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氣與十環幫傳奇》觀後感
澳門被 Google Earth 重建的那一年|2021
澳門被 Google Earth 重建的那一年|2021 一、一座沒有人去過的澳門二〇二一年九月二日,這部片在香港、澳門、台灣同一天上映。美國要等到隔天。我看這部片的時候,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不是劇情,而是:那座澳門是怎麼…

澳門被 Google Earth 重建的那一年|2021
一、一座沒有人去過的澳門
二〇二一年九月二日,這部片在香港、澳門、台灣同一天上映。美國要等到隔天。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不是劇情,而是:那座澳門是怎麼來的。
答案比我想的還要荒謬,也比我想的還要準。這部片的澳門,絕大部分不是被拍下來的,是被算出來的。視覺效果總監 Joe Farrell 因為疫情被留在悉尼,沒辦法親自到澳門,於是他遙控一支無人機團隊把澳門市區測繪了一遍,再用 Google Earth 盯著畫面指揮。Rodeo FX 拿到的是開放街圖的數據,配上攝影測量的工具,一棟一棟把建築物的幾何體拉出來,再用地形數據鋪地面。最後做出來的這座城市裡有一千個行人、五百台車、霓虹招牌和發光廣告牌,還有一棟五十六層高的摩天樓。
Much of downtown Macau was created digitally, with Farrell remotely supervising the sequence from Sydney after having drone crews map out the area on Google Earth.
—— 視覺效果團隊訪談紀錄(史料,非本片對白)
演員在哪裡?在悉尼。整場摩天樓外牆的打鬥是在澳洲福斯片廠的三個棚裡拍的,尚氣接住凱蒂那一下,是在一間近乎三百六十度的藍幕房裡完成的。為了讓玻璃幕牆上真的映出人影,美術組搭了一面三層樓高的反光牆——不是後期加倒影,是真的讓攝影機拍到演員映在牆上。他們甚至選了特定的材質,只為了那一層反射。
We wanted the mirrored wall to see the reflections of the people in the windows rather than having millions of cameras get reflections that way.
—— 《洛杉磯時報》專訪視覺效果總監 Christopher Townsend(史料,非本片對白)
所以在銀幕上,那一整座澳門是真的,那些倒映在玻璃上的臉也是真的,唯一假的是城市本身。
真正踏在澳門土地上的攝影機,少得可憐。專門考據漫威場景的 MCU Location Scout 把這件事寫得很乾脆:在澳門完成的攝影極少,俱樂部的內景與外景都在悉尼的棚裡。他們能確指的只有一個鏡頭——那個從南灣湖上空掠過、朝北望向新葡京的建立鏡頭。
This establishing shot was filmed over the Nam Van Lake, looking North towards the Grand Lisboa casino.
—— MCU Location Scout(史料,非本片對白)
一個鏡頭。這部片在澳門的全部實拍,幾乎只剩下這一個鏡頭。
我覺得這件事比劇情有意思得多。這不是第一部在棚裡假裝澳門的電影——本專輯裡《Skyfall》的澳門賭場、《女金剛鬥狂龍女》的澳門街景,全都是搭出來的。但那些片子至少是「派人來看了,回去照著搭」。這一部不一樣:這一部是派人來看了數據,回去照著算。
而且它算得比搭的還準。
二、1888 號
尚氣和凱蒂是拿著一張明信片去澳門的。
明信片上有一個地址:南灣大馬路 1888 號。他們照著這個門牌找過去,找到的不是一個家,是一座還在蓋的摩天樓裡頭的地下搏擊場。而這張明信片根本不是妹妹寄的——是父親偽造的。父親算準了兒子會來,也算準了他會在那裡把項鍊交出來。
也就是說,尚氣是拿著一個假地址,走進一座假城市的。
我把南灣大馬路翻出來看了一下。這條路長一千一百三十米,原名南灣街,因為它本來就是南灣的海岸線,一九九五年才改成現在的名字。它從西灣街、羅飛勒前地起,北端到嘉思欄馬路與葡京酒店之間為止。沿途排著加思欄兵營、新葡京、陸軍俱樂部、政府總部、終審法院大樓。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總部是南灣大馬路 131 號,正門朝著南灣湖;中華廣場是 804 號。
這條路的門牌排不到 1888 號。
我喜歡這個虛構門牌,因為它虛構得很外行。寫劇本的人大概只是想要一個「夠大、夠氣派」的號碼,於是把一個年份當成門牌用。一八八八年在澳門是什麼年份?那一年澳葡政府還在用那棟粉紅色的塞爾卡爾宮(政府總部前座建於一八四九年,一八八一年由總督賈沙拉買下,一八八四年後才正式用作總督辦公的地方)。那時候的南灣還是一灣海水,還沒有這條馬路。
所以 1888 這個號碼,指向的是一條還不存在的街。
父親在片中說過一句關於名字的話,我一直記著,因為它放在這裡剛好是反的:
「名字是神聖的,瑞文。名字連起的不只是我們自己,還有所有在我們之前的人。」
—— 徐文武,《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尚氣改過名字。他在舊金山叫 Shaun,把「尚」改成「肖」,一個字母的差別,就當作換了一個人。而把他騙去澳門的,正是另一個假名字底下的假地址。一座假城市,一條不存在的街,一個不存在的門牌——這部片把「名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寫成了假的,除了父親自己相信的那一次。
三、女兒的帝國
凱蒂問了徐夏玲一句話,徐夏玲回了一句。這兩句話是本片所有澳門戲的說明書。
「你十六歲就在澳門開了地下搏擊場?」
—— 凱蒂,《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我爸不讓我進他的帝國,我就自己建一個。」
—— 徐夏玲,《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父親的帝國在哪裡?在中國內地的深山裡,那座十環幫的堡壘,有練兵場、有牢房、有停車場。女兒的帝國在澳門。她十六歲離家,在澳門一座還沒蓋完的樓裡,給自己蓋了一個。
這是一句可以拿來對照真實澳門的話,而且對照起來會有一點刺。
澳門的博彩業,從一九六一年起就是一個家族的形狀。一家公司拿到專營權,獨攏四十年,賭場、船務、碼頭、酒店,全長在同一條鏈上。本專輯寫《Macao》(1952) 的時候我就寫過這件事:從你上船到上賭桌,全在同一個人的產業鏈上。那是一個父親的帝國,而且是一個不傳給女兒的帝國。
電影把這件事反過來寫。徐夏玲說得很清楚:
「他們不讓我跟男生一起練。但我把他們做的每件事都看在眼裡,然後自己練得比他們更好。」
—— 徐夏玲,《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她沒有被教,她是看會的。而她在澳門建起來的那個帝國,是她自己看來的、偷來的、練來的。片尾第二個彩蛋裡,她接管了十環幫——女兒最終接管了父親的帝國,只是那個帝國已經不是原來那一個了。
於是澳門在本片的身分變得很特別:它不是父親的地盤,是女兒的地盤。本專輯寫到現在,澳門被寫過案發現場(《人肉叉燒包》)、被寫過替身(《奇蹟》)、被寫過起點(《午夜招魂》)、被寫過賭桌(《撲克王》)。這是第一次,它被寫成女兒離家以後自己建起來的那座城。
四、玻璃幕牆上的倒影
那棟藏著搏擊場的摩天樓,有兩個特徵:還在蓋,而且全是玻璃。
MCU Location Scout 說它大約位在羅保博士街上,窗戶裡映得出新葡京。為什麼是大約?因為這棟樓不存在。它是 Rodeo FX 用那套澳門數據蓋出來的第五十六層。
現實的羅保博士街很短。澳門市政署的街道史料寫得很清楚:位於大堂區西北部,長約一百八十五米,寬約十四米,由蘇亞利斯博士大馬路四十七號至八十三號之間起,到南灣大馬路南灣巷附近止。一九五六年九月十八日,澳葡政府決定用羅保(Pedro José Lobo)的名字命名這條新闢的街道——他在二戰期間為解決澳門糧食問題出了大力。
街道史料裡還有一條,我看到時停了一下:
澳門廣場對面的澳門國際銀行大廈,是澳門第一座外牆用反光隔熱落地玻璃鋪設的建築。
一九五〇年代,澳門第一次出現一棟會把街景映回來的樓。七十年後,一部超級英雄片在這裡虛構了一棟全是玻璃的樓,而那棟樓的玻璃裡,映出一整座被算出來的澳門。
美術組搭那面反光牆的理由,我看完之後想了很久。他們可以用後期把倒影加上去,成本可能還更低。但他們選擇搭一面真的牆,只為了讓演員的臉真的出現在玻璃上。
所以銀幕上那一格畫面是三層的:最裡面是真的演員,中間是真的倒影,最外面是假的城市。一座在建的樓,映出一座已經建好的城——而倒影裡的那座城,是這個畫面裡唯一不存在的東西。
尚氣的阿姨在片中對他說過一句話,我覺得那句話就是寫給倒影的:
「你是所有先於你的人的產物,是你家族的傳承。你是你母親。而你願不願意,你也是你父親。」
—— 映南,《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玻璃上的那張臉是真的,但它不是那個人,它是那個人映出來的樣子。整部片都在講這件事:你以為你逃掉了,結果你只是換了一面玻璃。
五、羅保博士街的戲院
羅保博士街上曾經有一座戲院。
一九六四年,南灣戲院在這裡開業,是當時澳門最大的戲院。後來它沒了,原址變成澳門廣場,一個大型的購物及商業中心。市政署那段文字最後一句是:「羅保博士街有大型的購物廣場、銀行、美食店舖、銀號等,是知名的遊覽區之一,熱鬧非凡。」
一部二〇二一年的美國超級英雄片,把地下搏擊場放在這條街上。
我覺得這中間有一種很安靜的對稱:這條街曾經是澳門人看戲的地方,現在它被寫進了別人的戲裡。當年最大的那座戲院拆掉了,換來一座商場;商場樓上那些不存在的樓層裡,好萊塢放了一座不存在的搏擊場。
而真實的羅保博士街,一百八十五米,走完只要兩分鐘。
我對這條街還有一層私人關係:寫這篇文章的人,辦公室就在這條街上。
從辦公室的樓上下來,往馬統領圍的方向走,轉一個彎,是馬嘉烈蛋撻,門牌馬統領圍六十六號(22.1920391, 113.5422798)。嚴格說它不在羅保博士街上,它只是在旁邊——旁邊到什麼程度?一個轉角的距離。店面不大,幾張桌子,出爐就賣,賣完就收;平日八點半開到下午四點半,星期三休息,週末十點開到六點。
這枚蛋撻有一段很澳門的家史。一九八九年,英國人安德魯(Andrew Stow)在路環開了安德魯餅店,把葡式蛋撻做成了澳門的東西。一九九七年他與妻子瑪嘉烈(Margaret Wong)分開,瑪嘉烈接下澳門半島的兩間店,換上自己的名字。日後賣到全世界的那個配方,就是從這一房出去的:肯德基買下了它,葡撻從此上了全球的菜單。二〇二五年九月,澳門特區政府把「葡撻製作技藝」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而最妙的在這裡:你在澳門的肯德基,買不到葡撻。
香港肯德基的推廣條款寫得很白——「經典葡撻不適用於澳門分店,以粟米杯或馬鈴薯蓉取代」。
一枚從澳門出去、被複製到全世界的蛋撻,在它的原產地,不被允許出現在那張複製它的菜單上。這是我在澳門見過最乾淨的一條邊界:配方你可以拿走,全世界都可以賣,但在這一百八十五米以內,它只能是我手上剛出爐的那一個。
所以如果你哪一天來澳門,走到羅保博士街,敲一敲辦公室的門——說不定我在。我們可以一起下去吃個蛋撻。
六、二〇二一年
現在說回那一年。
二〇二一年全年,入境澳門的旅客是七百七十萬五千九百四十三人次。這個數字比二〇二〇年增加了三成,但跟二〇一九年比,減了超過八成。澳門統計暨普查局的數字裡,內地旅客七百零四萬五千零五十八人次,香港旅客五十八萬九千零一十四人次,比前一年少了三成一。經空路入境的全年五十萬一千三百八十七人次,經海路二十萬零八百二十一。
那一年的博彩總收益是八百六十九億澳門元,比二〇二〇年增加四成三,但只等於二〇一九年的兩成九。澳門一家大型博彩企業旗下五間酒店,全年平均入住率百分之四十七。一月每天訪澳約一萬八千人次,十二月回升到約兩萬六千人次。
再把銀幕上的那個數字拿出來對一次:
一千個行人。五百台車。
二〇二一年真實的澳門,一天只進來一萬八千到兩萬六千個人次;而戲院裡那座澳門,一場戲就有一千個人走在街上。那一年,銀幕上的澳門比真實的澳門熱鬧。
這部片在港澳是九月二日上映的。那一年香港人去不了澳門——港澳之間的那道關,要到很久以後才再打開。所以香港觀眾坐在戲院裡看到的那座澳門,是他們那一年唯一能抵達的澳門。
而且它還不是真的。
一座用 Google Earth 測繪出來、用開放街圖數據算出來、在悉尼的藍幕房裡合成出來、塞了一千個假人的澳門——在一座真澳門近在咫尺卻去不了的那一年,成為了最接近澳門的東西。
我覺得這是這部片跟澳門之間最真實的一層關係。它沒有拍下澳門,它複製了澳門;而澳門這座城市本來就擅長被複製。威尼斯人複製威尼斯,巴黎人複製巴黎,倫敦人複製倫敦。整座路氹金光大道就是一排複製品。現在輪到澳門自己被複製一次,用的還是另一套複製技術。
父親對兒子說過一句話,整部片最不留情的就是這句:
「你跑不掉真正的自己。」
—— 徐文武,《尚氣與十環幫傳奇》(2021)對白(英語原聲,中譯)
這句話是說給兒子聽的。但在二〇二一年,它聽起來像是說給澳門聽的——一座城市跑不掉它自己,哪怕它被測繪成一千個行人和五百台車,它還是得站在南灣湖邊,等著真正的人回來。
在一座靠複製聞名的城市裡,好萊塢複製了它。而它最不像複製品的那一棟——新葡京,那顆金色的大蛋——恰恰是所有複製品裡最有名的一個。
距離那顆金蛋一個轉角的地方,有一枚不許被複製的蛋撻。整座城市都可以被測繪、被重建、被放進別人的戲裡;唯獨那一格不行——它的複製品走遍了全世界,卻走不進這一百八十五米。
散場之後:〈南灣湖邊往北看〉
如果你要去,就去南灣湖邊。
站在湖的北岸往北看,新葡京就在眼前,那顆金色的蛋在白天有點鈍,到了晚上才開始發亮。電影裡那個從南灣湖上空掠過、朝北望向新葡京的建立鏡頭,就是從這片水上過去的。這是全片最接近「真的澳門」的幾秒鐘。
往右手邊看,粉紅色的那棟是政府總部,南灣大馬路 131 號,正門朝著湖。它建於一八四九年,曾經是總督府,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最後一任總督在這裡降旗。電影裡那個不存在的 1888 號,就在這條路上的某個地方——只是它不在。
沿南灣大馬路往北走,會走到亞馬喇前地。葡京娛樂場在這裡,中國銀行大廈也在這裡,兩個都出現在電影那個夜景的寬鏡頭裡。那一格畫面是這部片少數真正對得上座標的地方。
再往北一點轉進羅保博士街,一百八十五米,兩分鐘走完。澳門廣場在這裡,從前是南灣戲院。對面那棟玻璃幕牆的樓,是澳門第一座會把街景映回來的建築。電影裡那棟五十六層的樓不在這裡,但你站在這裡抬頭,會看到真的玻璃裡映出真的街——那是好萊塢那面反光牆想做出來、而且做出來的東西。
這部片的澳門,你能去的地方大概就是這些。剩下的那一千個行人和五百台車,你不會遇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