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大亨II之至尊無敵》觀後感
他替自己的傳記選了一張臉|1992
一、七十八篇之後,第一部由本人點過頭的澳門電影一九九二年,劉德華演何鴻燊。那一年何鴻燊七十一歲,往後還有二十八年可活。這不是那種「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籠統說法。按多家傳媒的記述,開拍之前王晶請向華強親自到澳門拜會何鴻燊,…

一、七十八篇之後,第一部由本人點過頭的澳門電影
一九九二年,劉德華演何鴻燊。那一年何鴻燊七十一歲,往後還有二十八年可活。
這不是那種「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籠統說法。按多家傳媒的記述,開拍之前王晶請向華強親自到澳門拜會何鴻燊,爭取本人同意;何鴻燊不但答應了,還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指定由劉德華演他——他認為劉德華的帥氣像自己年輕的時候;第二,主角的名字要叫「賀新」,因為粵語裡「賀新」的發音,既接近別人對他的那個稱呼「何生」,也接近「何鴻燊」三個字本身。
我得先說清楚:這些記述來自報章與網站的轉述,我找不到王晶或向華強的一手說法可以互校。但就算只把它當成電影圈的流傳,它也說明了一件更基本的事——這部片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在拍誰。片名《濠江歲月》寫的是澳門,主角的名字是賭王的諧音,演他的那張臉是本人挑的。
本輯寫到第七十八篇,大部分片子裡的澳門是被人借走的:借一條街去當另一個年代,借一座城去當另一個國家。這一部是反過來的。它不是借,它是授權——一座城的故事,被它的主人公同意過,才拍出來。
而「本人同意」這四個字,會生出一個很特別的後果:這部片既不能太像他,也不能太不像他。太像,他不痛快;太不像,那就不是他的故事。所以它從頭到尾都被兩條線拉著走——一邊是香港片要的狗血,一邊是當事人看得下去的分寸。
我喜歡另一個細節。何鴻燊的女兒何超盈後來回憶,她十歲左右跟父親一起看這部片,一看就認出劉德華演的是爸爸,還問他:是不是真的有人拿槍指著你的頭?賭王笑而不語。
一個小女孩能在銀幕上認出自己的父親,前提是那部片真的在演他。而父親笑而不語的那個問題,正好是這部片最不想回答的那種問題。
一個人能替自己的傳記挑演員、挑名字,卻沒辦法替它挑結局。這部片叫《至尊無敵》,那是一九九二年下的判斷;那一年他七十一歲,後面還有賭權三分、美資進場、家族爭產、一架輪椅——還有二十八年,這部片一句都沒演到。
二、一九七〇年:葡京開幕那天,兩個男人的戰爭開始
續集的開場給了一個很確定的時間:一九七〇年,葡京酒店開幕。
劉德華飾的賀新是董事長,劉兆銘飾的聶傲天是總經理。兩個人因為經營理念不同,從這一天開始越走越遠;聶傲天縱容保鏢大東刁難賀新,又拉攏賀新身邊的年輕人,最後被賀新和郭英南關起門來痛打一頓,被迫退出股份,離開澳門,不知所終。
一九七〇年在現實裡也是一個確定的年份。葡京酒店於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落成啟用,此後成為澳門旅遊娛樂公司的旗艦賭場。這座雀籠形的大建築一亮燈,澳門的天際線就換了一個中心。
但「開幕」這兩個字在這裡有一層額外的重量,因為它差一點就不會發生。一九六一年十月澳門政府開標,原持牌的泰興公司出價三百一十五萬元,何鴻燊、葉漢等人組成的新財團出價三百一十六點七萬元,只高出對方一點七萬元。這筆賭牌是以一萬七千元之差拿下的。得標之後,澳門原有的賭場勢力放話要對他實行「八大條」:取他性命、令原有酒店停業、叫港澳船全部停航、在新賭場擲手榴彈。何鴻燊的回應是放出風聲,出價一百萬:如果他被打死,四十八小時內誰把兇手殺死,這一百萬就歸誰。
也就是說,一九七〇年那場葡京開幕,是從一句「你買好棺材給自己備著」那裡走出來的。電影沒有拍這些,它從開幕那天直接開始——從勝利的那一天開始。
但在葡京之前,澳娛的第一間賭場不在那裡。它在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開業,位於士多紐拜斯大馬路的愛都酒店,叫新花園娛樂場。開張時只有四張賭檯:兩張骰寶、一張番攤,還有一張西式輪盤。那張輪盤是澳門第一次出現的西式博彩設施。經營它的人,是葉漢。
新花園娛樂場是澳門旅遊娛樂有限公司於1961年投得澳門博彩業專營權後所開設的第一間娛樂場,於1962年1月1日開始營業……初建時內設四張賭檯,亦為澳門第一間擁有中西式博彩設施的娛樂場。
—— 維基百科〈愛都酒店〉(非本片對白,史實記載)
愛都那一帶是葡京之前的澳門賭業中心。一九七〇年澳娛移師葡京之後,新花園娛樂場停業,愛都酒店的附屬設施一併交還澳葡政府。今天的愛都酒店原址在士多紐拜斯大馬路、塔石廣場旁邊,建築已拆,現為澳門新中央圖書館的工地。
電影沒有拍新花園。它直接從葡京開幕開始,也就是說,它從葉漢已經輸掉第一回合的那一天開始拍。
片中所有人都用綽號和影子在講話:賀新影射何鴻燊,郭英南影射霍英東,阿妹影射黎婉華,狄雲影射狄波拉,而聶傲天的原型是葉漢——他在現實裡有一個更響的稱呼,賭王,或者鬼王。當年的澳門民間與傳媒都叫他「澳門賭王」,那時候何鴻燊還在後面。
一部續集的開場選在葡京開幕,等於選在一個人正式被取代的那一天。
三、三比一:電影裡叫義氣,現實裡叫股權
我要把現實裡那一場講清楚,因為它比電影裡那一場安靜太多,也狠太多。
一九六一年十月,何鴻燊、葉漢、葉德利、霍英東合組的澳門旅遊娛樂股份有限公司,擊敗傅老榕、高可寧家族的泰興娛樂總公司,取得澳門博彩專營權,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起生效。公司成立時霍英東任董事長,葉漢與葉德利任常務董事,何鴻燊任董事總經理。總股本三百萬元,四個人的股權是均等的。
然後是擴股。
第一次董事會議,何鴻燊提出把股本擴到一千萬元,葉漢不同意。第二次會議,霍英東先重申當初的協議——重大決策不能一個人說了算,也不能因為一個人反對就不算,必須由董事會全體表決——然後表示何鴻燊應該多給兩百萬股。四個常務董事裡,葉德利是何鴻燊的親戚,霍英東是何鴻燊的好友。表決結果三比一。
下一次董事會,何鴻燊同樣提出讓霍英東增持兩百萬股,表決依舊三比一。
兩次擴股後,葉漢的股權被不斷減少。到興建葡京大酒店賭場時,公司再次擴股,葉漢的股份被繼續攤薄到10%。
—— 南海網、中國評論新聞(非本片對白,史實記載)
沒有槍,沒有拳頭,沒有人扯下領帶。一個人的股份從四分之一變成百分之十,是在一間沒有人動手的會議室裡完成的。
電影把這件事翻譯成了另一種語言。續集裡有一場董事會,郭英南的兒子在會上表態:聽父親吩咐,全力支持賀新。這是「義氣」。接著程震倒戈,站到聶傲天那一邊。最後賀新與郭英南關起房門,兩個男人圍毆聶傲天,聶傲天退出股份,離開澳門。
翻譯的落差在哪裡?現實裡決定葉漢命運的,是誰的票比較多;電影裡決定聶傲天命運的,是誰的拳頭比較硬。現實裡那三張票有一張是親戚、一張是朋友;電影裡這兩張票變成了同一種東西——兄弟。
這是必須的翻譯。觀眾不會為一次股權攤薄鼓掌。觀眾會為兩個男人關起門打第三個男人鼓掌。王晶知道,所以他把一九六二到一九七五年之間那場漫長的、安靜的、在法律文件裡完成的權力轉移,壓成了一場圍毆。
而這部片最誠實的一句台詞,恰好就是在替這場翻譯下注腳:
我太喜歡贏的感覺,所以我不會輸,這個世界沒有英雄不英雄,只有贏跟輸。
—— 本片台詞(TVBS 新聞引述)
現實裡的葉漢一九七五年退出澳娛,一九九七年五月七日去世,九十二歲。何鴻燊去了弔唁。當年的老隊友、老對手,恩怨在殯儀館一筆勾銷。電影沒拍這一段,電影拍的是圍毆。
四、扯下領帶:一部把董事會拍成爛仔打架的電影
如果要在這部片裡挑一句最被記住的話,不是「只有贏跟輸」,是這一句:
你以為我穿了西服就不敢打你?我把西服領帶脫下來一樣可以做爛仔!我做人有一個原則,人對我客氣,我就對人客氣。人家對我狠,我一樣可以爛過他。
—— 本片台詞(今日頭條、百度知道、電視吧影評三處轉述,字句略有出入)
這句話在網上被引用了無數次。很多人是因為看到這一段才去找這部片來看。它也剛好是整部片的鑰匙。
西服和領帶是什麼?是不實用的東西。領帶不保暖、不能裝東西,它唯一的功用是對外宣布:我今天不動手。所以「扯下領帶」這個動作的意思從來不是「我變兇了」,而是「我把那條宣布不動手的帶子拿掉了」。它是一個解除文明的動作。
這部片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拍的是一個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的人。一個世界是董事會、西裝、牌照、專營合約——一九六二年簽的是二十五年專營,每五年修訂一次,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九日第五次修訂,延到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另一個世界是爛仔、拳頭、保鏢、颮車。賀新兩個世界都進得去,這正是他贏的原因。
而澳門的博彩專營權本身,就是這兩個世界的混合體。它是一張政府發的、寫著年限與稅額的文件;它也是一個要靠人守住的場子——當年有人找了一幫乞丐圍住賭場,何鴻燊的處理方式是花錢把這幫乞丐請走。制度解決不了的事,用街頭的方法解決。
所以「扯下領帶」這句話,與其說是賀新的性格,不如說是這門生意的性質。
對照第一部會更清楚。第一部裡聶傲天臨走送了賀新一個字:忍。那是一九四一年,一個人剛到一座城,只能忍。續集裡同一個人說的是「人家對我狠,我一樣可以爛過他」。從忍到爛過他,中間隔著三十年,也隔著一座城從「收留他」變成「屬於他」。
還有一場戲值得拿出來講,因為它把「領帶」這件事推到最裡面。續集裡阿妹——坐在輪椅上的元配——想替賀新張羅第二個太太,對象是年輕漂亮的電視女星狄雲,理由是她自己殘疾,兩個人長期沒有夫妻生活。狄雲婉拒,說跟賀新在一起壓力太大。
這場戲的重點不在風流。重點在:電影把納妾拍成元配主動的安排,拍成一種體貼,一種家務事。而現實裡它不是家務事,是一條法律。何鴻燊一九四二年娶黎婉華,一九五七年娶藍瓊瓔時,香港的《大清律例》仍然有效,允許納妾;澳門方面的相關舊制更是沿用到一九九〇年代。一個男人能同時有幾房太太,靠的不是體貼,是法條。
這就是續集裡最常見的一種操作:把制度翻譯成人情。股權攤薄翻譯成兄弟義氣,納妾翻譯成元配的體貼,四十年專營權翻譯成一個男人夠不夠狠。翻譯過後故事就好看多了,只是澳門在其中變得愈來愈薄——薄到剩下幾個可以在別處搭出來的景。
片名是《至尊無敵》。至尊是誰?是那個留在葡京裡的人。而那個人之所以能在葡京裡,先是因為有人在董事會上替他投了票。
五、十六天,和一首《不了情》
還有一個年份值得放在一起看:一九九二。
這部片拍於一九九二年二月,上映於同年八月。而它講的一九七〇年,距離拍攝當下二十二年;拍攝當下距離澳門回歸,還有七年;距離澳門賭權開放,還有十年。
一九九二年的人回頭看一九七〇年的葡京開幕,看到的是一種看起來還會存在很久的東西。專營權一九八六年第五次修訂,延到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白紙黑字;澳娛在那一年繳的稅從最初的一千萬澳門元長到一九八二年的七億。沒有人在那個二月預見二〇〇二年賭權三分、二〇〇四年金沙開幕、美資賭場進駐新填海區。所以這部片拍「至尊」拍得理直氣壯,因為一九九二年的「至尊」還真的是一個單數。
國際電影資料庫給這部片填的拍攝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二月三日至二月十八日。十六天。
順帶交代一件我查不明白的事:同一個資料庫給這部片填的拍攝地是 Hong Kong, China 與 Taiwan,沒有澳門;百度百科寫的則是「中國香港、中國澳門」。兩種記載打架,我沒有能力判定誰對。能確定的是,劇情裡每一場戲都在澳門——葡京、董事會、賭場、飆車的山路。
十六天拍完一部賭王傳記的續集,八月上映,收一千零四十七萬九千一百四十八港元票房。這是王晶的速度,也是一九九二年香港片的標準節奏——續集接在賀歲檔半年後,原班人馬,快拍快上。
有意思的是片尾曲。它選的不是一首賭片的歌,是一九六一年的老歌《不了情》,陶秦詞、王福齡曲,葉蒨文唱。
寂寞的長巷/而今斜月清照/冷落的鞦韆/而今迎風輕搖/它重複你的叮嚀/一聲聲 忘了 忘了/它低訴我的衷曲/一聲聲 難了 難了
—— 〈不了情〉(陶秦詞、王福齡曲、葉蒨文唱,本片片尾曲;歌詞經多個獨立歌詞庫互校)
為什麼一部講「只有贏跟輸」的電影,要以「忘不了」收尾?
因為這部片裡沒有人真的贏。賀新記得程樂兒,記到兒子都要替他報仇;程震記得要報仇,記到自己差點被親生父親派人殺掉;阿妹記得所有人的祕密,還要自己搭飛機去夏威夷把那個祕密問清楚;聶傲天記得自己曾經是「澳門賭王」。這部片每一個推動劇情的東西都是記憶,不是籌碼。
夏威夷這一段我特別記得。一個澳門賭場老闆的家務事,答案不在澳門,在半個地球之外的一座島上;要搞清楚自己的兒子為什麼要害自己,得讓坐輪椅的太太飛過去問當年的情人。續集把上一部那座「收留所有人」的小城,換成了一個要飛去別處才能結案的格局。澳門在這裡不再是答案所在地,它只是銀行的位置。
賭桌上講的是下一把,這部片講的是上一把。所以它配了一首「忘不了」。
而這部片的原型人物看過它。何鴻燊對劉德華的演繹是滿意的,他說華仔夠帥;對於情節,他的回應是笑著說:
我沒有那麼多風流史。
—— 何鴻燊(原型人物受訪,非本片對白)
他沒有否認別的。他只否認了風流。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一部片拍了他的逃難、他的賭場、他的元配、他的私生子、他的股權戰,他看完了,只對其中一部分說「沒有那麼多」。那意味著其餘的部分,他沒有說不。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何鴻燊在香港去世,九十八歲。演他的劉德華公開悼念:「何博士這一生對社會貢獻良多,希望他一路好走。」
現實裡的股份最後去了哪裡?霍英東後來持有澳娛約百分之二十七,二〇〇二年把這批股份捐給霍英東基金,由其子霍震霆管理——霍震霆在片中有一個角色,蘇志威飾的阿霆。葉漢當年那百分之十左右,最後落到鄭裕彤手上,鄭去世後由鄭家純繼承,今日以 ManyTown 名義持有澳娛百分之九點六。
當年那場三比一的表決,雙方的股份如今都變成了基金會和信託的名字。沒有人再打架了。
跟著《賭城大亨II之至尊無敵》走一遍澳門
先說清楚:本片劇情設定全部在澳門(葡京開幕、董事會、賭場、飆車),但國際電影資料庫的拍攝地欄沒有澳門(填的是 Hong Kong, China 與 Taiwan),百度百科則記為「中國香港、中國澳門」,兩種記載不一致,我查不到逐點機位表。下面六處是劇中設定與本片所影射的歷史現場對照澳門真實地景,不是已確認的拍攝點。為 OSM Nominatim 現查(2026 年),全部標 。
一、主場景(核心打卡)
1. 葡京酒店 本片的第一幕就是一九七〇年葡京開幕,賀新任董事長、聶傲天任總經理,所有衝突從這棟樓開始。現實中的葡京酒店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落成啟用,是澳娛的旗艦賭場,也是往後四十年澳門的天際線中心。現場站位:站在南灣湖畔往東北望,葡京與新葡京並排入鏡,這是大多數「賭城」照片的取景方向;要拍那座雀籠形舊樓的正立面,過馬路到殷皇子大馬路一側的人行道最好。
2. 愛都酒店/新花園娛樂場原址 葡京之前的那間賭場。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開業,四張賭檯——兩張骰寶、一張番攤、一張西式輪盤,那張輪盤是澳門第一次出現的西式博彩設施;經營者是葉漢,也就是聶傲天的原型。一九七〇年澳娛移師葡京後停業,愛都酒店經營到九十年代末結業。現場站位:在士多紐拜斯大馬路、塔石廣場旁,原建築已拆卸,現址是澳門新中央圖書館工地。站在塔石廣場那片花崗岩地面上往大馬路看,就是當年賭場的正門方向。
二、小眾隱藏場景
3. 塔石廣場 愛都的正門前。今天是一片鋪花崗岩的廣場,周邊是葡式黃牆老建築與塔石體育館。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新花園娛樂場開幕那天,因為賭場受到恐嚇,不少賓客不敢來參加儀式——那條沒有人敢走的進場路,就在這一帶。現場站位:從廣場往士多紐拜斯大馬路方向走三十公尺即是原址。
4. 東望洋燈塔與東望洋跑道 片中賀天寶與程震飆車,天寶車毀人亡,是整部片的轉折。澳門其實是全世界少數擁有真正街道賽車跑道的城市——東望洋跑道環松山而建,沿途有髮夾彎、水塘彎,每年十一月的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就跑這條線,賽車貼著民居與山崖過彎。現場站位:燈塔在松山山頂,白色圓塔配黃色簷口;從燈塔平台往下看,可以俯瞰整條環山跑道的走向與山下的水塘。這部片的飆車戲很可能不在這裡拍,但如果你想像它該在哪裡拍,答案就是這裡。
5. 外港客運碼頭 電影沒有拍的那一半故事。澳娛能起來,前提是香港人願意過海;何鴻燊一九七二年成立信德有限公司,組織船隊加密港澳班次,一九七五年引進波音 929 水翼船,把航程壓到約一小時。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外港碼頭遷至現址。沒有這條水路,葡京沒有人。現場站位:碼頭在半島東北岸,從大堂往外看是填海區與友誼大橋方向;旁邊就是港澳直升機的落客點,那是另一條十五分鐘的過海方式。
6. 逸園賽狗場舊址 澳娛的博彩版圖不只有賭場。何鴻燊先後兼併賽馬會、逸園賽狗場等非賭場博彩事業——這是片中完全沒有、卻決定了「澳門有多大」的那一塊。現場站位:在白朗古將軍大馬路一帶,跑狗場已停業改建,今天過去只會看到住宅與商場的外牆;把它當成一個「讀到就好」的地址,不必專程。
散場之後:〈扯下領帶〉
領帶這種東西,不保暖,不能裝東西,唯一的功用是向外面宣布:我今天不打算動手。
澳門的博彩專營權也像一條領帶。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生效,原本兩年,後來改二十五年,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九日第五次修訂,一路延到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一條繫了四十年的帶子,期間沒有幾個人真的動過手。
電影把權力拍成「扯下領帶」的那一刻,因為那一刻好看。但真實的轉移,全部發生在繫著領帶的時候:一九六二年那間會議室裡的四個人股權均等,兩次擴股之後,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旁邊只剩下百分之十。沒有人打他,也沒有人罵他,只有人舉手。
這部片拍於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六天。十六天講一個人四十年,不夠。所以電影挑了最好看的那一場:兩個男人關起門,打第三個男人。而被打的那個,剛好是這座城裡第一個被叫做賭王的人。
我在想這是不是所有續集的宿命。第一部拍的是一個人怎麼走到一座城,那時候他需要一個提點他的人,於是第一部給了聶傲天一個「忍」字。等到第二部,這個人已經站穩了,續集要的是一場勝利——而勝利需要一個對手。於是當初送他「忍」字的那個人,被改寫成了反派。
不是他變壞了,是劇本需要他壞。
片尾葉蒨文唱:「它重複你的叮嚀,一聲聲忘了忘了;它低訴我的衷曲,一聲聲難了難了。」
一九九七年五月七日,被打的那個人先走了——葉漢,九十二歲,何鴻燊去弔唁,當年的老隊友、老對手,恩怨在殯儀館一筆勾銷。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被演的那個人也走了——何鴻燊,九十八歲,劉德華公開悼念。
一部當事人還在世時就上映的自傳片,終究會被時間追過去。它拍到一九七〇年就停了,片名叫《至尊無敵》,那是一九九二年的判斷。那一年他七十一歲,後面還有二十八年;那二十八年裡發生的事——賭權三分、美資進場、家族爭產、一架輪椅——這部片一句都沒演到。
自己點頭的那一版,最後也得靠別人來記得。忘了忘了,難了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