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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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熱唱吧》觀後感

寫到第七十一篇,終於輪到澳門人自己拍澳門|2021

我寫這個專輯寫到現在,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追著別人的攝影機跑。香港的劇組過海來,在這裡取一段景、借一座剛落成一年的監獄、上一次狗場、繞一圈大三巴,拍完就走。澳門在那些片子裡是佈景,是背景,是一層被借來用一下的質感。我一篇一…

《熱唱吧》 電影海報

我寫這個專輯寫到現在,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追著別人的攝影機跑。

香港的劇組過海來,在這裡取一段景、借一座剛落成一年的監獄、上一次狗場、繞一圈大三巴,拍完就走。澳門在那些片子裡是佈景,是背景,是一層被借來用一下的質感。我一篇一篇寫下來,寫的是別人眼裡的這座城:逃亡的目的地、舊情的現場、被打穿的圍牆。寫到第六十六篇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從沒寫過一部澳門人自己拍的電影。

《熱唱吧》是第一次。

這部片的中文名叫《熱唱吧》,英文片名 Let's Sing,澳門導演勞嘉濠執導,2018 年在瘋堂十號創意園開鏡,2019 年 12 月 7 日在第四屆澳門國際影展「20 周年澳門特別展映」單元首映,一直到 2021 年 8 月 26 日才在港澳三十多間戲院正式上映。中間隔著一年零八個月。

這一年零八個月,是這部片最讓我放不下的地方。

我先說清楚它的身世。它由飛夢映畫工作室製作——三個大學畢業的澳門年輕人 2012 年合組的公司,成立時手上只有一部相機、一支腳架和一台普通電腦。導演勞嘉濠是九〇後,比我年輕些,2008 年到廣州暨南大學讀新聞與傳播,主攻影視創作,2017 年前後回到澳門。公司成立的初衷寫得很直白,是拍電影長片。

飛夢成立的「初心」是拍電影長片。接拍各類商業宣傳片及廣告有助增加收入,而拍微電影或劇情短片,可說是拍電影前的「練兵」。
—— 《【正向專題】新思維拍電影——專訪 FreeDream 飛夢映画》,澳門正能量協進會(受訪者:勞嘉濠)

「練兵」這兩個字,是他們自己說的。

2018 年,他們真的開始拍了。資金來自澳門特區政府文化產業基金、內地投資人和棋人音樂工業;男主角請到香港歌手周國賢,女主角是本地歌手陳慧敏,配角裡有吳浣儀、吳海昕、小肥,還有已故的香港影視界前輩黃樹棠——他在戲外還免費替這部片做武術指導,後來又跟這班年輕人合拍搞笑短片。

一百萬澳門元。拍完之後,沒有發行公司要。

我查到這段的時候停了很久。勞嘉濠接受中新社訪問時說得很平:第一次帶隊,預算嚴重超標,而「這部片子沒有明星大咖,團隊也不出名,又是一部低成本製作的粵語電影,賣點少」。債務到期之前,他帶著團隊去拍短視頻——拍了二百多條,在港澳攢到四十多萬粉絲。後來男主角周國賢在香港忽然走紅,才有一家香港發行公司墊資幫他們發行這部片。

2021 年,《熱唱吧》終於上映。

也就是說,這部電影在硬碟裡躺了將近兩年。它 2019 年 12 月 7 日在影展觀眾面前放過一次,反應出乎意料地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部片講什麼?十七歲的高二女生劉玉芳愛唱歌,想當歌手,母親反對,學校也不贊成。新來的音樂老師張智仁年輕時也想當歌手,為了照顧患病的父親放棄了機會,也失去了女友。兩個人在一架鋼琴前面遇見,一個教,一個學,中間夾著父母的期望、校長的規矩、唱片公司的合約。影評裡寫得最動人的兩場戲都不在主線上:張智仁在前女友的婚禮上獻唱,以及他與患有老人癡呆症的父親相處。

它不複雜,甚至有點老套。

真正讓我坐直的是另一件事。勞嘉濠說過,這部片的源頭是好多年前澳門的一單校園新聞——有個中學生在歌唱比賽唱了一首粗口歌,被記過、被趕出校;學生本人堅持自己沒錯,他父親的意見完全相反。

《熱唱吧》導演勞嘉濠講過,當日啟發他們拍這套電影,源自多年前一宗校園新聞,一位澳門學生在歌唱比賽唱粗口歌而被記過踢出校。事件中學生本人堅持自己沒錯,學生爸爸卻持完全相反意見。勞嘉濠認為當中顯示年輕與年長兩代之間衝突,是很好的拍攝題材。
—— 《〈熱唱吧〉──為夢想,不斷玩命》,Jansen's Here 影評(2021-10-06)

這句話我要再讀一次。因為它說的,和這部片自己的遭遇是同一件事:一個年輕人堅持自己沒錯,而掌握資源的那一代人持完全相反意見。

電影裡的小芳是這樣,電影外的勞嘉濠也是這樣。差別在於,小芳最後唱到了那首歌,而他要等兩年。

我本來想按老規矩,在這裡放幾句電影對白。但我查不到。2021 年的粵語劇情片沒有字幕庫,IMDb 那一頁 tt25148382 上連一句 quotes 都沒有,連封面圖都是空的。

這部片不給我台詞,它給我歌。

不需要理天空會有多高,都可振翅去飛、對抗命數,心中我有信念伴我征討,自信可開闢出路,為了理想目標,我會做到。不需要理深海會有多深,都可潛航到底,哪怕極暗,一早決意發夢願意犧牲,就算痛都向前行,是我最好時光,哪懼浮沉。
—— 電影主題曲《天高海深》歌詞(龍世杰@chessman 詞、蘇耀光@chessman 曲,陳慧敏演唱)

這是主題曲《天高海深》。它有正式的發行紀錄:原聲大碟《熱唱吧!》2021 年 8 月 9 日發行,二十九首,由棋人音樂工業(Chessman Music Industry Co., Ltd.)製作,蘇耀光任音樂總監。詞曲是棋人自己的兩個人:龍世杰作詞、蘇耀光作曲。也就是說,這部片的聲音是澳門人寫的、澳門人錄的、在澳門的錄音室裡混出來的——每一首歌的版權頁最後幾行,都寫著同一句話:「Recorded by Sou Io Kuong at Chessman Music Industry Studio」。

上海的不算。這部片大概是第一部拿到國際音樂獎項的澳門電影:第八屆溫哥華華語電影節紅楓葉獎的最佳原創音樂,外加最佳粵語片。這個說法最先見於百科,但跟澳門本地報紙的寫法對得上,我傾向採信。

真正把這首歌接過去的,是導演本人。中新社那篇報道的開頭這麼寫:

「是我最好時光,哪懼浮沉。」日前,澳門青年導演勞嘉濠向中新社記者講起了他在粵港澳大灣區拍攝電影的故事。這句歌詞出自他的電影作品《熱唱吧》,也是他多年來經歷的真實寫照。
—— 中新社廣州 5 月 11 日電〈澳門青年導演行攝灣區 從負債創作到逆襲成功〉(中新網,2025-05-11)

一個導演引用自己電影裡的歌詞來形容自己的人生。這句歌詞本來是寫給一個十七歲的虛構女生的,結果最準確地適用在了寫它的人身上。

我想不出比這更能說明《熱唱吧》性質的例子。它不是一部「關於追夢的電影」,它就是一次追夢。劇本裡的每一次衝突——父母對子女、校長對老師、市場對創作者——都在拍攝現場同步發生過一次,而且每一場都比電影裡的貴。

還有一層,我覺得不能避開不寫。

這部片的錢是政府給的。2017 年前後勞嘉濠回到澳門,中新社的稿子裡有一句很關鍵的話:「當時澳門已經大力推廣文化產業了,拍電影也能從政府拿到起步資金。」澳門特區政府文化產業基金是這部片的支持單位之一;2025 年導演接受澳門日報訪問時感謝的,則是接手的澳門文化發展基金。

澳門政府的錢從哪裡來,住在這裡的人都曉得。

所以我看到一個不太容易說出口的結構:一部講「要不要為了夢想放棄麵包」的電影,是用麵包的錢拍出來的。一座以博彩業為經濟命脈的城市,拿賭桌上的稅收,去養一群想拍電影的年輕人。這件事不好笑,也不該被拿來諷刺。我反而覺得這是這幾十年裡澳門最誠實的一個動作:這座城用自己最擅長賺錢的方式,去資助自己最不擅長賺錢的那一群人。

電影裡的小芳要不要用家裡的安全去換一張唱片合約,跟這座城市要不要拿博彩稅去養一部明知收不回成本的粵語片,是同一道題。澳門的答案,寫在那一百萬澳門元裡。

記得要乖要乖 做認命的女子/被漠視一萬次/沒料到似封建時 女生變無名氏/我想去闖去闖 做自傲的女子/願望用鬥志 去改變歷史/樂意承受挫折 來做我 我鍾意/多腦殘 限制和規矩好爛/說人人平等也太假。
—— 電影插曲《腦殘世界》歌詞(龍世杰@chessman 詞、蘇耀光@chessman 曲,陳慧敏演唱)

這是片中另一首歌,《腦殘世界》。歌詞我用三個來源互校過:KKBOX、RapZH 中文說唱數據庫、歌詞坊,連時間軸都對得上。它在評論裡被解釋得很重——澳門日報的影評說它是「對社會壓迫的吶喊和女權解放的省思」。

我第一次讀到「記得要乖要乖 做認命的女子」這十個字的時候,想到的偏偏不是女權,是這座城。

因為這句話六十幾年來一直在對澳門說。記得要乖:做香港的佈景就好,做賭城的門面就好,做遊客照片裡那面牌坊就好。澳門在香港電影裡當了幾十年的無名氏,連名字都常常不被提起——《鐵金剛狗場追兇》裡它甚至只被叫作「馬埠」。這不怪誰,這就是小城市的命運。但《熱唱吧》裡有一個十七歲的女生,用一句「我想去闖去闖」回答了那句「記得要乖要乖」。

所以我既能理解澳門日報那篇影評為什麼把這部片叫作本地作品的新高度,也能理解它同時寫下的那些批評。

本作有許多地方仍有待進步,例如鏡頭捕捉、分鏡處理、光影配搭等較為平淡,還有本地演員的演出略嫌生硬,特別對比起吳浣儀和已故的黃樹棠等甘草演員就更顯幼嫩。但整體拍得感人和鼓舞,亦拍出了本地作品的新高度,成功為澳門電影事業打了一支強心針,相信只要不住磨煉,日後將有更多 Made in Macau 的優秀作品出現在國際大舞台上。
—— 〈壺酒依舊 酌者嘗新〉,《澳門日報》影評(2021-09-02)

這段話我照抄,一個字沒刪。因為寫這個專輯到現在,我發現「承認它不好」和「承認它重要」是能同時成立的。前面那七十篇裡,有幾部是人人說好的經典,也有《力王》那種把監獄炸掉的邪典;但它們對澳門的態度都不如這一部誠懇——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視角。這是第一次,攝影機架在哪裡由澳門人決定。

最後我想替這部片留一句話,用它的宣傳口號。四個字:不忘初心。

我不太喜歡這個詞。它在太多公司的牆上、太多活動的背板上出現過,被用到幾乎沒有重量。但在這部片身上,這四個字是有成本核算過的:2018 年開鏡,2019 年首映,2021 年上映,中間是沒有盡頭的等待、二百多條短視頻、四十萬粉絲,和一家肯墊資的發行公司。初心本來的意思是「你最初想要的是什麼」,而它的價格,往往要等到很久以後才結得出帳來。


散場之後:〈還沒散的那一場〉

我想講的是一個很晚才發生的後續。

2025 年 10 月 18 日,《澳門日報》刊登了一則很短的消息:《熱唱吧》入圍西班牙巴塞隆拿「愛與希望國際電影節」最佳劇情長片提名。導演勞嘉濠除了感謝資助單位澳門文化發展基金,也談到創作初心與資源有限的困難。其中有一段,我讀了兩遍:

他回憶影展現場,即便外國觀眾不懂廣東話,仍會跟隨片尾曲、主題曲打拍子,印證音樂與人之間的情感,是世界通用語言。
—— 《澳門日報》〈《熱唱吧》打破隔閡觀眾共鳴〉,記者三三如一(2025-10-18)

這部片 2021 年 8 月上映,2025 年 10 月還在跑影展。四年零兩個月。

寫到這裡我想起一件事。過去幾年在這個專輯裡,我一直在寫澳門怎麼被別人決定命運:向澳門借來的監獄,片尾只留下一行鳴謝字幕;被寫進片名的狗場,本身在 2018 年 6 月 30 日跑了最後一場;渡輪碼頭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那些電影一件一件地經過澳門,然後就走了,澳門什麼也留不住。

《熱唱吧》留下了什麼?一家還在的公司,一群還在拍的人,二十九首正式登記了版權的歌,和一個到今天還在慢慢往前走的影展行程。我查資料時看到勞嘉濠在 2021 年說過,下一部想拍犯罪喜劇。那是四年前的訪問,到今天我不知道拍了沒有。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這個專輯寫到第七十一篇,終於第一次有一部片,是澳門自己帶著攝影機出門的。它沒有走遠——截至目前,它到過最遠的地方是西班牙的一個提名。天底下的遠近,本來就不由里程決定,重要的是出門的方向,這次終於不是由別人決定的。

《腦殘世界》裡那個女生先唱「記得要乖要乖」,下一句就唱「我想去闖去闖」。這兩句話是連在一起的,中間沒有停頓——大概這就是這部片替這座城做的事。

「是我最好時光,哪懼浮沉。」這句歌詞當年被寫給一個十七歲的虛構女生,後來被它的作者撿起來形容自己,現在我想把它留給這座城市。浮沉這件事,只要還有人記得這首歌,就不需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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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澳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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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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