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觀後感

二〇一四年，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做了一件事：在司打口休憩區架起一面大銀幕，放一部一九五九年的黑白粵語片。那塊空地平常是街坊下棋、晾衣、遛狗的地方，那天晚上擺了幾排摺凳，坐滿了人。放的片子叫《金枝玉葉》，導演吳回，編劇程剛，主角是張瑛、夏萍、梁醒波。

我在網上找到那段紀錄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感動，是有點意外——澳門藝術節選片，選的居然是一部仿拍片。

《金枝玉葉》翻拍自一九五三年的《Roman Holiday》。柯德莉夏萍演的那個歐洲公主，白天逃出大使館，在羅馬的街頭上剪短頭髮、吃雪糕、坐在西班牙台階上舔一支甜筒。六年後，香港的華僑影業公司把這個故事整套搬了過來：公主變成從法國留學回港的千金小姐司馬紅，美國記者 Joe Bradley 變成小說作家洪志航，他那跑腿的攝影師老朋友變成攝影記者老俞，而羅馬——變成了澳門。

澳門日報後來寫這件事，用了八個字：「可說明目張膽地『致敬』」。我覺得這話講得公道。粵語片那個年代就是這樣幹活的，一座城換一座城，一個明星換一個明星，故事不改，背景重搭。但六十六年之後回頭看，當初那場「致敬」意外做成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它替一九五九年的澳門，留下了一份比任何官方檔案都具體的紀錄。

一、羅馬的劇本，澳門的街道

先說清楚這部片的基本盤。一九五九年九月十六日在香港上映，華僑影業公司出品，導演吳回，編劇程剛，片長九十二分鐘。

程剛這個名字，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只記得他是程小東的父親。但在五十年代的粵語片圈，他是能寫的人。他把《Roman Holiday》的骨架拆開，重新填了血肉：司馬紅（夏萍飾）從法國留學回港，為了逃婚自殺，被作家洪志航（張瑛飾）救起。洪志航跟他的攝影記者好友老俞（梁醒波飾）翻報紙，懷疑這個女人就是新聞裡那個為逃婚投海失蹤的名門千金。兩個人開始明查暗訪，被編輯指摘說他們在編故事。試探了一輪又一輪，還是證實不了這個自稱「莉莉」的女子到底是不是司馬紅。中間有人撈起一具屍體，說是紅，兩人大失所望。紅愛上了航，試探他的心意，航表明自己不愛千金小姐，紅黯然離開。最後真相大白——老俞看到她遺下的護照。航終於摒除成見，去找她表白。

你看，連「公主身分被識破」這個原著的核心裝置，程剛都保留了，只是把護照換掉了公主的頭銜。

而女主角夏萍，本名盧少萍。有一種流傳很廣的說法，說她的藝名是從柯德莉夏萍那裡來的——粵語片公司想複製一個荷里活大美人。這個說法被夏萍本人生前斷然否認過。但命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一九五九年，她還真的主演了這部翻拍柯德莉夏萍成名作的香港版。她那時候出道不過三年，一九五六年處女作《勾魂使者》，是華僑的當家花旦，而吳回正是她的伯樂。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後來寫她，說她年輕時「身材高挑，杏眼小嘴，確是美人胚子」，初出道幾部都是吳回導演的。這部《金枝玉葉》開場有一幕，夏萍跳下房車跑到沙灘上——那種不顧一切的跑法，就是一個剛被捧起來的新人的跑法。

二、她從十六號碼頭上岸

故事遷到澳門，第一件事是：她怎麼來。

一九五九年從香港到澳門，只有水路。片中那些海景和船戲特別多，不是美術指導偷懶，是那個年代的交通實況。男女主角因海上救援而結緣——洪志航在海上把人救起來，這個設定本身就決定了整部片的開場必須在水上。

夏萍初到澳門，是坐船來的。她下船的地方，澳門日報的考證寫得很清楚：甫出十六號碼頭，坐三輪車，去一間其實就在斜對面的酒店。

十六號碼頭在內港。現在那一帶叫十六浦，那個「十六」就是從十六號碼頭來的。五〇年代末，行駛港澳航線的大船有大來輪、佛山輪、德星輪，其中以大來輪最新、最先進。資料顯示，當年這些大船停泊的位置並不是今天的外港港澳碼頭，而是內港碼頭——也就是說，從香港來澳門，船是靠在西岸那一排舊碼頭下的。

這件事對今天的遊客有個很實際的意義：你現在去十六浦，站的位置跟你銀幕上看到的那個位置，是同一側的海岸線。變的是船，不變的是水。

片中還有個細節我特別喜歡。有研究者指出，影片所見澳門水域「全是帆船，只有大來輪屬於現代化海上交通工具」。一九五九年的內港，木帆船還塞滿整片水面，一艘現代客輪擠在中間。那個畫面現在不可能重現了，但它被一格一格地留在了底片上。

再補兩個只有看片才會看見的東西：船泊岸之前，畫面裡能見到聳立的新中央酒店；背景裡還能看到廣興泰爆竹廠的碼頭——那間爆竹廠的廠房原址其實在氹仔。這些都不是劇組安排給你看的，是它們本來就站在那裡，被鏡頭順手收了進去。

三、國際酒店：一間剛醒過來的酒店

這篇最想講的，是國際酒店。

夏萍下船後坐三輪車去的那一間，是位於新馬路中段的國際酒店。距離十六號碼頭其實很近，近到澳門日報的作者要特別寫一句「其實就在斜對面」——她繞了一圈，只為了拍她坐三輪車的樣子。

片中她進酒店的那一場，寫的人記得很細：她兩手空空，氣衝衝地穿過酒店大堂，走到電梯前。那扇電梯門的圖案十分漂亮。她問了一句：

伙記有沒有房？
—— 《金枝玉葉》台詞，澳門日報引述

伙記沒有多問，直接按電梯讓她上去，連登記都不用。梁醒波飾演的記者隨後趕到，電梯門已經關上。

下一場她出門購物，回來時換了一身裝扮、換了髮型，心情明顯比之前開朗得多，輕盈地又準備進電梯，發現有人跟蹤，轉身躲進餐廳。澳門日報的評語是：這兩次進出時間不長，卻令人印象深刻。

我要把這段話唸第二遍，因為它藏著一個很妙的東西——這是一部一九五九年的片，替一間二〇二三年才重新開幕的酒店，留下了一份內裝紀錄。

國際酒店關閉近三十年，二〇二三年十一月重新開幕。外觀看上去沒有大改變，裡面的裝潢間隔，據說已經面目全非。也就是說，夏萍走過的那個大堂、那扇圖案漂亮的電梯門、她躲進去的那間餐廳，今天你走進去，多半已經對不上號了。但底片上還在。

更值得說的是設計這間酒店的那個人。國際酒店的標誌、裝飾、餐單、信封、信紙，全部出自澳門前輩畫家趙偉夫之手。趙老師是澳門第一代西洋畫家，澳門藝術博物館有收藏他的作品；國際酒店興建的時候，他擔任酒店的工程部主管，經常在酒店天台對著內港作畫，留下不少當時的內港景色。一九五三年左右，他移居到鄭家大屋的「文昌廳」，開班授徒，桃李滿門。

請你想像這個畫面：一個畫家，白天在工地上班，傍晚爬到酒店天台，對著內港畫畫。而他設計的那些餐單和信封，六十六年後被一部黑白片拍進了鏡頭。

順帶一提，澳門日報的作者還糾結過一件事：國際酒店外牆的霓虹招牌字體和圖案，是不是趙老師的原創？他說自己不敢肯定，只知道那已經是新馬路一抹重要的記憶風景。而今那些招牌在重新裝修之後，不知去向。

四、域多利大戲院，與新馬路的那一場追逐

《金枝玉葉》在澳門跑過的地方，一張清單可以列出來：大三巴牌坊、東望洋、銅馬像、十六號碼頭，還有位於新馬路中段的域多利大戲院。

域多利大戲院這五個字，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但它的身分很特別——澳門首間專為放映電影而設的電影院。不是戲院兼放電影，是蓋來專門放電影的。

澳門日報那篇考證附了劇照說明：張瑛和梁醒波乘車追尋夏萍的那一幕，畫面左方是域多利大戲院，右方是兩個人坐的汽車。另一張劇照，畫面左方是十六號碼頭。

也就是說，五〇年代的劇組拍追逐戲，是真的把車開上新馬路，讓攝影機對著街景拍。他們沒有搭景，沒有特效，沒有綠幕。他們只是把羅馬的劇本拿在手上，然後走到澳門的街上，把那場戲演一遍。

而夏萍坐三輪車遊走新馬路的那一幕，配樂用的是《La Mer》——法文，意思是「海」。選這首曲子的人很懂：港澳之間隔的就是一片海，這部片從頭到尾都在講過海，講一個人從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海是雙城空間的鏈接，也是人物互動的濫觴。難怪片裡海景特別多。

男女主角在大船上，夏萍享受迎面吹來的海風，充滿紳士風度的張瑛為她披上外衣。那是她對他產生好印象的開始。這個動作很老派，老派到現在幾乎沒有人這樣做了——但一九五九年的觀眾就是吃這一套。

五、大三巴的石級：他們走到鏡頭前面來

《金枝玉葉》裡最浪漫的一幕，我覺得不在船上，在大三巴。

澳門日報的描述是：男女主角手牽手從大三巴的石級上走下來，一直走到鏡頭面前，然後穿越銀幕的界限，到達攝影機的後方。

這句話我讀了兩遍才反應過來它在說什麼——兩個人是朝著觀眾走過來的，而且走過了攝影機。他們沒有停在畫框裡，他們走出了畫框。

在 3D 電影還不成氣候的一九五九年，這大概是導演能想到最接近「打破第四面牆」的做法。澳門日報說，現在重溫這個場面，不妨想像二人當年如何跟戲院觀眾進行 3D 電影般的「近距離」接觸。

大三巴牌坊今天還在，石級也還在，你在那裡站著，抬頭就是同一面牆。要重現這個畫面，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們是往下走的。從牌坊的底層往上爬，然後轉身，從上面往下走，一直走到拍攝者站的位置——那個位置大概就在今天耶穌會紀念廣場的空地上。你走到那裡，回頭看，牌坊在後面，鏡頭在你前面。一九五九年那兩個人就是這樣走出畫框的。

六、海：La Mer、大來輪，與內港的帆船

把上面幾段收起來看，這部片對澳門的紀錄其實有三層。

第一層是街：新馬路、域多利大戲院、國際酒店的大堂與電梯、三輪車走過的路線。

第二層是建築：大三巴的石級、東望洋、銅馬像、新中央酒店、南灣的豪華別墅。

第三層是水：內港的帆船、大來輪、十六號碼頭、以及那首《La Mer》。

這三層裡，最珍貴的是第三層。因為街會改，建築會拆，但連水面上的船都變了——現在的內港不再塞滿木帆船，港澳之間早就換了碼頭、換了船、換了速度。五〇年代末從香港坐大來輪來澳門要幾個小時，今天坐噴射飛航只要一個小時。片裡那片擠滿帆船的水面，只能靠底片去看。

澳門日報引述影評人梯亞研究「香港電影中的澳門」時下的總結，我覺得是這整件事最好的註腳：

數十年來香港電影所拍下的澳門景物，不僅僅是一份記錄，也無心插柳地為澳門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 影評人梯亞，研究「香港電影中的澳門」

「無心插柳」這四個字用得極準。吳回和程剛當年根本不是為了記錄澳門才來拍片的，他們只是要找一個比香港更合適的「羅馬替身」。澳門的葡式建築、斜坡、海岸線、舊城區的質感，剛好能冒充一座歐洲小城的某個角落。他們拍完就走了。

五六十年代這樣幹的香港劇組不只他們一家：李鐵導演的《天長地久》（一九五五）、羅熾導演的《追兇記》（一九六五），都在澳門取景。這些作品在平行時空裡各自展示著已消失的小城輪廓——片中的城市建設、生活點滴、社會動態，現在全成了史料。

同一篇報導還有一句話，我以為也該留下來：

這些經典電影早已成為遠離大眾視野的文化資源，其歷史價值或許凌駕了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
—— 澳門日報〈港版《金枝玉葉》的澳門舊貌〉

這句話講得有點殘忍，但是真的。《金枝玉葉》作為一部翻拍片，它的藝術成就大概不會被寫進電影史。但作為一份一九五九年澳門的影像紀錄，它比很多正經八百的紀錄片都值錢。

七、那個兩手空空的千金小姐，後來演了兩百部戲

寫到這裡，我想補一個人的下落。

夏萍，本名盧少萍，一九五六年拍處女作《勾魂使者》，一直拍到二〇一三年的《媽媽，我愛您》。半個多世紀，參演超過兩百部電影。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在她病逝時寫的悼文裡有一句話，說她是「由後生演到老」，反映了她永不言休、敬業樂業的精神。

我們這一代人認識夏萍，多半是從電視劇裡的甘草角色開始的——一個總在旁邊唸叨的母親、一個愛管閒事的鄰居、一個在醫院病床上說兩句台詞就下場的老人。很少人記得她年輕時「身材高挑，杏眼小嘴」，是華僑影業的當家花旦。五十年代中粵語片蓬勃，幾家大公司不約而同培育新人接班：光藝有嘉玲、南紅，邵氏有林鳳、歐嘉慧，而華僑捧的就是她。

她拍《金枝玉葉》那年，出道三年。

然後一九五九年她走進國際酒店的大堂，兩手空空，問了一句「伙記有沒有房？」，上了樓。六十年後，這句話成了這部片流傳下來的唯一一句台詞。

我覺得這件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重量。一個演員演了兩百多部戲，能被記住的通常是最後那一批甘草角色；而她年輕時演的那部仿拍片，唯一留下來的卻是這麼一句——不是在講愛情，不是在講身分，是一個剛逃出家門的千金小姐，在問有沒有房間住。

她後來的人生裡，澳門只是三天拍戲的事。但澳門記住了她走進來的樣子。

八、生活在澳門：我們的城市，是別人故事的佈景

寫這篇的時候我想過一個問題：一座城市被別人拿去當佈景，是好事還是壞事？

從某個角度看，這有點委屈。劇組來這裡，不是因為澳門是澳門，是因為澳門長得像別的地方。他們拍的大三巴，在故事裡可能代表羅馬的某個台階；他們拍的內港，在故事裡可能只是一段「過場」。澳門在這些片子裡，很多時候連名字都沒有。

但住在這裡這麼多年，我慢慢覺得，這件事可以反過來看。

一座城市要被人記住，有很多種方式。有靠自己的故事被記住的，也有靠別人的故事被記住的。澳門這座城，被寫進過太多別人的劇本裡——香港的賭片用好萊塢的結構拍它，荷里活用東方主義的想像拍它，葡萄牙的導演用自己的鄉愁拍它。每一部片都只借走一個角落，但幾十年加起來，那些角落拼起來，竟然比我們自己記得的還要完整。

二〇一四年那個晚上，司打口休憩區架起銀幕，放的是一部一九五九年的仿拍片。底下坐著的澳門街坊看的不是羅馬的故事，看的是自己家門口六十年前長什麼樣子。我想那就是《金枝玉葉》現在真正的觀眾——不是想看公主的人，是想看自己城市的人。

國際酒店二〇二三年十一月重新開幕了。我還沒進去看過。但既然片裡那扇電梯門的圖案曾經「十分漂亮」，我想找個下午去一趟，看看新裝的電梯門是什麼樣子。對不上號也沒關係。對不上號本身，就是一個可以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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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把劇本還給羅馬，把街道留給澳門

《金枝玉葉》是個很有意思的例子：它把羅馬的故事搬到澳門，六十六年之後，羅馬那一版仍然被全世界記得，澳門這一版卻幾乎沒有人提。

但澳門這一版做了一件羅馬版做不到的事。羅馬本來就是羅馬，它不是替身；澳門是替身，正因為是替身，劇組必須把街道、碼頭、酒店大堂、電梯門、三輪車、帆船全部老老實實拍進去，才能讓觀眾相信這是某個歐洲小城。他們拍得越認真，留下來的澳門就越完整。

所以最後留下的東西有點諷刺：這部片最沒有原創性的部分——它的場景——反而是它最有價值的部分。劇本還給羅馬了，街道留在澳門了。

下次你路過新馬路，看見國際酒店重新亮起來的招牌，可以想一想：一九五九年有一個剛滿二十歲出頭的女演員，兩手空空，氣衝衝地走進那扇門，問了一句「伙記有沒有房？」，然後上了樓。

她沒有登記。她只是路過澳門。但她路過的樣子，被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