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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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黑鷹》觀後感

牆拆了兩百年,名字還在|1967

從媽閣街轉進媽閣斜巷,第一眼看不出這裡有什麼值得停下來。一條斜坡,二百四十五米,地勢北高南低,兩側是三四層高的舊樓,牆上貼著褪色的門牌。往上走是港務局大樓的白色拱廊,往下走到底就是媽閣廟前地。早上有人在斜坡上晾衣服,中午…

《黑鷹》 電影海報

從媽閣街轉進媽閣斜巷,第一眼看不出這裡有什麼值得停下來。
一條斜坡,二百四十五米,地勢北高南低,兩側是三四層高的舊樓,牆上貼著褪色的門牌。往上走是港務局大樓的白色拱廊,往下走到底就是媽閣廟前地。早上有人在斜坡上晾衣服,中午有電單車貼著路邊上落,黃昏時分遊客從廟前地上來,走完這二百四十五米,大概四分鐘。
這條街有另一個名字,寫在路牌的括號裡,也寫在開放街圖的資料庫裡:萬里長城。
澳門的萬里長城,跟中國的萬里長城一點關係都沒有。


明朝天啟年間,也就是一六二一年到一六二七年之間,澳葡當局為了加強防禦,在西望洋山上築了一系列城牆。牆從山頂的聖母堂附近起,分東西兩翼向下延伸。東翼順著山坡蜿蜒到燒灰爐炮台;西翼再分南北兩幅,南幅止於西望洋山聖母堂的西南山脊,北幅一直伸到那時候還是海邊的媽閣廟海鏡石。
這些牆在十八世紀被拆毀,只留下山上的幾段石砌殘壘。但牆底下那條街,名字留下了。
澳門世界遺產的官方介紹是這樣寫的:

山下的街道稱做「萬里長城」,應是贈與往昔山上城牆的別號。借中國古代的偉大建築,來稱呼那段微不足道的城牆,是讚揚,還是調侃?已無人知曉箇中的緣由了。
—— 澳門世界遺產《舊城牆遺址》專題

清代詩人汪兆鏞在《澳門雜詩》裡詠過這道牆,寫得比官方介紹刻薄:

澳城固而庳,明代已毀壤。基阯猶可尋,纖兒昧邊隘。地誌亦有言,倚水以爲界。長城稱萬里,自大誠狡獪。
—— 汪兆鏞〈澳中雜詠〉

「自大誠狡獪」——自大,而且狡猾。五個字,把一個殖民地的城防工事,和一個帝國的邊防神話,一起釘在同一句詩裡。
後來編街道志的人寫得更白:

澳門的「萬里長城」與中國內地的萬里長城並不相同,它只是一條街道,徒有虛名而已。
—— 《萬里長城街》街名釋義

徒有虛名。我第一次讀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正在想另一部電影。


一九六七年,邵氏兄弟出品了一部片,叫《黑鷹》。
導演是古川卓巳。他是日本人,邵氏把他請來香港拍國語片,掛的名字是「戴高美」——一個為了讓觀眾覺得他像中國人而造出來的名字。這種事在六十年代的邵氏不算稀奇,邵逸夫的製片廠本來就是一座拿來主義的工廠:日本導演、美國題材、中國演員、新加坡場景,能用的都拿來用。
主演是胡燕妮、杜娟、張沖,配角裡有王俠、田豐、谷峰,還有一個那年剛進邵氏、日後當了導演的年輕人,叫午馬。攝影是龔慕鐸,配樂是王福齡,剪接姜興隆,製片邵仁枚。九十分钟,彩色,國語。
劇情是標準的六十年代跨國犯罪片:

新加坡黑鷹組織,專與香港保險業作對。黑鷹集團領袖陳祖培女兒麗思法國留學回星,幹探張世傑從麗思入手,設法與陳接觸。張與麗思認識後,其間不斷受到狙擊追殺,最後,赫然發現陳於一年前已遭人殺害,由胡媚用陳名義發號施令,為非作歹。
—— 《黑鷹》(1967) 劇情簡介

一個組織叫做黑鷹。一隻不存在的鳥。
而這部片,有一部分是在澳門拍的。


澳門特區政府新聞局的刊物《澳門雜誌》,在整理「跟著電影遊澳門」的取景路線時,把《黑鷹》列在大三巴牌坊那一欄。同一欄裡還有馬田·史高西斯二〇一六年的《沉默》。官方的文字是這樣寫的:

在欣賞《黑鷹》中精彩打鬥的同時,也可以一窺六十年代大三巴牌坊與周邊一帶的模樣。
—— 澳門特區政府新聞局/旅遊局《澳門雜誌》

「六十年代大三巴牌坊與周邊一帶的模樣」。這句話我讀了很多遍。
它提醒我一件事:一九六七年的大三巴,和今天的大三巴,不是同一個東西。
今天的人走到大三巴,看見的是一堵孤零零立在廣場上的石壁,前面是六十八級石階,後面是木棧道和玻璃棚罩著的考古遺址。但在一九六七年,牌坊的背面還沒有被挖開,耶穌會教堂的地基還埋在土裡,墓地還沒出土。那些是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六年之間的事,是三十年後才發生的。
一九六七年的大三巴,是一堵牆。牆腳下擠著房子,房子裡住著人。你要拍打鬥,就得在那些房子之間的窄巷裡拍。
《黑鷹》的劇組就是這樣做的。他們讓張沖和黑鷹的人在牌坊底下的斜坡和階梯之間追逐、翻滾、開槍。電影自己大概不會記得這件事——它是一部要在九十分钟裡講完偽造、縱火、毒針和一個死了還在發號施令的人的商業片,沒有餘裕去談城市。但攝影機很誠實,它把一九六七年春天的大三巴周邊,一秒二十四格地拍了下來。
澳門日報在整理「香港電影中的澳門」這個系列時,把這部片和一個地名綁在一起。那一篇的列舉很長:青草街是《大學生》(一九七〇),連勝街是《良心》(一九六一),白馬行和賈伯樂提督街是《毒天使》(一九六六),氹仔賊仔巷是《三狼奇案》(一九八九),高園街是《精武門》(一九七二),而萬里長城是《黑鷹》(一九六七)。
萬里長城。就是媽閣斜巷。


我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部叫「黑鷹」的電影,在一個叫「萬里長城」的地方拍打鬥。兩個名字都是借來的,都指向一個不在場的東西:一隻不存在的猛禽,一道拆光的牆。
而且這兩個名字都充滿了六十年代特有的那種口氣——野心大,底子薄,什麼都敢借。邵氏借一個日本導演、一個美國式的犯罪組織、一個東南亞的背景;澳門人借一個帝國的名字,去叫一段連牆基都快找不到的斜坡。
沒有人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這是一九六七年。


一九六七年是澳門非常奇怪的一年。
《黑鷹》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於香港上映。一部邵氏商業片的製作週期通常是幾個月,殺青到上映中間還要留配音、配樂、沖印和排片的時間。所以它的拍攝期,大概落在一九六六年底到一九六七年初。
那幾個月,澳門正在發生一件很大的事。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氹仔坊眾因為要擴充校舍,在施督憲正街搭棚施工,被海島市行政局的警察阻止,雙方衝突,二十四人受傷。事情越鬧越大。十二月三日,前往南灣澳督府陳情的師生代表進入澳督府後被葡國軍警毆打,消息傳出,上千群眾在市政廳前地集合,衝入市政廳與仁慈堂。軍警出動,當日打傷六十三人,晚上射殺三人;十二月四日又有五人被殺。全澳華人罷工罷課罷市,市場、餐廳、攤販一律不賣任何食物給葡萄牙人。澳門一下子變成死城。
澳門幣貶值,銀行擠提,市面蕭條。在澳門的葡萄牙人多數躲進加思欄兵營,也有人排隊等簽證去香港。
一九六七年一月,廣東省人民委員會關閉關閘,禁止內地糧食和食水輸往澳門。
一月二十八日下午,總督嘉樂庇到澳門中華總商會禮堂,簽署《澳門政府對華人各界代表所提出的抗議書的答覆》。
簽完這份文件,澳葡政府的管治威信就沒了。此後澳門政治上一切以北京意圖為依歸,國民黨在澳門的勢力被全面肅清,親北京的華人領袖何賢成為事實上的「影子澳督」。當時有人嘲笑澳門成了「半個解放區」。
而《黑鷹》,就在這之後不久上映。
我不知道劇組在澳門的那幾天,是哪幾天。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遇見宵禁,有沒有看見街上貼著的標語,有沒有聽說過關閘關了。我查不到。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們去了大三巴,也去了萬里長城。
萬里長城那段牆,本來是葡萄牙人築來把葡人圍在城裡、把華人隔在城外的。清代的記載說得清楚,城牆修好以後,「界分南北」——牆內是葡人區,牆外包括塔石、龍田、望廈等村莊,都是華人住的地方,葡人不得隨意到界牆以北。那是一道用石頭寫出來的界線。
一九六七年,這道界線在政治上徹底失效了。牆早在兩百年前就拆了,界塌得晚一點,塌在一月二十八日。
然後劇組來了,在一條以「界牆」為名的街道上,拍了一場跟界線完全無關的打鬥。


電影上映之後,沒有人記得它在澳門拍過。
這是真的。我查了很久,IMDb 上《黑鷹》的頁面沒有任何台詞記錄,專門收錄電影對白時間軸的資料庫也沒有收這部片。它在豆瓣上五點二分,在 IMDb 上五點六分。它是一部被忘掉的片,被忘得非常徹底。
救回它的,是澳門。
先是澳門日報把它和萬里長城綁在一起,再是澳門特區政府新聞局把它和六十年代的大三巴綁在一起。一部香港的商業片,在自己家鄉沒留下紀錄,卻在隔海六十公里外的一座小城,被兩份官方和半官方的刊物記了下來。
原因很單純:電影拍下了城市,而城市記得電影拍過它。
這件事我有點感觸。澳門沒有自己的電影工業,幾十年來它一直是別人銀幕上的背景——賭城、流放地、舊香港的替身、葡萄牙人的鄉愁。它沒有主角的位置。但它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它把所有拍過它的人,都記了下來。澳門日報那個系列寫了十二篇,一篇一篇數街道的名字;政府出《澳門電影地圖集》;文化局辦活動帶人走內港和路氹。
主角不記得的,背景記得。


我最後一次去媽閣斜巷,是下午四點多。
太陽從西邊斜過來,把斜坡的西側照亮,東側留在陰影裡。港務局大樓的白色拱廊在坡頂上,拱券一個接一個,每個拱下面都有一道深深的陰影。這棟樓建於一八七四年,設計者是意大利人卡蘇杜,受阿拉伯和哥特兩種風格影響,磚石結構。它原來叫「水師場」,是港務廳,也是水警的營地——摩爾人的兵營,葡萄牙人給它起名叫 Quartel dos Mouros。
一九六七年,這棟樓裡住的是水警。
我站在斜坡中段那個彎位上,抬頭往西望洋山的方向看。山上有很多樹,看不見任何牆。城牆在一七六○年代前後就被拆了,到現在兩百多年。山頂上還有一段石砌殘壘,估計是牆界的遺址,但從這個角度也看不見。
我想像一九六七年有人在這裡架過攝影機。
我不知道他們拍了什麼。我不知道張沖是不是在這段斜坡上被人追,不知道胡燕妮是不是走過這二百四十五米。電影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文字記錄的對白,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認的機位。我手上有的,只有兩句話:一句說大三巴,一句說萬里長城。
但這兩句話夠了。
因為它們說的是同一件事:一九六七年的澳門,被一部叫《黑鷹》的片拍了下來,而那部片到今天只剩下這兩句話。
牆拆了兩百年。名字還在。


場地附錄

一、主場景(核心打卡)

1. 大三巴牌坊(Ruínas de São Paulo)
位於耶穌會紀念廣場,花王堂區。澳門特區政府新聞局/旅遊局《澳門雜誌》在「跟著電影遊澳門」取景路線中,明確將《黑鷹》(1967,戴高美導演) 列於大三巴牌坊一欄,官方文字為「在欣賞《黑鷹》中精彩打鬥的同時,也可以一窺六十年代大三巴牌坊與周邊一帶的模樣」。
遊客站位:從耶穌會紀念廣場正面仰望牌坊,是今天最標準的機位。若想對位一九六七年的視角,要走牌坊東側的木棧道看背面——但要注意,背面的一九九〇至九六年考古遺址與玻璃棚罩是一九六七年之後才有的,一九六七年的牌坊背面還是一片未清理的坡地與緊貼的民居。牌坊前那六十八級大石階也是後來才建成的。也就是說:今天站在廣場上抬頭看到的那個畫面,跟劇組當年看到的不一樣;最接近六七年感覺的角度,反而是從花王堂街或賣菜街那一側走上來,在牌坊腳下向上望。
2. 媽閣斜巷(萬里長城)Calçada da Barra
北端(接媽閣街);南端(接媽閣廟前地)
全長約二百四十五米,地勢北高南低,屬風順堂區。開放街圖(OSM)的路名資料直接把別名標了出來:「媽閣斜巷 (萬里長城)」。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完結篇〈鏡頭下的昔日澳門〉將「萬里長城(《黑鷹》一九六七年)」與青草街、連勝街、白馬行、氹仔賊仔巷、高園街等並列為香港電影在澳門取景的街道。
遊客站位:建議由北端(媽閣街)起步,順斜坡往下走。走約三分之一處有一個彎位,在那個位置抬頭向西望,是昔日西望洋山城牆遺基所在的山脊方向(山上現存石砌殘壘,但從街上看不見)。全段步行約四分鐘。斜坡西側在午後會被陽光照亮,東側留在陰影裡,是這條街最好拍的時段。
3. 港務局大樓(Quartel dos Mouros/水師場)
位於媽閣斜坡(Rampa da Barra),風順堂區。建於一八七四年,意大利人卡蘇杜設計,受阿拉伯及哥特建築影響的磚石建築,原名「水師場」,即港務廳,後為水警營地,今為海事及水務局大樓。是「萬里長城」街上現存最古老的建築。
遊客站位:站在媽閣斜巷北段往坡頂方向抬頭,可完整拍到白色拱廊的連續拱券;每個拱下方都有一道深陰影,午後的光最好。這棟樓一九六七年時是水警營地,與《黑鷹》的拍攝同時存在於同一條街上。

二、小眾隱藏場景

4. 媽閣廟前地(Largo do Pagode da Barra)
媽閣斜巷南端的終點。從萬里長城走到底就是這裡。
遊客站位:站在前地面上回頭向北望,是唯一能一次拍到整條斜巷地勢(北高南低)的角度。
5. 媽閣廟(Templo de A-Ma)
位於媽閣上街。澳門最古老的廟宇之一,約建於明朝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明天啟年間城牆西翼北幅的終點,就是昔日海邊的媽閣廟「海鏡石」——也就是說,那段被叫做萬里長城的牆,一頭搭在西望洋山上,一頭伸到這座廟旁的海邊。
遊客站位:從廟前地進入廟區,留意廟後山岩上的石刻。今天海岸線已經填出很遠,海鏡石早已不在水邊,走到這裡可以對照一下「城牆止於海邊」這句話在四百多年間位移了多少。

散場之後

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那句「城牆止於海邊」。四百多年裡,澳門的海岸線一次次往外填,當年搭在西望洋山和媽閣廟之間的那道牆,今天早已不臨海。我們以為在看一部一九六七年的電影,其實是在看一座城市怎麼把自己一吋一吋地推出去。《黑鷹》留下的澳門很小:一條斜巷、一棟水師場、一座廟。可正是這些小東西,把時間釘在了某一年。你今天去媽閣斜巷走一遍,抬頭看白色拱廊,低頭看北高南低的坡——那個角度沒怎麼變。有些東西走得慢,慢到還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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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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