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飛翔》觀後感
一個社團養出一部電影,養了兩年,本來叫《幻覺圍》,後來才叫《何以飛翔》|2021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半,UA 銀河影院。《幻覺圍》首映。觀眾席裡坐著社會文化司司長譚俊榮、中聯辦副秘書長黃華蓋、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委員黎振強、社保基金行政委員會副主席陳寶雲、教育暨青年局副局長襲志明、文化局…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半,UA 銀河影院。《幻覺圍》首映。
觀眾席裡坐著社會文化司司長譚俊榮、中聯辦副秘書長黃華蓋、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委員黎振強、社保基金行政委員會副主席陳寶雲、教育暨青年局副局長襲志明、文化局文創產業促進廳廳長何鴻斌、銀河娛樂集團董事程裕昇。台上是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會長梁慶球、澳門網絡創意發展協會會長雷民強,以及導演陳尚實和編劇陳萌萌。
那時候沒有人預想到,兩年後這部片會改名為《何以飛翔》,拿到內地公映許可證,成為近十年唯一取得「龍標」的澳門電影,票房破百萬,在休斯敦、倫敦、洛杉磯、馬德里、五大洲的領獎台上拿二十三座獎盃。工作人員後來在街坊總會的橫琴分享會上說了一句:這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橫琴戲院亮相的澳門影視作品。
但如果我們把這部片叫《何以飛翔》,反而會錯過它最早的名字。
一、幻覺圍:一個名字比一部電影更像電影
《幻覺圍》不是澳門的地名發明。它是真的。
位於下環水手西街四號,一條只有一個出入口的圍裏,面積約三百八十六平方米。圍門是磚拱門,上部有較小的百葉窗,簷口有山牆磚雕、彩畫、石膏線與木枋。走進門樓要登四級,再往裡是三間兩層高的樓房——原本有五棟,其中兩間已經塌了。圍內房子面寬約四米,進深十三四米,地面層正中設入口,前廳後廚衛,天井分隔,後部開後門連到圍內後部空間。兩側青磚牆承重,硬山擱檩,雙坡瓦屋面。
門樓上原有一間「更房」,牆角留著一道樓梯可以直登上來。那間「更房」有一扇窗望向街外,坐在裡面的人看得見每一個走進圍的人。這是二〇二六年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新聞局《下環的兩個圍:六屋圍與幻覺圍》一文裡的描述,撰文者呂澤強是首位取得澳門文化遺產建築師資格的華人建築師。
至於名字的來處,維基《下環四圍》條目記載得很直接:葡文名叫 Pátio da Ilusão,Ilusão 直譯就是「幻覺」;據歷史記載,過去住在該圍的居民都為吸食鴉片的癮君子,吸食過程中容易產生幻覺,因而直接命名。這個別解幾乎粗魯,但很澳門——一座把reality和幻覺都看得差不多的城市,連地名都不介意承認。
至於當年住在裡面的是誰,澳門虛擬圖書館《澳門街頭巷尾之故事、傳說及回憶》講得比任何電影都詳細:是一位余姓富商,命人建造這五間屋,一間留給自己和正室子女,其餘由妾侍居住。一條圍裡住一家人,子女的教育也在其中——其中一棟屋子裡有個房間用作教室,余氏的子女、連附近朋友的子女都來這裡唸書寫字。圍口原有鐵閘,回歸前有一天來了一批人自稱是政府某部門的人員,把鐵門拆掉說要拿去修理,過了這麼多年,鐵門還沒拿回來。
《何以飛翔》的男女主角在這條圍裡相遇。電影給了一條已經半塌的巷子一段很輕的戲——然後整部片開始往前跑。
二、三十天寫完,拍了一個半月
陳尚實此前在荷里活工作,這是他回到澳門後做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他對陳萌萌說過一句話,講這部片為什麼要用真實的東西:片中九成演員都是澳門人,年齡最小的是只有三個月大的嬰兒;攝製過程中他對演員的戲劇表現沒有太大規限,因為希望能盡量帶出電影中人與人之間相處及各種關係的一份真實。
時間是壓得很緊的。雷民強在第四屆澳門國際影展放映場合公開說過:該電影實際拍攝時間只有一個半月,加上攝製後期遇上颱風,最後靠各單位通力合作才令作品順利面世。
後來在橫琴的分享會上,他講了一句更重的:
電影《幻覺圍》是第一部將澳門回歸20年的歷史通過電影的手法紀錄下來的藝術作品。電影本身通過劇本創作的手法紀錄了澳門回歸20年以來,澳門人所經歷的,包括中央開放「自由行」政策、沙士病毒肆虐、博彩業發展等社會重大事件以及這些事件對於澳門人價值觀的影響過程。
—— 雷民強(監製),《幻覺圍》首映儀式致詞,澳門基金會,2019-11-16
沙士是二〇〇三年五月的事。那一年澳門街上戴口罩的人排成隊,賭場清盤,學校停課,全城的旅遊業停擺。那是澳門人對「一座城市可以突然停掉」的共同記憶。而《幻覺圍》的故事起點是一九九九年——主角何以翔大學剛畢業,原本打算去台灣讀美術教育。
時間線上,這部片從二〇一九年往前寫到一九九九,又從一九九九寫到二〇一九年。陳萌萌在首映禮後笑言,希望電影中最感人的部分由觀眾自己得出結論,每個觀眾感受不同,才是電影最成功的地方。
三、街坊會:一個社團怎麼養出一部電影
講《何以飛翔》,繞不開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
它在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成立。那一年澳門仍在澳葡政府管治下,據街坊總會會長吳小麗的回憶,當時居民大多生活不易,大家為了相互扶持,全澳二十四個街坊會聯合組成街坊總會。四十多年後,它的規模是:二十八個基層街坊會、三十多個屬下服務機構、五十多個大廈業主會;專職人員近八百名,登記會員超過五點八萬人,義工團隊約一點二萬人;辦辦公的地方是一棟社區服務大樓,二〇〇六年建成、二〇〇七年啟用,八層樓只有第四層作辦公,其餘全部向公眾開放——多功能禮堂、羽毛球場、舞蹈室、圖書館。
《幻覺圍》是它出的片子。澳門基金會資助了部分經費。
適逢澳門回歸二十週年,街坊總會精心準備了電影《幻覺圍》作為獻禮,講述澳門回歸二十年來的社會變遷,以澳門特色街道為名,以一對戀人的愛情發展歷程,從而反映澳門社會發展的面貌。期待能夠通過影片勾起觀眾對澳門繁華幕後故事的好奇心,引起土生土長的澳門人的共鳴,喚起社會大眾對本澳特色街道、建築保育的關注。
—— 梁慶球(街坊總會會長),《幻覺圍》首映儀式致詞,澳門基金會官網存檔,2019-11-16
這句話的背景是:二〇一五年特區政府文化發展基金推出「電影長片製作支援計劃」,青年導演徐欣羨憑一百五十萬澳門元起步資金拉攏其他公司,《骨妹》才得以問世。而澳門電影更難的一道關在上映端——澳門製作的電影,開拍時便須先在內地找到合拍夥伴,並由內地夥伴協助申請放映許可。
澳區全國人大代表吳小麗、陸波、林笑雲、容永恩、何敬麟聯名提案:現時澳門的電影仍較難進入內地電影市場,制約了雙方文化交流,建議放寬申請程序,可由廣東省級權限單位進行審查。他們還提出,電影作為社區生活的民生項目之一,或可借「澳門新街坊」項目結合澳門文創產業,開展社區影院項目,作為兩地電影發行放映的渠道。
吳小麗在街坊總會成立三十五周年啟動禮上講過這一段話:
澳葡政府管治期間,澳門居民大多生活不易。大家為了相互扶持,1983年12月30日,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正式成立。
—— 吳小麗(街坊總會會長),〈澳門榮耀 街坊共享〉,中央人民政府駐澳門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2024-12-17
四個字:相互扶持。這四個字不是修辭,是這個會的成立理由——一九八三年底,澳門還在澳葡政府管治下,街坊們自己聯合起來,把日子接住。
四、從荷官回頭:一部電影的二十三個國際獎
何以翔大學剛畢業那年,收拾好行李打算走。母親多年在外打工養家,他對這座自己長大的城市早有自己的判斷——他要去台灣念美術教育。走的理由說得通:他有天分,也想看看更大的地方。
留下來的不是他,是成美。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不想離開澳門,她的世界就在這裡。於是一個想走、一個想留,他最終妥協了。這個妥協在日後看像溫柔,但溫柔是有價格的,票據會在很多年後寄到。
他留在澳門一間學校教美術。他不肯把美術課上成照本宣科,鼓勵學生自己動手、敢於創新,講課講到激動處會拍桌子。學生在底下笑,領導在門外聽見了,然後他的「激情式教學」被當成需要被處理的問題。同一時間,澳門的博彩業正在以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速度膨脹。
他想起母親當年背井離鄉,一個人扛起整個家的重量。他發誓不要活成她那樣。可他大概也沒有別的選擇——於是辭職,去了娛樂城,當起荷官。
這一行來得快走得也快,錢來得快,心走得更快。他和成美在兩條不同的路上往前跑,誰也沒有回頭。真正讓他醒過來的不是賺了多少,而是成美已經走了。
結局的反轉不戲劇化,甚至有點老套:母親回來了,在日益發展的澳門安度晚年;何以翔回到了學校,重新教美術,這次他知道該把時間放在哪裡。家人和自己,他一一重新認了回來。
這部片在國內領先採用 8K 全畫幅超高清技術拍攝,在國際上共獲得二十三個國際獎項和十五項提名——休斯敦國際電影節院線電影白金雷米獎、倫敦獨立電影獎最佳長片、美國洛杉磯電影獎最佳劇情長片、五大洲國際電影節最佳長片及最佳攝影、西班牙馬德里國際電影節最佳外語長片,另外還入圍倫敦孤狼國際電影節、全球電影節獎、蒙特利爾獨立電影節等。街坊總會在橫琴的分享會上特別點出:「印度國際電影節」更是國際 A 類電影節,含金量最高。
陳尚實自己在首映禮後講過一段話,我覺得比任何獎項名單都更能說明這部片為什麼值得寫:
何以翔最終選擇辭去荷官的工作回到學校當老師,用更多時間陪伴家人。據我所知,很多澳門人都曾做出過類似選擇。
—— 陳尚實(導演),《何以飛翔》首映禮採訪
「據我所知,很多澳門人都曾做出過類似選擇。」這句話裡沒有掌聲,只有一種很輕的確定感。它只是把一個決定,交給了整個澳門來認領。
五、澳門最小的單位,是一條圍
「圍」是澳門現存最小層級的道路,寬度一般不超過三米,通常只有一個出入口,一條巷子裡住著一整個家族。土地可以填海,樓可以拆了重建,一條圍卻拆了就不對了。這種巷子在全澳門數得出來,幻覺圍是其中一條。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久,看過很多以澳門為背景的電影。大部分時候,澳門在那些電影裡是一個氣氛、一段關係、一個轉場的地方——主角路過它,然後離開。《何以飛翔》不太一樣:它把鏡頭對準了一條圍,然後告訴你,這裡就是澳門。
差別就在這裡。大部分電影裡的澳門,是被導演借去用的——借一段霓虹、一條濕滑的街道、一個跑龍套的背景角色,用完了,鏡頭就轉走了。澳門在那部電影裡是一件道具。
這部片不是。街坊總會是土生土長的澳門機構,它辦活動、它記錄街道、它發行《我與街坊會口述歷史》這樣的特刊——然後自己出了一部電影。澳門在這部片裡不是被借的,是被拿出來自己用的。
你去看那些取景地:幻覺圍的水手西街四號是真的,鄭家大屋是真的,金光大道也是真的。它們不是為了拍戲搭出來的景,是本來就住在那裡的街,只是被鏡頭看見了。
它也因此有一種別的電影沒有的重量——這重量不來自鏡頭漂亮或場面浩大,而是來自一種很澳門的東西:耐性。《幻覺圍》從二〇一九年做到二〇二一年,前後跨了新冠疫情,橫琴的分享會是深合區成立後第一場正式電影分享會;街坊總會自己的卅五周年特刊《我與街坊會口述歷史》也是那一年出版;他們用兩年時間,把一部澳門電影送到了休斯敦的領獎台上。
再回到那條圍裏。
幻覺圍的門樓上原有一扇窗,是「更房」用的,窗戶可以望見街外,來人一望即知。後來鐵閘被人「拿去修理」,一去不回。
2015 年 10 月,圍內僅存三間舊屋的其中一間屋頂塌了下來。
可是門樓還在。瓦頂、簷下擋板、彩繪、木百葉窗都還在。澳門城市規劃局的呂澤強在文章裡說,這兩條圍「是澳門城市發展中難得的歷史見證」。
電影把男女主角放在那裡相遇,也許是巧合。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不是巧合——一部由街坊總會出品、講述街坊如何扶持彼此長大的電影,它的第一場相遇,理所當然應該發生在一個「圍」裡。幾幢青磚屋緊挨著住,門門相對,抬頭就是別人家的窗,鄰里在公共空間擺桌吃飯、聊天、玩遊戲。最早的那座圍裡住的甚至是一家人——有正室、有妾侍,有給子女念書的房間。
散場之後:影子的邊緣,比影子裡的人走得更遠
電影播完,燈亮起來,我想到一件一直沒想通的事。
澳門最小的單位叫「圍」。而澳門本身,也是粵港澳大灣區裡最小的一個單位,面積三十三平方公里。
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因為最小,所以沒有選擇。澳門不能靠擴張吃飯,也不能靠搬遷換個活法。在這樣一個地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身邊的人一起,把本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接過來用。葡式的窗框、中式的廟宇、五十年代從上海和廣州南來的技術、七十年代從香港來的資本。沒有這些,形成不了今天的澳門特色文化。
所以互相扶持在澳門不是一句道德口號,是這種結構下的必然。你在這裡活下去,靠的不是自己更強,而是身邊有人願意搭把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澳門是中西融合卻不生硬:因為融合不是你選的,是你在最小的縫隙裡活出來的。正因為外面塞滿了外來的東西,自己有的那些才格外要緊——懷舊的人情味、一條圍的樣子、一盞「更房」的窗。而合作的習慣也是真的,鄰里之間借用一把梯子、幫忙看一天孩子,都是日常。
街坊總會就是在這樣的結構裡長出來的。它成立於一九八三年底,澳門還在澳葡政府管治下的時候——那時居民大多生活不易,大家自己聯合起來。
《何以飛翔》留在澳門的,是一座半塌的圍、一條幾十米長的巷、一個寫過《盛世危言》的院子,和一條把所有選項都擺在你面前的大道。
陳尚實說,很多澳門人都曾做出過類似選擇。把一部電影從澳門基金會的一筆資助、三希堂的一間辦公室、UA 銀河的銀幕,走到休斯敦的領獎台,中間沒有任何一步是一個人完成的。街坊總會的二十八個基層街坊會、五點八萬名登記會員、一點二萬名義工——這些數字不會出現在電影任何一幀裡,但它們是一部澳門電影能存在的條件。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天下午在 UA 銀河影院,陳尚實站在台上說,這部片的動機是想探討「家」這個概念。兩年後的橫琴,觀眾席上坐滿了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民生事務局、中聯辦宣傳文化部的人,以及從各地趕來看第一部在橫琴戲院亮相的澳門影視作品的觀眾。
幻覺終究可否成真。答案在那扇「更房」的窗上:它一直在那裡,從一九八〇年代余姓富商的妾侍燈下,到 2015 年塌掉的屋頂,再到今天還有人從拱門走進去的青磚巷。電影播完了,窗還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