去告狀。
這不是劇情的漏洞,這是制度的縫隙。1992 年的澳門,這條縫隙裡擠著八千五百七十六個可能被遣返的名字,和不曉得多少個沒被算進去的人。
澳葡政府後來有過一次大赦——專欄裡寫:「通告一出,跑狗場萬人空巷,頃刻聚集了兩、三萬人排隊登記,盛況空前。」那是後話。1992 年的蘇真真沒等到那一天。電影在 1 月上映,她在大赦之前。
四、葡籍長官安東尼
《特區愛奴》裡救了蘇真真的,是一個葡籍警官。
這個設定在今天看來幾乎像一句暗號。1992 年,距離澳門回歸還有七年零十一個月。那時候的澳門,治安警察廳裡還有葡籍長官,街牌還寫著葡文,政府公報還是葡文優先。這部片完全無意留下時代記錄,但它偏偏留下了一個:一個從內地偷渡來、沒有身分、連自己名字都不敢報的中國女人,最後牽著她走上碼頭的,是一個葡萄牙警官。
六年后偷渡澳门寻子,遭黑商劳诱骗从事卖身勾当。她结识警员安东尼并相恋,协力捣毁黑帮,匪首劳侥幸逃脱,埋伏在码头准备伺机报复准备搭机离境的二人。
—— 百度百科「蘇真真」角色介紹(引自香港電影資料館藏品)
1999 年 12 月 20 日之後,這個畫面就不成立了。不是說不會有人救她,而是說「葡籍警官」這四個字所代表的那整層結構——誰是管理者、誰是被管理者、用什麼語言寫公文、誰有資格簽那一張居留證明——一夜之間換了另一套。《特區愛奴》很偶然地,把回歸前七年的澳門權力關係,拍進了一部三級片裡。
我要老實交代一件事:我查不到這部片的對白。
1992 年的粵語三級片,沒有字幕庫,IMDb 也沒有 quotes 頁,香港電影資料館的館藏資料我只能透過百科轉引。所以在這一篇裡,安東尼是一個沒有聲音的角色——我知道他做了什麼,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同樣地,蘇真真也是。我聽得見當年的劇情梗概怎麼描述她,聽不見她自己開口。
一篇影評寫到這裡,本該放一句台詞的。我放不出來。這不是我偷懶,是這部片在 1992 年上映、在 1993 年被錄影帶取代、在之後三十年裡沒有人替它整理過一行字幕。有些電影是這樣消失的:不是被禁,是沒人記得要留。
五、特區,複數
片名值得停一下。《特區愛奴》。英文片名 China Dolls。
1992 年的「特區」,在香港報紙上指的是深圳、珠海、汕頭、廈門。澳門不是特區——澳門當時是葡萄牙管治下的中國領土,要等到 1999 年才成為「澳門特別行政區」。所以片名上這兩個字,指的不是任何一個行政區劃。
我的讀法是:它指的是一種身分狀態。一個女人從一個特區出來,被送進另一個地方,她沒有護照、沒有身分、沒有可以證明自己是誰的紙,只剩下身體。而身體在英文片名裡被翻成了 China Dolls——中國娃娃。
複數。
片名用複數,說明主角不是一個人。
While briefly working in a hotel, she agrees to be illegally moved to Macau, among a group of girls headed for prostitution.
—— WipFilms 影片資料(1992)
「among a group of girls」——一群女孩。蘇真真是一群之中的一個。電影給了她名字、給了她一個失散的兒子、給了她一段愛情,讓觀眾得以把她從那群人裡認出來;但片名沒有忘記,她本來是那群人裡的一個。
這也是這部片最矛盾的地方:它想講一個女人的苦難,所以它把蘇真真寫成獨一無二的;它又要賣座,所以它把其她女人留在群戲裡。這兩個動作是同一部電影做的。
六、三個碼頭,三次判決
本片有三個碼頭時刻。
第一個在片頭:一家三口在香港登岸,被警察識破,丈夫與一名警察先後死去,蘇真真被遣返,孩子留下。
第二個在六年后:她要去找兒子,踏足澳門作黑市勞工,被商人勞以介紹工作為名騙進去。
第三個在片末:她和安東尼要離開,去香港搭飛機,勞埋伏在碼頭。
三次都在水邊,三次都是判決。第一次判她失去丈夫與兒子,第二次判她失去身體的自主,第三次差點判她失去性命。而這三次判決之間,她一次都沒有成功穿越過那一道水。
1992 年的澳門,往外走只有兩條路:往北,經拱北回內地,那是被遣返;往東,坐船去香港,那是登機。蘇真真兩條路都走過,第一次是被人押著走的,第二次是自己要走的。第二次她差點走不成。
勞選在碼頭埋伏,是一件想清楚了就很合理的事。他知道她一定會從那裡過。在一座沒有機場的城市,沒有人可以不經過碼頭離開。
七、一部三級片能留下什麼
我無意替這部片翻案。
它是一部香港 III 級片,1992 年 1 月 1 日上映,由港龍影藝傳播公司出品、楊志堅導演、海岸錄影有限公司發行,片長九十一分鐘,粵語,彩色。它有那個類型免不了的東西,也有不少不堪的地方。IMDb 上 106 人評分,4.6。
但影評人 BrianNaas 的一段話,我讀了兩遍:
該片相比同類獵奇片更偏重寫實悲情,整體成片水準不差,不少橋段催人共情……作為 20 世紀 90 年代港式寫實獵奇影片,該片免不了風月類型片的固有元素,但葉子楣絕大多數戲份都在踏實刻畫人物,沒有刻意賣弄身段,這個角色是葉子楣從影生涯少有的正經悲情主角,她的演繹完成度很高……反觀片中其餘女性配角,則被安排了集體沐浴群戲。
—— 影評人 BrianNaas
「絕大多數戲份都在踏實刻畫人物,沒有刻意賣弄身段」——這句話從另一面讀,是在說:這部片本來可以賣弄的,它選擇不賣弄。而「其餘女性配角被安排了集體沐浴群戲」,則說明這個選擇只對女主角一個人成立。這是一部只想讓你同情一個女人、同時又不在乎其她女人的電影。
葉子楣那一年的位置也很特別。幕後資料說,這是她唯二擔綱女主角的影片,另一部是《夜生活女王之霞姐傳奇》。一個長期被當成賣點的女演員,一輩子只做過兩次主角,其中一次是演一個喪夫、失子、被販運、被逼賣身、挨打、中彈的女人。
這件事本身,比我上面寫的任何一段都更像這部片的內容。
而我真正想記下來的是:1992 年的香港電影裡,有這麼一部片,把澳門寫成了一道關口——一道進得去、出不來的關。它寫得粗糙,寫得獵奇,寫得並不高明。但那年澳門真的沒有機場,那年真的有八千五百七十六個人被遣返,那年真的還有一位葡籍警官,會在碼頭牽起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
地理是真的。電影是假的。假的建築在真的上面,時間久了,假的那一層會先塌。
散場之後:〈電影之外的另一件事〉
我想起的是另一件事:1992 年 3 月 18 日,澳門國際機場動工。電影上映後七十七天。
那一年澳門開始用三年半的時間,在氹仔與路環之間填出一座人工島,移山六千一百萬立方米,填海一點一五平方公里。1995 年 11 月 9 日,第一班 A321 客機降落,澳門終於有了跑道。
從那一天起,「離港登機」這四個字在澳門失效了。蘇真真不必再去香港搭飛機,勞也就沒有一個可以埋伏的碼頭。
一部電影的情節,可以被一項基建取消。這是我沒想到過的關係。
我又去查了一次現在的時刻表。港澳之間現在有直升機,十五分鐘;有噴射飛航,約一小時;有港珠澳大橋,車程四十分鐘。三種走法,沒有一種需要經過勞那種人守著的岸。
1992 年的澳門只有一種走法。蘇真真就卡在那唯一的走法上。
我還是想聽一次她的聲音。查不到,就算了。有些電影留給後人的不是台詞,是一個位置——碼頭、關口、離兒子最近的地方。位置比台詞耐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