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蓮娜》觀後感
澳門第一次自己拍自己|2021
一、六十七篇之後,第一個澳門人這個專輯寫到現在,六十七篇。前面那六十七部片子,沒有一部是澳門人拍的。杜琪峰帶著一個記不住事情的法國人來(《復仇》),羅熾帶著一個看不見的丁瑩來(《追兇記》),陳國華帶著曹達華來(《鐵金剛狗…

一、六十七篇之後,第一個澳門人
這個專輯寫到現在,六十七篇。前面那六十七部片子,沒有一部是澳門人拍的。
杜琪峰帶著一個記不住事情的法國人來(《復仇》),羅熾帶著一個看不見的丁瑩來(《追兇記》),陳國華帶著曹達華來(《鐵金剛狗場追兇》),李晨風帶著幾個兇手來(《八個兇手》),連那部拍監獄的《力王》都是香港人來澳門借一座才啟用一年多的監獄。澳門在這些片子裡是場景,不是主詞。它供應賭場、牌坊、內港的碼頭、山坡上的馬路,然後讓別人來替它說話。
《馬達・蓮娜》換人了。導演陳雅莉是澳門人,劇本是她寫的,出品公司本地製作有限公司是澳門的,錢是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長片製作支援計劃」出的,全片在澳門拍。
澳門文化局自己發的公告裡有一句話,被澳門政府新聞局、澳門郵報、澳門廣播電視、Macao News 一路引述:
The film Madalena was directed and written by local director Emily Chan Nga Lei, and it was entirely filmed in Macau.
——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公告(原文為英文,中譯:「《馬達・蓮娜》由本地導演陳雅莉編劇及執導,全片在澳門拍攝。」官方聲明,非本片對白)
「全片在澳門拍攝」這六個字,前面那六十七篇一篇都拿不到。它們最多拿到「Hong Kong and Macau」,拿到一兩張劇照背景,拿到六十年後有人在報紙上回憶說牌坊好像有入鏡。
場地這一關,這是本專輯最強的一次。
但我先講清楚另一關:我查不到這部片的對白。
它在 IMDb 上的編號是 tt14898796,那一頁的 quotes 是空的,一句都沒有。市面上有藍光,有線上版本,也有中英文字幕,可是我拿不到字幕檔。所以這一篇不會引它任何一句台詞。下面那些引句框,全部不是電影對白——有的是澳門日報的影評,有的是學術論文,有的是官方聲明和官方簡介的翻譯。每一條的署名行我都標了性質。
一部講兩個外地人在澳門的電影,我最後連他們講了什麼都查不到。這件事本身有一點不好受,我放在後面講。
那就從片名開始。
二、馬達是引擎,蓮娜是抹大拉的瑪利亞
《馬達・蓮娜》這個名字,是兩個人的名字拼起來的:他叫馬達,她叫蓮娜。中間那一點不是句號,是把兩個人焊在一起的焊點。
馬達是什麼?馬達是引擎。一個四十多歲、失婚、不善言辭、嚴重失眠的男人叫馬達,而他解決失眠的辦法是去當夜更的士司機。一個睡不著的人把自己變成一具不停轉動的機器,每天夜裡載別人去他們要去的地方,自己哪裡都不去。這個名字起得很狠——他是全片唯一一直在動的東西,也是全片唯一沒有目的地的人。
然後他成了蓮娜的專用司機。一個沒有目的地的人,每天晚上準時出現在另一個人面前,把她送去她要去的地方,再等她下車。這是這部片最安靜也最殘忍的設定:他終於有事可做,是因為她要去別的地方。
蓮娜那半邊更難解。
MADALENA 是葡文 Maria Madalena——抹大拉的瑪利亞。福音書裡那個被赦免的女人,在城裡被人指指點點的那一個,中文教會傳統後來把她的名字變成了一種女人的類別。澳門是天主教在東亞最早的落腳地,大三巴牌坊就是聖保祿教堂燒剩下的一面牆,玫瑰堂、望德堂、主教山,這座城裡到處都是天主教的座標。在這樣一座城裡,把一個陪酒女郎叫做「抹大拉的瑪利亞」,不會是隨手翻字典翻到的。
劇情是這樣寫她的:從內地來澳門,早上在酒樓當知客,晚上在酒吧當啤酒女郎,身兼兩職,女兒留在家鄉給母親帶,存夠錢就回去。同事都不喜歡她,覺得她不擇手段,因為「她總是用上天賜予的性感身材去換取特殊待遇」。
也就是說,全城都認定她是那一種類型的女人。而她的名字,是那個被赦免的女人的名字。
這部片問的不是她是不是那一種類型的女人。它問的是:如果她是,那又怎樣。
三、她把賭場的燈關掉了
香港百老匯院線給這部片的官方簡介裡有一句英文,我讀到時停了一下:
Turning away from the bright lights of the casinos in favor of grittier working-class lives in her city, Macau-based director Emily Chan crafts an achingly humanistic love story between two wounded souls.
—— cinema.com.hk 百老匯院線官方電影簡介(原文為英文,中譯:「澳門導演陳雅莉轉過身去,不拍賭場的燈光,轉而拍她自己城裡更粗礪的勞工階層生活,拍出了兩個受傷靈魂之間叫人心痛的愛情故事。」官方簡介,非本片對白)
「轉過身去,不拍賭場的燈光。」
這句話要放回它該在的位置看。澳門從二〇〇二年賭權開放,到二〇〇七年威尼斯人開幕、二〇〇八年底新葡京開幕,那幾年是這座城最亮的一段時間。所有來澳門拍片的人,鏡頭都會被那片燈吸過去——因為那是澳門最好認、也最賣座的一面。澳門自己向外推銷的也是那片燈。
而第一個拿到澳門政府資助、有資格替澳門拍一部長片的導演,做的第一件事是轉過身去。
義大利烏甸尼遠東電影節主席 Sabrina Baracetti 看完之後講的那段話,正好是這件事的回條:
這部電影的風格非常有格調而打動了我,其中攝影真的很美,把澳門拍得非常吸引,這與旅遊書中常見的澳門截然不同,兩位主角之間的對話既親密但又令人心碎,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愛情故事,女主角周秀娜的表現真的很出色。
—— Sabrina Baracetti,第 23 屆烏甸尼遠東電影節主席(影展評語,非本片對白)
「這與旅遊書中常見的澳門截然不同。」
一個義大利影展的主席說,她在一部澳門電影裡看見的澳門,跟旅遊書上的不一樣。這大概是這部片拿過最準的一句評價——它不是稱讚,是認證。
這裡還有一件很妙的事。這部片的開鏡儀式在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日下午一點半,辦在永利皇宮一樓宴會廳。澳門日報那天的報導裡,出席名單有文化局代表、中聯辦宣文部、永利澳門副主席兼執行董事,還有出品人和監製。
一部刻意不拍賭場燈光的電影,開鏡在賭場的宴會廳裡辦。
我不知道該說這是反諷還是務實。也許兩個都是:這就是澳門拍電影的方式——錢從賭場那一側來,鏡頭往舊區那一側拍。
四、舊區殘樓的髒濕
澳門日報在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日給這部片寫了一整篇影評,題目叫〈淡淡情淡淡愁〉。那是這部片在本地拿到的最認真的一篇評論,裡面有一句話,我認為是全片最好的註腳:
然而本片充滿澳門色彩,尤其捕捉舊區殘樓的髒濕。初段周秀娜穿梭舊樓間,畫面之意勝過千言萬語,反映澳門繁華背後另一面,只是少了遠景鏡頭,觀眾無法看透整個環境。
—— 澳門日報〈淡淡情淡淡愁——談《馬達・蓮娜》〉,2021 年 11 月 2 日(本地報章影評,非本片對白)
「舊區殘樓的髒濕」。
髒和濕不是形容詞,是觸覺。澳門的舊區在夏天就是這樣:唐樓外牆滲水,鐵窗框生鏽,冷氣機滴水,樓與樓之間的橫巷窄到晒不到太陽,永遠乾不了。這是住在那裡的人每天摸到的澳門,不是明信片上那一個。
馬達住的「準備遷拆的老房子」,在二〇〇〇年代末的澳門,最典型的就是祐漢那一批樓。
祐漢七棟樓群——康泰樓、吉祥樓、順利樓、興隆樓、牡丹樓、萬壽樓、勝意樓——一九七〇年代初由祐漢置業收地興建,是黑沙環區第一個大型屋邨,七組六到七層高的樓,四十六棟,約二千七百八十個單位。到二〇〇六年,樓齡已經快四十年。學術刊物在追溯澳門都市更新制度的時候這樣寫它:
至 2006 年,祐漢新村樓齡已近 40 年,樓宇內外部結構損壞嚴重……祐漢七棟樓群的業權絕大部分為多位業主共同所有,且住房為外來勞工租住。
—— 《國際城市規劃》〈夾縫中前行——澳門特區城市更新的治理演進與實施困境〉(學術論文,非本片對白)
「住房為外來勞工租住」。
馬達是本地人,蓮娜是外省人,兩個人住在澳門同一批快要被拆掉的舊樓裡,中間只隔一道牆。政府二〇〇四年開始構思「舊區重整」,拿祐漢當試點;二〇〇九年清拆了順利樓二百二十四個單位。也就是說,這部片故事發生的那幾年,這批樓正在被一點一點拆掉。
我不能說馬達的房子在祐漢。全片的逐點場景,公開資料一條都沒有——哪條街、哪個樓梯口、哪家酒樓,統統查不到。我能說的是:如果二〇〇七年前後有一個失婚的中年的士司機住在澳門一間準備遷拆的老房子裡,他住的就是這種樓。而這種樓現在還在祐漢站著。
同一篇澳門日報影評也講到了導演自己:
導演陳雅莉曾導過澳門電影《沙漏愛情》、《那一年,我17》皆不太理想,今次在港澳班底合作下,有着大躍進,運鏡與剪接等皆襯托出憂愁氣氛。
—— 澳門日報〈淡淡情淡淡愁〉,2021 年 11 月 2 日(本地報章影評,非本片對白)
《那一年,我17》在這個專輯裡是第三十六篇。那部片拍一九九九年回歸前夕的澳門,一班被編進「前進班」的問題學生組了一支樂隊,導演、編劇、配樂、演員幾乎全是澳門人。那是陳雅莉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也是她第一次替澳門拍一部「這裡是我的地方」的電影。
八年後她拍《馬達・蓮娜》,同一座城,主角換成兩個從外面來的人。
同一個導演,同一座城,中間隔著回歸、賭權開放、威尼斯人開幕——隔著澳門變化最大的那幾年。她前一部片裡的澳門是少年們長大的地方,這一部裡的澳門是別人來掙錢的地方。
五、中轉站,和一句澳門人聽不懂的話
澳門日報那篇影評的最後一段,寫出了這部片真正想講的東西:
值得一提是澳門經濟發達,過客多是搵錢後走人,兩主角在本澳相愛,但無法在澳門長相廝守,澳門作為人生中轉站、踏腳石的城市特點,更為明顯。
—— 澳門日報〈淡淡情淡淡愁〉,2021 年 11 月 2 日(本地報章影評,非本片對白)
中轉站。踏腳石。
這兩個詞我在這個專輯裡等了六十七篇。前面那些片子替澳門下過的定義,一次比一次準:《天長地久》裡澳門是逃亡的終點,《伊莎貝拉》裡是舊情留下的現場,《黃禍》裡是被追逐的街巷,《力王》裡是逃不出去的封閉空間。沒有一部講到中轉站——因為要講這件事,你得先承認這座城對很多人來說不是目的地,只是一個月台上比較亮的那一截。
蓮娜的計畫從頭到尾都不是留下來。她存夠錢就走,回去開店,跟女兒和母親團聚。馬達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以為兩個人一起努力可以有好日子過。這兩個人的時間軸根本沒有對上:她數的是還差多少錢,他數的是還有多少夜。
所以這部片的愛情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它不是被外力拆散的,是兩個人的目的地本來就不一樣。
而澳門在這裡做的事很特別:它讓兩個目的地不同的人相遇,還讓他們相愛,然後不給他們任何留下來的理由。這不是殘忍,這就是中轉站的功能——中轉站的存在目的就是讓人來、讓人走,它甚至不假裝自己是一個家。
有一件拍攝上的事跟這個主題撞在一起,我覺得值得記下來。這部片二〇二一年一月開鏡,正是疫情期間。張繼聰和周秀娜為了開工在澳門的酒店隔離了二十一天——原本十四天,開工前因為病毒變種延長到二十一。澳門日報的開鏡報導裡,張繼聰說他抽到一間比較舒服的房,前十四天很努力看劇本,還開玩笑說可能是老天覺得他可以再努力一點,所以多給了他七天;周秀娜則說隔離到第十天已經收拾好行李,聽到要延長那天剛好是冬至,大時大節還被關著,一時感觸就哭了。
然後疫情送了這部片一件誰都沒預料到的東西:二〇二一年的澳門沒有遊客。
或許也正正有疫情之助,全片拍出了還沒有大量中國遊客湧進時的澳門(電影背景也是 2005 年),寧靜且帶點異國風情,加上《馬達・蓮娜》找到鮮為觀眾所知的澳門景色,俱讓全片帶幾分清新味道,仿帶觀眾時光倒流到那個千禧年代前的澳門風貌。
—— 「有故事的旅人」影評,2021 年 11 月 10 日(影評,非本片對白)
一場把全世界關起來的瘟疫,意外讓一部設定在二〇〇〇年代末的電影,拍到了二〇〇〇年代末那個還沒有被遊客塞滿的澳門。歷史在這裡開了一個很不好笑的玩笑:澳門要等到所有人都不來了,才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時候的樣子。
(附帶一提,年份有分歧:官方宣傳資料寫「二〇〇五年初春」,但有觀眾按片中的線索推算——威尼斯人二〇〇七年開幕、新葡京二〇〇八年底開幕、劇中人提到北京奧運、還有一晚提到颱風杜鵑——認為故事發生在二〇〇七到二〇〇九年之間。兩個說法我都查得到,也都標在這裡。)
最後講回第一節那件不好受的事。
我查不到這兩個人的台詞。一部講兩個外地人在澳門的電影,我最後連他們說了什麼都拿不到。唯一接近的,是一位觀眾在影評裡轉錄的一句——馬達追問蓮娜有沒有騙他。另有第二位觀眾在文章裡寫到同一場戲,把它拿去跟《誘心人》(Closer)的結尾對讀。兩個來源講的是同一幕,但我手上沒有官方字幕可以核對那幾個字,所以我不引。
倒是有一句訪問,把這部片的「外地人」三個字講得比任何一場戲都準。周秀娜說:
有一場戲用自己的方言,這代表是外來人,導演問我,我說我是潮州人,於是又加強對角色的感覺。
—— 周秀娜,香港 01 專訪(演員訪問,非本片對白)
戲裡有一場講潮州話的戲。導演問她會不會,她說她是潮州人。於是一部講兩個外省人在澳門的電影裡,出現了一句澳門本地觀眾聽不懂的話。
這一句方言做的事,是前面所有場景都做不到的:它讓「外來人」三個字從劇情設定變成了聲音。你不需要被告知蓮娜是外地人,你聽見了。
一部刻意關掉賭場燈光的澳門電影,最後靠一句澳門人聽不懂的潮州話,把這座城裡有多少不是這裡的人講清楚了。
散場之後:〈中轉站〉
那天晚上我從祐漢搭巴士回來。
車過關閘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站牌下面擠著一堆拖行李的人。他們大半是剛下班要過關回去的,也有一些是剛從關那邊過來準備上晚班的。兩股人對著走,在廣場上撞在一起,誰也沒有停下來看誰。
我想起這部片裡那兩個人的時間軸。
蓮娜數的是還差多少錢,馬達數的是還有多少夜。她要的是一個離開的日期,他要的是一個留下來的理由。這兩件事沒有辦法對上——不是因為命運弄人,是因為澳門這座城在他們身上施加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時間。
我在這個專輯裡寫了六十七篇澳門,前面那些篇幾乎都在講同一件事:澳門對外來者意味著什麼。有段時間它是終點(《天長地久》),有段時間它是舊情的現場(《伊莎貝拉》),有段時間它是被追逐的街巷(《黃禍》),有一次它甚至是逃不出去的監獄(《力王》)。
沒有一部片講到中轉站。
不是因為那些導演看不見,是因為要寫中轉站,你得先把「留下來」這個選項從桌上拿走。沒有一個來澳門拍片的香港導演會這麼做——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拍一個「留下來」或者「回不去」的故事。只有一個在這裡長大、看著這座城從回歸一路變成賭場的人,才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這座城對很多人來說,本來就不是終點。
澳門日報那篇影評把這個意思寫進了最後一段。它是這麼收的:澳門作為人生中轉站、踏腳石的城市特點,更為明顯。
我在關閘下了車,站了一會兒。
人潮往兩個方向走。我想起周秀娜那句訪問——戲裡有一場講潮州話的戲,因為那是外來人的語言。一部澳門電影裡,最關鍵的一句話是澳門人聽不懂的話。
這件事我在前面寫過一次,這裡再寫一次,是因為我覺得它比這部片裡任何一場戲都準。你聽不懂的那句話,不是這部片沒翻譯好。那是這座城裡有很多人正在講、而你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話。
你去了現場,找一條還有舊樓的橫巷,往裡走,站在那裡聽一分鐘。
那就是這部片剩下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