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風雲》觀後感
一部自傳片,意外凍結了回歸前夜的澳門|1998
副標:一部自傳片,意外凍結了回歸前夜的澳門|1998世界上大概很少有電影,是被主角自己花錢拍出來、再被自己親手送進監獄的。《濠江風雲》就是這樣一部。一九九八年,澳門黑幫人物尹國駒,綽號崩牙駒,拿出一千四百萬港幣,請來任達…

副標:一部自傳片,意外凍結了回歸前夜的澳門|1998
世界上大概很少有電影,是被主角自己花錢拍出來、再被自己親手送進監獄的。
《濠江風雲》就是這樣一部。一九九八年,澳門黑幫人物尹國駒,綽號崩牙駒,拿出一千四百萬港幣,請來任達華、方中信、郭可盈、鄭則仕,拍了一部以自己為原型的電影。他演的那個角色叫尹志巨,綽號崩牙巨,從街邊小混混一路打到澳門江湖第一把交椅。電影用一個女記者訪談的框架,讓這個人自己講自己的故事。導演是鄧衍成,拍過不少港產犯罪片,鏡頭底下的澳門,是九零年代那個還沒回歸、賭場與江湖混在一起的澳門。
問題出在太真實,也太囂張。電影一九九八年五月六日在香港首映,但就在上映前五天,尹國駒被澳門警方拘捕;後來這部片子,成了法庭上指證他的證物之一。港澳兩地隨即禁映,理由寫得很直白:美化黑社會。連替他做過專訪的香港無線《城市追擊》,都被罰了十萬港幣。一個人用自己的錢,給自己拍傳記,結果傳記變成了定罪材料——這件事荒謬到不像電影,但它就是電影之外的現實。
我不殺你,也不給你任何的交通工具,隨便你怎麼逃,但是以後別讓我在澳門看見你。
—— 尹志巨,《濠江風雲》
這句話是片裡崩牙巨趕走對手摩羅炳時說的。它之所以耐人尋味,不是因為狠,是因為它把「澳門」這兩個字當成了私產。九零年代的澳門江湖,講的就是誰能在這彈丸之地劃地盤、誰能讓對手從此消失。電影裡的氣焰,是當年那座城市的某種側影——一個賭場與槍火並存、規則還沒完全長好的過渡地帶。
而這部片最特別的地方,是它幾乎全在澳門實景拍成。一九九八年一月開拍,取景地包括氹仔的君怡酒店、半島的葡京娛樂場,還有鬧市街頭那些交通燈與天橋。君怡酒店那時剛開幕不久,在氹仔柯維納總督馬路,背靠賽馬會,是後來衛星賭場時代的其中一塊拼圖;葡京則是澳門賭城的圖騰,幾十年不動如山。劇組當年動用過數百名「臨時演員」在澳氹大橋上集合——後來才知道,那些人很多不是演員,是真正的小弟。鏡頭裡的澳門,比任何旅遊宣傳片都誠實,因為它沒打算美化,只是把當時的街與場,原封不動地收了進去。
《濠江風雲》的格調是深沉的,殘烈的,也是真實的。
—— 影評人評語(影片評介收錄)
但真實,有時是一把雙刃刀。對一座城市來說,這部片像是一台意外啟動的時光機:它凍結了一九九八年的澳門,一個距離回歸還有五百多天、黑幫公然在橋上「軍演」的澳門。一年後,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澳門回歸祖國,解放軍駐澳部隊進駐,治安在短時間內劇烈好轉——有統計說,澳門的殺人案從回歸前一年約三十七宗,跌到回歸後的一宗。電影裡那個「崩牙巨只手遮天」的澳門,在鏡頭之外,幾乎一夜之間就退場了。
這部原本是為了歌功頌德的電影,在後續的審判中,卻成為了指證尹國駒的有力證據。
—— 澳門江湖史報導(多則轉引)
現在再去君怡酒店,你看到的是另一回事。二〇二五年七月,君怡娛樂場隨著澳門衛星賭場退場政策結業,那棟氹仔的建築還在,但裡面的賭場已經熄燈;葡京依舊矗立在南灣,只是今天的澳門遊客,想到的是美食、世遺與演出,而不是電影裡的槍火。我寫這篇,不是要替誰翻案,也不是要懷念那個治安動盪的年代。我只是覺得,一部被禁的電影,反而比許多風光片都更誠實地留下了澳門的一段模樣——那段模樣,後來被城市自己溫柔地覆蓋掉了。如果你去葡京、去氹仔,偶然想起這部片,不妨想想:同一條街,同一座場,二十幾年過去,站在那裡的人,早已不是當年的那些。
散場之後
《濠江風雲》留給澳門的,不是一部可以大方放映的電影,而是一九九八年那座城市的側影。君怡的賭場熄了燈,葡京還在,南灣的街還是那條街。如果你去這幾個點,不必去找當年的槍火——去找那些「曾經發生過、後來被城市溫柔覆蓋」的痕跡,反而更靠近這部片真正想說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