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牆》觀後感
他在新世代裡,丟失了母親,也丟失了自己|2016
二十二分鐘。澳門導演孔慶輝用一間老屋、一條舊街、一個撞向牆壁後腦勺的特寫,把整座城市的數位焦慮講完了。這部短片叫《撞牆》,二〇一六年上映,粵語,澳門製造;它後來成了第一部敲開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門的澳門電影。可它最讓我坐不…

二十二分鐘。澳門導演孔慶輝用一間老屋、一條舊街、一個撞向牆壁後腦勺的特寫,把整座城市的數位焦慮講完了。這部短片叫《撞牆》,二〇一六年上映,粵語,澳門製造;它後來成了第一部敲開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門的澳門電影。可它最讓我坐不住的,不是那個獎,而是它把攝影機架在澳門最少被看見的一種地方——一條連遊客地圖都未必標得出來的老圍里,去拍一則最屬於這個時代的孤獨。
很多講澳門的電影,要麼把這座城當浪漫佈景,要麼當黑幫戰場。《撞牆》兩樣都不沾。它講的是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在網上發了一篇尋親文,然後被網絡整個吞掉。故事很澳門,拍攝地也很澳門;但那種焦慮,是全世界的。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四日,《撞牆》在澳門國際電影及錄像展首映;九月二十二日於「影像新勢力」單元再映,十月入選瑞士 Shnit 國際短片節,十一月拿下台灣南方影展最佳劇情片獎。導演孔慶輝,澳門人,世新大學廣告系畢業,曾任天邊外(澳門)劇場團長逾十年,二〇一四年成立地地影像工房。編劇杜咏琪、孔慶輝,主演黄柏豪、朱杏兒。片長約二十二分鐘(各資料源在二十至二十二分之間略有出入),粵語,澳門製造。本片為文化局澳門文化中心「澳門影像新勢力二零一六」劇情短片公開組作品,並入圍第五十三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那是澳門人第一次,以短片之姿走進金馬的提名名單。除此之外,它還拿過第十屆澳門國際電影及錄像展「澳門製造」短片組評審推介獎、第十三屆中國獨立影像展最佳短片獎、第五屆重慶青年電影展最佳導演,並入選柏林國際短片影展、香港獨立電影節二〇一七、佛羅倫薩短片節與富川國際奇幻影展。IMDb 編號 tt6142158。
一、一個澳門人,第一次敲金馬的門
先說這件事的分量,因為它太容易被一句「澳門也有電影」輕輕帶過。
澳門不是沒有電影。這座城被拍過無數次,好萊塢來過,香港來過,葡萄牙人也來過。可長期以來,被拍的澳門是風景、是賭場、是取景地;真正由澳門人自己掌鏡、講澳門人的處境、還能被外面的獎項看見的,一直很少。《撞牆》入圍金馬,意義不在那一個提名本身,而在它證明了一件事:澳門的故事,可以不必靠外面的攝影隊來拍,也能走到華語電影最前面的那張桌子上去。
孔慶輝的背景也值得記一筆。他不是電影系科班出身,是廣告系,更早之前還做了十幾年劇場。廣告訓練教他怎麼在最短的時間裡說清楚一件事,劇場訓練教他怎麼面對活的人。這兩種東西疊在一起,落在《撞牆》這種二十二分鐘的體量上,反而成了一種優勢——它不像長片那樣需要鋪陳,它像一支精確的短打,每一鏡都往同一個地方打。
我第一次知道這部片,是在新聞裡看到「澳門人首度入圍金馬」幾個字。那時候我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得意:我們這座小城,終於不是只被別人拿去當背景板了。
二、蠔里:那間老屋,與那座城
這部片在澳門哪裡拍?新聞局編的《澳門電影地圖集》把《撞牆》收在「蠔里」這一則底下,寫得很清楚:故事裡,主人翁阿材就住在蠔里的一間老屋中。
蠔里,又稱果欄尾,一八六九年澳葡政府頒佈的街道名錄裡就已經有它。它是澳門現今少數保存完整的老街之一,呈分枝型佈局,透過古舊的大碼頭街、果欄街或太平里三條路徑都可以走到,跟關前正街、後街一帶連成一氣。換句話說,它不在新馬路的玻璃幕牆那一側,也不在路氹的金光大道上;它在半島西北角,那片由圍、里、街、市交織出來的老內港腹地。
我特意去走過一次。從新馬路往北,鑽進果欄街,再拐進蠔里,兩旁是低矮的舊樓、鐵閘、晾衣桿,路窄得兩個人錯身都要側一側。陽光從樓與樓的縫裡漏下來,打在褪色的門牌上。那種安靜,跟「二十二分鐘、網絡瘋傳、金馬提名」完全不搭——可正是這種不搭,讓這部片站住了。
導演選在這裡拍,我猜不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因為它舊。阿材住的「老屋」,是那種你爺爺輩就住在裡面的房子:牆會滲水,插座不夠,網絡訊號時好時壞。一個活在舊房子裡的人,卻被推進一個全新的、靠點讚運轉的世界——這個對位,比任何一句台詞都更會說話。
三、尋親文與那一下撞牆:網絡時代的孤獨
說回故事。阿材的母親患了嚴重的腦退化症,有一天不見了。他四處找,找不到,於是在社交網站發了一篇尋親文。一夜之間,無數網友湧來關心。他順勢自拍了一條短片,講述與母親的種種回憶、以及這場病如何折磨一個家;說到激動處,他轉身撞向牆壁,大哭。短片隨後在網上瘋傳,連帶掀起一場叫「撞牆行動」的回響,越來越多人跟著響應。
這個設定聽起來像黑色幽默,可它一點都不好笑。導演自己受訪時,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
用 facebook 用到好介意人點諗,你就唔可以好真實。
—— 導演孔慶輝,力報《戲遊虛與實之間》專訪
這句話是導演的自白,不是片中角色的對白;但它把整部片的母題點穿了:當一個人太在意網上有多少人看見自己,他就慢慢不會用真實的樣子去面對真實的人。阿材要找回媽媽,可他找回媽媽的方式,是先去討網友的關心。這裡頭有一個很殘忍的反轉——他越在網上被看見,就越在現實裡丟掉了母親,也丟掉了自己。
金馬影展與南方影展的影片簡介裡,都收著導演拋出的同一個提問:
一個「讚」、一個點擊率,似乎都可從中得到現實世界所欠缺的一份自我肯定。但當投入過度時,我們真的能分清真實與虛擬之間的界線嗎?
—— 金馬影展/南方影展《撞牆》影片簡介(轉述導演創作提問)
這段話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沒有給答案。它只是把問題攤開:我們這一代人,有多少時候是靠著螢幕上的反饋,才敢確認自己是活著的?阿材撞向那面牆,與其說是絕望,不如說是一種想要「被真實地撞一下」的本能——牆是硬的,痛是真的,比起螢幕上那些輕飄飄的讚,牆至少不會騙他。
新聞局《澳門電影地圖集》在介紹這部片時,也點出了它的核心:
故事的核心,正是探討近年出現的社會現象:現代人趨向於通過社交媒體尋求認同的孤獨感。
—— 新聞局《澳門電影地圖集》
「尋求認同的孤獨感」——這八個字,比很多長篇影評都準。阿材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在舊房子裡照顧失智母親的普通人,孤單得需要被看見。他的悲劇不在於媽媽走失,而在於當媽媽走失,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去街坊家敲門,而是去網上發文。
四、為什麼是澳門:老街與數位化的對位
我常想,這部片如果換成香港或台北拍,會是另一種味道。澳門的特別在於:它是一座還留著大量「舊」的城市,可它的人,已經全面進入了「新」的網絡。
蠔里那種老圍里,是全澳門最接近「前網絡時代」的空間——鄰里相聞,門牌手寫,訊號微弱。可住在裡面的人,手指一樣滑著手機。這種撕裂,在澳門比在很多大城市都更鮮明,因為舊的東西還沒被拆光,新的東西已經全面覆蓋。孔慶輝把鏡頭對準這條街,等於把這座城的處境壓縮進了二十二分鐘:我們一隻腳還在舊屋的客廳,另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別人的動態時報。
導演受訪時還聊到《黑鏡》和《龍蝦》——他顯然有意識地在做一種帶超現實色彩的社會寓言。我不一定同意所有處理,但我欣賞他選擇的方向:不拍澳門的霓虹,拍澳門的縫隙;不拍遊客的澳門,拍住人的澳門。這座城被外人拍了那麼多遍,輪到自己的孩子拍自己,反而最該拍那些別人懶得拍的角落。
五、生活在澳門:我們都是阿材嗎
寫到這裡,要說到自己了。
我在澳門住了很多年。我這一代人,父母也開始老去;我身邊不少朋友,也都經歷過或正在經歷「家裡有個慢慢不認得你的人」的那種無力。腦退化這件事,在澳門的家庭裡一點都不罕見,可它很少被拍成電影。孔慶輝把它拍了,而且拍得很不煽情——阿材沒有變成聖人,他會算計、會貪圖關注、會在母親還沒找回來的時候先顧著鏡頭。這種「不完美」,反而比哭哭啼啼真實一百倍。
我自己也有過那種時刻:明明人在家裡,卻一直看手機;明明想陪媽媽說話,卻先拍了一張照上傳。看完《撞牆》,我第一次把這兩件事連起來想——我們以為自己在記錄生活,其實可能是生活被記錄取代了。阿材最後撞向那面牆,某種意義上,是替所有滑著滑著就忘了身邊人的我們,撞了那一下。
這部片留給澳門人的,不該只是一個金馬提名。它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很具體的提醒:當你媽媽在客廳裡,別先去網上找答案;當你朋友走失,別先發動態。有些尋人,得用腳走、用門敲、用真實的聲音喊,而不是用讚。
散場之後:先去敲隔壁家的門
《撞牆》談的是走失。母親走失在現實的街巷,阿材走失在螢幕的動態裡。可電影最溫柔的一筆,是它沒有把網絡寫成純粹的惡——那些湧來的關心是真心的,只是它們停不住、也靠不攏。
我在澳門走完這一趟蠔里、果欄街、永福圍、十月初五日街,最後站在新馬路街口回頭,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我們這座城,舊的還在,新的已經覆蓋上來;老的街坊還在,年輕的人都滑著手機。阿材的悲劇不是孤例,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走的路——當身邊的人不見了,先打開的到底是門,還是 app。
所以這部片給我的最大提醒很樸素:下次媽媽在客廳,先別舉手機;下次朋友失聯,先去敲隔壁家的門。有些尋人,得用腳走、用聲音喊,不是用讚。
至於那一下撞牆——如果它疼,說明你還在真實裡。這比一百萬個讚,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