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王》觀後感

我看完《力王》，先看的不是血，是字幕。

片尾往上滾的那一串鳴謝名單裡，有一行很短：「鳴謝：澳門路環監獄」。

這部片子是香港電影史上第一部因為暴力——不是因為性——被列為三級的電影：

《力王》是第一部因為暴力（而不是性）而被定為「三級片」的香港電影。
—— 影片考證文字（幕後記述，非對白）

它講的是公元二〇〇一年，監獄被私人承包，犯人像牲畜一樣被關著，一個叫賀力王的年輕人用拳頭把整座監獄拆掉。開場字幕是這麼寫的：

公元2001年，資本主義國家將一切政府機關私營化，監獄也像停車場一樣，被大機構包起來做生意……
—— 《力王》開場字幕（片頭文本，非對白）

而這部片，是在澳門的一座真監獄裡拍的。

我把時間對了一下，發現這件事比想像中還要巧。路環監獄是一九八八年三月動工，一九九〇年五月十八日建成啟用的。它蓋在路環竹灣馬路、原路環青年監獄背後的地段——按懲教管理局自己的沿革記載，那塊地原本是廣興泰炮竹廠的舊址。五座建築，一萬八千平方米，三座監倉可容納八百人，耗資六千三百萬澳門元，各通道都裝了閉路電視。

換句話說，《力王》一九九一年開拍的時候，這座監獄只有一歲多。

一座全新的、裝了電子控制台和閉路電視的現代監獄，借給了一個香港劇組，去拍一部講「監獄私營化、犯人被當成牲畜」的漫改片。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很硬的對比：一邊是剛落成的法治建築，一邊是銀幕上最髒的人間地獄。

我不知道澳門方面當年是怎麼答應的。可能是借了外圍，可能是借了空倉，也可能是只借了一個名義。片尾那行字沒有細說，我也不打算替它說。但它確實在那裡——鳴謝：澳門路環監獄。片方自己承認的。

這部片的台詞，意外地好查。它在西方的 Cult 片圈子裡地位太高，IMDb 上收了七點零分、一萬六千人評過，連對白都一條條存了下來。我最喜歡的是那一句：獄醫在 X 光片上發現力王胸口嵌著五顆子彈，問他為什麼不讓醫生取出來。他答：

Souvenirs.
—— 賀力王，《力王》（Riki-Oh: The Story of Ricky, 1991），IMDb 收錄電影對白

紀念品。五顆留在肉裡的子彈，被他叫作紀念品。

還有他那句喊到破音的：

Enough! We're human beings! HUUUMAAAAN BEEEEIIIINGS!
—— 賀力王，《力王》（1991），IMDb 收錄電影對白

進監獄的第一天，有人把規矩講給他聽，一句話交代了這座監獄的全部地理：

The prison has 4 wings — north, south, east and west
—— 《力王》（1991）獄中對白，Subzin 字幕時間軸 00:05:49

東南西北四倉，四個天王。整部片就是力王一個倉一個倉打過去。這部片的空間非常簡單：一進去，就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以及全片最後一句。力王一拳打穿監獄的高牆，對著裡面所有人說：

You're all free now!
—— 賀力王，《力王》（1991）片尾最後一句，IMDb 收錄電影對白

最後這一句，是我這篇文章真正想講的東西。

因為那堵被打穿的牆，是澳門的牆。

當然，銀幕上的牆是搭的、是炸的，不是路環那座監獄的牆。但這部片在結構上完成了一件事：它向澳門借了一座真監獄的形象，然後在結局把監獄的牆打穿。澳門在這裡提供的不是風景，是「真實的監禁」這件事本身的質感——一九九〇年才落成的、嶄新的、現代的監禁。而香港電影把它借來，只為了在最後一分鐘把它打爛。

這大概是我見過澳門在香港電影裡最不像澳門的一次出場。

我們這個系列寫到現在，澳門出現的方式大多是：逃亡的目的地（《天長地久》）、舊情的現場（《伊莎貝拉》）、被追逐的街巷（《黃禍》）。這些片子裡，澳門是「外面」，是香港人過海去尋找什麼的地方。到了《力王》，澳門第一次變成了一個封閉空間本身。它不是逃去的地方，是逃不出去的地方。

而這部片最後給出的解法，是把牆打穿。

我在想，一九九二年四月九日這部片在香港上映的時候，澳門有沒有人去看。它在香港只上映了七天，票房兩百一十四萬七千七百七十八港元——同期撞上了周星馳。二十多年後它靠盜版光碟進了內地，成了很多九〇後的童年陰影。它的導演藍乃才拍完這部就封鏡了，這是他最後一部電影。蔡瀾在嘉禾支持下組了大路公司來支持他；原著是猿渡哲也的日本漫畫，畫了九卷。作者本人到香港看試映的時候說，殘酷的畫面讓他覺得很噁心。

一部讓原作者都看不下去的電影，片尾鳴謝了一座澳門的監獄。

片場上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能代表這部片是怎麼拍出來的。有一場戲要樊少皇和大島由加利站在一堆烈火旁邊講台詞。樊少皇事先被澆了水保護，但他看見大島由加利裸露著的脖子被烤到冒煙、起了水泡，嚇壞了，問她為什麼不躲開。她的回答是：

You weren't done with your lines, so I had to wait for the cut.
—— 大島由加利，《力王》拍攝現場問答（IMDb 收錄幕後記述，非電影對白）

你台詞還沒講完，我就要等到導演喊卡。

這句話跟電影裡那個「打不死的力王」是同一回事。整部《力王》就是一群人硬撐著把一個荒謬的東西做完——包括那座被借來當地獄的、一歲多的澳門監獄。

散場之後：〈最安靜的那個島〉

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這部片把遊客引到澳門的哪裡去了。

答案是路環。

而且我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有點荒謬——香港電影史上最血腥的一部片，把人引到的是澳門最安靜的一個島。路環在澳門的最南邊，隔著一道海堤跟氹仔相連，幾十年來都是澳門最不像澳門的地方。沒有賭場，沒有霓虹，只有竹灣和黑沙兩片海灘、一條老街、幾間還在做生意的舊式士多。澳門人自己週末會開車過去吃個蛋撻、在海邊坐一會兒。

監獄就在島的深處，沿竹灣馬路進去。它不對外開放，誰都進不去。這跟我們這個系列的其他篇不太一樣——以前寫的地方，遊客都能站進去拍照；這一篇，最核心的那個地點，你只能遠遠看一眼圍牆。

我想過要不要因此放棄這部片。最後決定不放棄，理由是：正因為進不去，這部片才給了路環一種別的電影給不了的東西。它讓這個島有了一層「你不該靠近」的氣氛，而這層氣氛，是那群只看見賭場和葡撻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的。

而且澳門本來就不只有一種樣子。這座城把最喧鬧的部分留給半島，把最安靜的部分留給了路環。一部講「打穿圍牆」的電影，把人帶到一座監獄門口，然後發現門口外面是一片海——這件事本身，比電影還荒謬，也比電影還溫柔。

藍乃才拍完《力王》就不拍了。路環監獄二〇二四年換了新的院址，在九澳那邊；竹灣馬路旁那座一九九〇年的建築，今天在地圖上已經被標成「路環監獄舊址」。電影裡被打穿的那堵牆，跟現實裡這一座，原來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只是片尾那句話還在。你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