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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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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19 日 · 澳門

《與你相遇的日子》觀後感

他們說這部片講的是一間舞蹈室,我看到的是一種不講究的浪漫|2024

第一次聽到《與你相遇的日子》這個片名,我以為它是那種勵志片:年輕人北上尋夢,遇上愛情,然後成功。這個構思在二〇二四年的內地院線上很常見。但我後來發現,它講的其實是一件更小、也更難的事:一個受過傷的人,是怎麼重新被看見的。…

與你相遇的日子 電影海報

第一次聽到《與你相遇的日子》這個片名,我以為它是那種勵志片:年輕人北上尋夢,遇上愛情,然後成功。這個構思在二〇二四年的內地院線上很常見。

但我後來發現,它講的其實是一件更小、也更難的事:一個受過傷的人,是怎麼重新被看見的。

而這件事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澳門真的有一個地方,叫「街坊會」。

只是如果你只看到那間舞蹈室,這部片就會被看薄了。

舞蹈室是門面,是鏡頭找得到、觀眾看得見的那一部分。門面後面還有一層:一棟樓願意留多少給沒有人買票的人,一座城市用什麼方式,把一個已經掉下來的人接住,而且不把這件事說成一件大事。我後面要說的就是這一層。

一、開鏡在橫琴,澳門那部分在葡京人

先說這部片怎麼拍出來的,因為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內容。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與你相遇的日子》在橫琴碼頭驛站正式開鏡拍攝。深合區執委會副主任蘇崑、深合區民生事務局局長黃宇傑、全國人大代表兼街坊總會會長吳小麗及街坊總會廣東辦事處主任田翼等到賀。二〇二三年三月一日,澳門部分在葡京人舉行開鏡拜神禮儀——出席的名單裡有中聯辦宣文部部長萬速成、中聯辦社工部副部長姜正宇、全國人大代表劉藝良與吳小麗、街坊總會理事長陳家良、立法會議員梁安琪、何潤生、梁鴻細、顏奕恆、文化局文化創意產業促進廳廳長何鴻斌、澳門葡京人董事江陽、英皇娛樂大灣區總經理彭敏瑩。

兩份報導都寫了同一件事:橫琴的部分在二月二十八日已完成,澳門的部分將在葡京人取景。街坊總會《成報》寫得更直接——希望藉葡京人豐富的澳門經典元素,牽動澳門人的集體回憶,把澳門的獨特文化真實地呈現於大銀幕。

希望借助澳门葡京人丰富的澳门经典元素,牵动澳门人的集体回忆,将澳门的独特文化真实地呈现于大银幕。
—— 《與你相遇的日子》開鏡禮新聞稿(街坊總會《成報》,2022-03-01;引文依原文簡體排印)

這句話值得停下來看。因為它說的不是「這裡好看」,是「這裡有回憶」。

葡京人是二〇二五年開幕的綜合度假城,分「懷舊澳門區」與「未來澳門區」。它的設計參考並重塑澳門人集體回憶的經典地標:外牆復刻愛都酒店的拱形樓頂與馬賽克壁畫,澳門飛索大樓外觀參照新中央酒店的華麗拱形樓頂。開發商給它取名「H853」,H 取自英文 Home——意指一個充滿澳門記憶的家。

而最耐人尋味的一點是:裡面有一間英皇戲院。

這是一部關於「遇見」的電影,在一部關於「懷舊」的建築裡,在一間電影院裡拍。澳門的娛樂業把電影院變成了地產的配套,而這部片把地產還原成了電影院。

二、于曼曼的問題不是不能跳,是沒有人看

故事的主角叫于曼曼。

她原本是舞團的首席舞者,個性孤傲,因為受同僚排擠被迫離開舞台。她去的地方,是街坊會——成為一名少兒舞蹈老師。她在那裡遇見了從澳門走進大灣區做社工的青年顧現。

劇情聽起來平淡,但它的重量全在一個問題上:她是怎麼被看見的?

不是重新站上台那麼簡單。于曼曼受傷之後,真正發生的事情是——一群孩子在街坊會的舞蹈室裡天天等她,而其中一個社工,每天從灣區下班回來,就走進那間舞蹈室。

陳尚實在首映禮上把這部片的命題講得很清楚:

是次電影主題是「愛與陪伴」,寓意對未來的展望,關注的不僅是個人成長與追尋,更是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相遇與陪伴,展現澳門與橫琴的緊密連接,以及兩地孕育的無限機遇。
—— 陳尚實(導演),《與你相遇的日子》首映禮致詞,2024-09-08

這個講法很澳門——它不講「不放棄夢想」,它講「相遇」和「陪伴」。兩個不太華麗的詞。

三、雙重身分:一個社團既是出品方,也是銀幕上的場景

講到這裡,就必須講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了。

《與你相遇的日子》的出品名單裡有一長串機構:廣州三希堂影視傳媒、廣州加菲貓影業、廣州天畔影視傳媒、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澳門網絡創意發展協會、UTV 澳門網絡媒體、澳門三希堂影視傳媒。以澳門中聯辦宣傳文化部為顧問指導,澳門藝術顧問由梁明擔任。

但街總在這部片裡有兩重身分,這是它跟其他所有出品方不同的地方。

第一重,它是出品方。 這條線是連著的:《與你相遇的日子》原班人馬做的上一部,就是《何以飛翔》。同一個導演陳尚實、同一個監製雷民強。街總《成報》的開鏡稿裡寫得很清楚——「該電影是繼電影《何以飛翔》獲國際性成功後,再次強強聯手,由原班人馬製作」。

第二重,它是銀幕上的場景本身。 于曼曼離開舞台後去的地方,就是街坊會;她教孩子跳舞的那間舞蹈室,就在街坊總會社區服務大樓裡。這裡要分清楚:澳門的街坊總會只有一個,就是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它底下才有二十八個基層街坊會。片裡那間「街坊會」,指的是這套體系裡的社區場所。

這棟樓二〇〇六年建成、二〇〇七年啟用,地址在澳門台山白朗古將軍大馬路六百四十六號。八層樓只有第四層作辦公,其餘七層全部向公眾開放——多功能禮堂、羽毛球場、舞蹈室、圖書館。吳小麗會長接受中聯辦專訪時說過,這棟樓是她加入街總以來印象最深的感動瞬間,「街坊總會一改往日辦公場所簡單的面貌」。

于曼曼的故事能成立,是因為在澳門真的存在這樣一件事:一棟辦公樓,辦公只留一層,其餘七層向居民開放;這棟樓裡有一間舞蹈室;於是一個從舞台上下來的人,可以走進那間舞蹈室,開始教一群孩子跳舞。

這在華語電影裡非常罕見。大多數電影的「社區」是一個抽象詞。《與你相遇的日子》的社區有一個地址。

街坊總會一直致力於推動澳門與大灣區其他城市的交流與合作,此次電影的拍攝正是這一努力的又一重要成果,希望這部電影能夠激勵更多澳門青年投身大灣區建設中,共同為澳門的未來發展貢獻力量。
—— 陳家良(街坊總會理事長),《與你相遇的日子》首映禮致詞,2024-09-08

而街總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有多難走。

澳門製作的電影,開拍時便須先在內地找到合拍夥伴,並由內地夥伴協助申請放映許可。澳區全國人大代表吳小麗、陸波、林笑雲、容永恩、何敬麟聯名提案,指現時澳門的電影仍較難進入內地電影市場,制約了雙方文化交流,建議放寬申請程序、可由廣東省級權限單位審查;並提出電影作為社區生活的民生項目之一,或可借「澳門新街坊」項目結合澳門文創產業,開展社區影院項目,作為兩地電影發行放映的渠道。

那條路走通了。而走通它的代價,是三年。從籌備算起,經二〇二二年十二月橫琴開鏡,到二〇二四年九月澳門首映。雷民強在首映禮上講過一句話:

電影從籌備到拍攝用了三年時間,由疫情期間拍攝到疫情結束再到首映,離不開社會各界的支持與努力。
—— 雷民強(監製),《與你相遇的日子》首映禮致詞,2024-09-08

四、澳門為什麼拍得出這部片

講到這裡,有一個問題繞不開:為什麼是澳門?

廣州、橫琴、深圳,都能拍一個「年輕人在灣區重新找到自己」的故事。澳門的特殊是什麼?

我想答案藏在一個詞裡:街坊。

澳門的城市結構跟別人不一樣。它有一整套延續了幾十年的社區組織體系——二十八個基層街坊會、三十多個服務機構、五十多個大廈業主會,專職人員近八百名,登記會員超過五點八萬人,義工約一點二萬人,辦有兩所學校、四間托兒所、三間診療所、三十多個社區服務中心。二〇二五年全年服務居民人次突破一百萬。

這些數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部電影的畫面裡。但它們決定了一件更根本的事:在澳門,一群人可以自己結起來,把日子接住。 一個受傷的人要重新開始,需要的正好是這個——不是一個福利名額,不是一間心理諮商室,而是一間亮著燈、有孩子等著她的房間。

街坊總會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成立。吳小麗講過為什麼:

澳葡政府管治期間,澳門居民大多生活不易。大家為了相互扶持,1983年12月30日,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正式成立。
—— 吳小麗(街坊總會會長),《澳門榮耀 街坊共享》,中央人民政府駐澳門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2024-12-17

四個字:相互扶持。 不是修辭,是這個會的成立理由。

于曼曼離開舞台之後,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地方。而它不是政府部門,不是社福機構,不是商業中心——是一個由街坊自己聯合起來成立的會。

這套辦法還在往外走。二〇一八年十一月,街總中山辦事處在三鄉鎮掛牌,是它在大灣區內地城市設立的第一個辦事處;其後二〇一九年進駐橫琴,二〇二一年進駐拱北。吳小麗解釋為什麼去這些地方:

在橫琴,我們不只為澳門居民提供服務,只要是在橫琴創業、工作、生活的居民,我們都會提供服務。
—— 吳小麗(街坊總會會長),《澳門榮耀 街坊共享》,中央人民政府駐澳門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2024-12-17

所以《與你相遇的日子》裡那個澳門青年走進橫琴、跟一個灣區女子相遇並肩生活的故事,不是編出來的浪漫。這套辦法的確在這樣做:先有一個人走出去,再有人在另一邊接住。

而這一次,接住的人變成了鏡頭。街坊總會不只是故事的背景,它自己出錢,把攝影機請進自己的大樓。

五、舞蹈室:那個比舞台小、但更真的地方

我想回到于曼曼最後找到的東西。

她最後不是回到了原來的舞台。她是在街坊會的舞蹈室裡,找回「學習舞蹈的初心」——百度百科對這部片的簡介用的是這個說法。初心,不是重返巔峰。

這兩個字的差別很大。一個舞團的首席舞者,二十二歲的于曼曼,被同僚排擠、被迫離開舞台,然後去教一群孩子跳舞,最後找回的不是冠軍的位置,是「為什麼最初要跳舞」。

而這件事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為澳門有一種很不講究的浪漫:在一棟辦公樓的第四層以上,有一間舞蹈室,誰都可以進去。

「不講究」是我想強調的關鍵。它不漂亮,不是一句口號,也沒有誰站在台上領獎。它只是三個很笨的動作:這棟樓本來可以全層出租,卻只留一層辦公;這一層辦公之外的七層,沒有門票,也沒有會員資格;於是一個從舞台上下來的人,可以推門進去,不必先證明自己還值得被看見。

這裡我要補一句自己的話,因為不補的話,前面那三個動作就只是描寫。

年輕的時候,我覺得感情裡談錢很不講浪漫,甚至有點粗俗。有人說過一句話,說婚姻的第一性原則不是愛,是經濟。我當時聽不進去——愛就是愛,講這個,好像把愛弄髒了。

長大之後才明白,那不是把愛弄髒,是把愛說實在。你要愛,先得把經濟撐住;你要浪漫,先得有能力把人接住。 這兩件事的順序不能調換——一個人若連自己下個月都沒有把握,他給出去的承諾,其實是空頭的。

所以我現在看那棟樓,看的不是它有多漂亮,是它背後那個敢於把錢投在「沒有回報率」的地方的底氣。辦公樓留七層給居民,舞蹈室不收門票,托幼安老不賺錢——這些都要有人先把它辦起來。接住別人,是要有本錢的。

條件好的人可以把浪漫表達得很講究:燈光、場地、一份用心的禮物、一句說得漂亮的話。但大部分人做不到那樣,也不必做到。對一個普通人來說,能做到的是:把該賺的錢賺到,然後在自己手上留下那麼一點點餘裕——不多,但是夠在某一個下午,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吃一頓飯。
三件事都沒有新聞價值,加起來卻撐起了一部電影的後半段。

大三巴、戀愛巷、鄭家大屋、南灣湖——這些地方都很好,好到全澳門都在等它們被拍照。但它們是給所有人看的:擺在最好的位置,維持最好看的那一面,只等一個值得的觀點。

街坊會社服大樓不一樣。它的七層樓面不是給觀眾的,是給住在附近的人用的。禮堂辦活動,羽毛球場有人打球,舞蹈室有人跳舞,圖書館有人看書。它不打卡,它日常——而日常恰恰是最難入鏡的一種東西。

《與你相遇的日子》把澳門拍得很暖,但暖得有根據。它的暖不是布景,是機制。當一個社團能在辦公樓裡留一間舞蹈室給社區,一部電影就可以合理地讓一個受傷的舞者走進去,而且觀眾不會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在澳門,那確實是對的。

下回你走進任何一間街坊會的社區服務中心,會看到一塊寫著服務項目的板子:托幼、安老、醫療、教育、青少年、家庭、輔導。找一找有沒有舞蹈課。那間房,就是于曼曼找到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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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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