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觀後感

一、七十五篇之後，第一部把「澳門為什麼沒被佔領」拍成劇情動力的電影

王晶的《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日在香港上映，是賀歲檔；半年後的八月二十日，續集《賭城大亨II之至尊無敵》接著上。劉德華飾賀新，萬梓良飾郭英南，邱淑貞飾阿妹，王祖賢飾程樂兒，秦沛飾王昌，劉兆銘飾聶傲天。它還有一個不常被人提起的中文別名：《濠江歲月》。

濠江是澳門。這部片從片名到劇情，沒有哪一寸不在講澳門。

但它跟本輯其他講澳門的片不一樣。過去那些片裡，澳門是背景、是逃亡的終點、是出家的地方、是被人拍成照片帶回去重建的地方。這一部不一樣：它在劇情裡正面回答了澳門為什麼能收留人。一九四一年平安夜，香港淪陷，賀新與郭英南逃去澳門。片中給的理由不是「澳門比較安全」，是一句地緣政治——葡萄牙管著澳門，而巴西有大量日本移民，日本不願意得罪葡萄牙政府。

從這裡望出去，整個賭城都屬於我一個人，你開不開心。
—— 本片台詞（TVBS 新聞引述）

這是本輯到這一篇為止，第一部把「澳門為什麼沒被佔領」寫進劇情動力的電影。過去七十五篇裡，澳門收留過很多人；這一部解釋了它憑什麼收留得起。

還有一點很少被提起：這部片是拍《五億探長雷洛傳》拍出來的。一九九一年那部雷洛傳大賣，香港興起一波梟雄傳記片熱潮，王晶的《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就是這股熱潮的產物。換句話說，澳門賭王的傳奇之所以能在一九九二年被搬上銀幕，先是因為香港想看香港人的發跡史；澳門是那個故事的場景，不是它的起源。這個順序很關鍵，也解釋了這部片為什麼對澳門有一種既親近又粗暴的態度——它認識這座城，但它的觀眾不認識。

片名的英文是 Casino Tycoon，配樂是盧冠廷，主題曲是葉倩文唱的《不了情》（陶秦詞、王福齡曲）。剪接黃永明拿了第十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剪接提名。這些都是一九九二年香港片的標準配備，澳門在其中是主角，也是外景。

二、一九四一年平安夜：香港淪陷，澳門沒有

賀新原本生在買辦之家，十二歲那年大年初三，父親和伯父投資洋行失利破產，父親吞槍自殺。他去母親表哥的牙醫診所補牙，付不出診金，被生生拔掉兩顆門牙，沒打麻藥。他向母親發誓要發達。

長大後他讀物理系，成績好，女朋友程樂兒家境優渥，有一個富家子情敵。然後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他中斷學業，和郭英南一起上船去澳門。兩個人在碼頭做苦力，被經理王昌算計，也因為打退了地痞、保住碼頭，被運輸公司的葡人老闆阿芳素看中。進入賭場之後，賀新換掉了骰子底盤的材質，讓三個靠聽骰子贏錢的「聽骰客」輸光，從此進了賭場老闆傅老揸的門下。

澳門在這裡不是佈景，是前提。歷史上的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淪陷，澳門沒有。抗戰時期葡萄牙實行中立政策，日本並無佔領澳門，使澳門成為內地難民避居之所——這是澳門抗戰史裡最核心的一句。澳門因此成了華南唯一沒有被日軍攻佔的港口，被稱為「孤島」。

抗戰時期，由於葡萄牙的中立政策，日本並無佔領澳門，使澳門成為內地難民避居之所和各國情報人員活躍之地。
—— 中央人民政府駐澳門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澳門人的抗戰及相關研究》，非本片對白

代價是擠。抗戰爆發前澳門總人口十五萬多人，一九四一年底已達三十七萬，到高峰時有四十餘萬乃至五十萬的說法。一座彈丸小城，幾年內接納了將近兩倍於原有人口的逃難者。一九四二年春節前後，澳門街頭出現了收屍隊，把餓死、病死的遺體一車車運往氹仔，那個墳場後來被叫做「萬人坑」；一九四二年初街頭收殮的餓殍有一萬六千六百零八具。澳門華人把日軍佔領香港的三年零八個月，叫做「風潮時期」。

那幾年的澳門還有另一面。廣州口岸被戰火破壞之後，廣東的進出口貿易一度集中到澳門，歐美與東南亞的貨物經澳門運進內地，內地的貨物也多經澳門轉運出口；它同時是各國情報人員活躍的地方。日軍沒有佔領它，卻透過一系列協定掌握了它的航運、貿易與緝私權，把它變成一個為日本獲取戰略物資的轉運站與金融窗口。澳葡政府審查報紙內容，刪改對日軍不利的消息，甚至不准用「日寇」一類的稱呼。

所以「孤島」兩個字要打折扣。澳門華人自己的說法更準確：那三年零八個月叫風潮時期——不是淪陷，也不是自由，是被水淹著。

賀新就是在這樣一座城裡，從碼頭苦力做起。他扛的那些貨，是這座城那年唯一還在進出的東西。

三、梳打埠：這部片連叫澳門的方式都是賭徒的方式

片中有一個詞值得停下來。十年後，已在香港另有成就的賀新、郭英南，夥同來自上海的「賭王之王」聶傲天，「聯手赴梳打埠爭奪賭權」。

梳打埠就是澳門。

澳門有三個綽號：澳門街、東方蒙地卡羅、梳打埠。梳打是 soda 的音譯，指用作清潔劑的碳酸鈉；早年香港人過澳門多為賭博，十賭九輸，口袋像被梳打洗過一樣乾乾淨淨，於是把澳門謔稱為梳打埠。

梳打（soda）的音譯詞，指常用作清潔劑的碳酸鈉。早年香港人到澳門大多為賭博，結果十賭九輸，像是洗得乾乾淨淨，於是謔稱澳門為「梳打埠」。
—— 維基百科「澳門」條注釋，非本片對白

這才是這部片對澳門真正的看法。它不叫澳門叫濠江（那是文人的叫法），也不叫馬交（那是外國人的叫法），它叫梳打埠——一個從賭客口袋那一端看出去的名字。片名英文是 Casino Tycoon，賭場大亨。這部片沒有打算把澳門拍成一座城，它把澳門拍成一門生意的所在地。

而這門生意的規矩，是聶傲天教給賀新的。

兄弟，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樣，有骨氣有志氣有豪氣。但有一樣不好，你的最大缺點就是鋒芒太露。
—— 聶傲天（劉兆銘飾），本片台詞（影評引述）

掛羊頭賣狗肉才是做人的最高哲學。
—— 聶傲天（劉兆銘飾），本片台詞（鳳凰網娛樂引述）

聶傲天被調往上海之前，送了賀新一個字：忍。這部片講的從來不是「怎麼贏」，是「在被趕走之後怎麼回來」。

四、忍：一座把人趕走、又讓他回來的城

賀新的路是這樣走的：在碼頭做起，進賭場，娶了阿芳素的女兒阿妹，成了股東。然後王昌勾結海盜、綁架傅老揸、割下一隻耳朵勒索一百萬；賀新和郭英南去救人，王昌卻帶著警察趕到，反咬他們是內應。兩個人入獄，出獄後被澳督驅逐，十年內不准回澳門。

我在小時候就已經知道，賭錢只有做莊才會贏。
—— 本片台詞（TVBS 新聞引述）

鬼叫你窮啊，頂硬上！
—— 郭英南（萬梓良飾），本片粵語台詞（影評引述）

十年後他們在香港做地產發了，澳門那邊傅老揸已死，聶傲天從海上回來請他們出山。賀新回到澳門，奪下賭權。

澳門在本片裡做了一件別的地方做不到的事：它是唯一一個把他趕走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個讓他回來的地方。香港是他逃出來的地方，上海是聶傲天被調去的地方，只有澳門同時擁有放逐權和准入權——因為賭權只有一份，而它在澳門。整部片的戲劇結構，就建立在「被這座城趕出去」這件事上。

還有一層我想記下來。這部片是澳門自己授權拍的。王晶非常敬重賭王何鴻燊，開拍之前拿著劇本去問他的意見，男主角也讓他挑，最後他選了比較帥氣的劉德華。何鴻燊後來看過這兩部片，稱讚劉德華演得不錯，只笑言自己並沒有那麼風流。賀新影射何鴻燊，郭英南影射霍英東，聶傲天影射葉漢，傅老揸影射傅老榕，阿妹影射黎婉華；演員表裡甚至還有蔡國慶飾「賀言」，注明是「澳門王」何賢。

換句話說，這部片裡的澳門，是澳門自己想被記住的樣子。

五、同一年，澳門街頭在收屍

我寫這一篇的時候，一直有兩條時間線在打架。

一條是電影的：一九四一年賀新到澳門，做苦力，認識葡人老闆，進賭場，換骰子底盤，打敗聽骰客，娶阿妹，成為股東。這是一條往上走的線，快、漂亮、有配樂。

另一條是歷史的：同一年，澳門擠進了比原來多兩倍的人；一九四二年初，街頭收殮餓殍一萬六千六百零八具；米價從一九三九年每斤幾分錢，漲到一九四五年的兩元七角，約三十四倍；米價最貴的時候，一擔米要八百元。

這兩條線發生在同一座城、同一年。電影拍的是第一條，歷史記的是第二條。

我不打算說這部片「不該」拍第一條。它一九九二年在賀歲檔上映，是一部首日優先場就排滿的劉德華電影，它要拍的是一個人怎麼從兩顆被拔掉的門牙爬到賭城頂上。但把它放進這本澳門電影專輯，就得把第二條線攤開放在一起看：澳門之所以能給賀新一個起點，是因為它同時正在吞下幾十萬個沒有起點的人。

而片中那句「從這裡望出去，整個賭城都屬於我一個人」——從山上看下去，看得見賭場，看不見萬人坑。

二〇二〇年五月，何鴻燊在香港去世，享年九十八歲。當年演他的劉德華公開悼念：「何博士這一生對社會貢獻良多，希望他一路好走。」電影裡的故事會結束，現實中的傳奇會落幕；這部片留下來的，是一個一九九二年的香港劇組帶著劉德華去澳門實地取景，替一座城拍下的、它自己點頭同意的那個版本。

散場之後：〈風潮時期〉

澳門華人把日軍佔領香港的那三年零八個月，叫做「風潮時期」。這個名字裡沒有槍砲，只有潮水——它不是「淪陷時期」，是「風潮」，像是說那幾年是一場天氣，忍過去就好。

《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拍的是同一場天氣裡，一個人怎麼往上爬。賀新被拔掉的兩顆門牙，比任何一句台詞都近；他在碼頭扛的貨，是澳門那年唯一還在進出的東西。而聶傲天臨走送他的那個字——忍——放在一九四一年的澳門，意思不只是「別太露」，是「這座城正在吞幾十萬人，你先別當其中一個」。

十年後他回來奪賭權。同一座城，先是趕走他，後來把賭權給他。

我在想這部片最狠的地方在哪裡。不是拔牙，不是斷指，不是割耳。是它給了澳門一個綽號：梳打埠——一個從賭客口袋那一端看出去的名字。一座城被人這樣叫，是因為它在最擠、最餓、最多人死在街上的那幾年，同時也是最多人一擲千金的那幾年。

錢被洗乾淨的地方。餓殍一萬六千六百零八具的地方。這兩句是同一年、同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