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ao 2525》觀後感

這部片只有十八分五十八秒，但開場沒多久我就知道它跟我看過的所有澳門電影都不一樣。

不一樣的地方不在故事。故事是標準的賽博龐克：末世、大公司、複製人、反抗軍、一個替公司做事的男人發現自己已經被替換。這些元素在《銀翼殺手》之後已经被用過幾千次。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這部片是澳門人自己拍的。

寫到這裡我停了一下，因為這句話要講清楚得花點力氣。我這個專輯寫了六十幾篇，從 1946 年葡萄牙人拍賈梅士，到 2025 年的香港片，澳門在裡面扮演過替身、起點、空鏡、證據、案發現場、瓶頸——永遠是別人的故事裡的一格。香港人拿它當偷情的地方，荷里活拿它當賭場，葡萄牙人拿它當帝國的尾巴。

《Macao 2525》是第一次，有人把澳門寫成最後剩下的那一座城。

一、一面白牆

先講它是怎麼拍出來的。

官方頻道的自述很直接：

It is the first Macanese movie with Rotoscoping animation with actors filmed on white wall which later melted into the animated world.
—— YouTube 頻道「Macao Movies」影片自述（2021）

演員對著一面白牆拍自己。

IMDb 上唯一的一則觀眾影評，把這件事說得更白：

Interesting Actors filming themselves at home in a white wall and then rotoscoping it to an animation sci-fi thriller. I wonder if it could have done better due to pandemic time. Because of lockdown it is what is. And we have to admire the efforts they put on to make it happen.
—— IMDb 觀眾影評（2021）

「演員在家裡，對著一面白牆拍自己，然後轉描成一部科幻驚悚動畫。」

這句話我讀了三遍。

2021 年 3 月 19 日，《Macao 2525》在澳門上映。那是疫情開始後的第二個三月。全球大部分地方的人，已經在家裡待了將近一年。澳門本地那時的狀況，可以從衛生局 2021 年 3 月 9 日的新聞稿看出來：疫情平穩，已較長一段時間沒有病例，但全球疫情仍然嚴峻，因此全澳各酒店、商場、政府部門、出入境大樓、醫療機構和餐廳都要嚴格執行檢查健康碼、測量體溫、清潔消毒，市民要戴口罩、勤洗手、保持一米距離。

一米。

這部片的劇情說的是：2525 年，人類不能再靠身體接觸創造生命。

Man was made to create life by physical contact but what happens if science take over?
—— IMDb 官方劇情梗概（2021）

人本來是靠身體接觸來創造生命的。如果科學接管了呢？

這句話在 2019 年寫成的時候，大概只是科幻設定。它在 2021 年 3 月上映的時候，變成了一句寫實。

我想強調這一點，因為它很容易被看成巧合。它不是。這部片的角色不能碰彼此，演員也不能碰彼此。角色被分散在各個太空殖民地，演員被分散在各個家裡。這部電影講的那種分離，就是它被製作出來的方式。

二、2525 年的澳門

劇情設定值得完整引一次：

In the year 2525, Macao is the only surviving metropolis in the world. After the final wars our world is controlled by corrupt companies. Breeding children is illegal and are forced to move off World.
—— IMDb／TMDB 劇情梗概（2021）

西元 2525 年，澳門是世界上唯一倖存的大都市。最後的戰爭之後，世界被腐敗的公司控制。生育是非法的，孩子被強制送到地球之外。

FilmFreeway 上那份官方劇情寫得更短，也更像一個人：

Sebastian is a member of the 21st swat team, and he is also a professor, he is living in the apocalypse world of 2525. He wish to see his family again who fled to off world colony.
—— FilmFreeway 官方劇情簡介（2021）

一個末世裡的低階軍官，兼職教授，唯一想做的事是再見到逃到外星殖民地的家人一次。這是整部片的動機，只有兩句話。

這件事放在我這六十幾篇的帳本旁邊看，份量很不一樣。一部香港三級片讓澳門當一次案發現場，一部荷里活片讓澳門當一次賭場，都是把澳門放到世界的邊上。這一次，寫的人把世界清空了，只留澳門。

而且寫的人不是外面來的。

製作公司是 Macao Rotoscoping Movie，片子在 FilmFreeway 上填的 Country of Origin 是 Macao，Country of Filming 也是 Macao；IMDb 的拍攝地一欄寫的是 Macao, China (street scenes)——澳門，街景。導演 Luis Rivas，編劇兼男主角 Johan Karlberg 飾 Sebastian，Lily Ge 飾 Amy，Xie Yun Kun 飾 Steven，配樂是 Karl Casey（White Bat Audio）。上映日 2021 年 3 月 19 日，澳門。

他們在 YouTube 上放了全片，免費。在 Internet Archive 上也有一份，1.1G，連字幕帶。這不是一部為了賣錢的電影。

三、那一年，澳門真的差點就是

這裡有一個我沒預料到的對照。

《Macao 2525》設定的是「2525 年，澳門是唯一倖存的大都市」。而它在 2021 年上映——那一年，現實裡的澳門真的差點就是世界上少數還在正常運作的地方之一。

《刺胳針》2021 年一篇關於澳門防疫的論文這樣寫：

Overall, Macau was among the safest places in the world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with relatively few infections and a large array of medical, social, and financial response measures.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 Western Pacific》（2021）

同一篇論文給了一組數字：2020 年 10 月到 2021 年 1 月，澳門接待了超過 220 萬內地旅客，佔同期總訪客的 92%。那幾個月，世界上大部分城市的街上沒有人；澳門的街上有人。

所以這部片有一層很奇特的時差：它寫的是五百年後的澳門獨自存活，而它拍攝的那一年，澳門在疫情裡幾乎沒有停過。虛構往後推了五百年，現實往前推了幾個月，兩者在同一年相遇。

我不知道 Luis Rivas 和 Johan Karlberg 有沒有想到這一層。可能沒有。但電影這種東西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會記下一些作者沒打算記的東西。

四、第一部

「第一部澳門土生葡人轉描動畫電影」。

這個「第一部」是官方自己講的，也寫進了維基百科那份「以澳門為背景的電影列表」：Macao 2525 (2021) - aka The 21st Creator, the first Macanese rotoscoping animated film。

Macanese，澳門土生葡人。一個在澳門生長了四百多年的族群：葡萄牙男人與亞洲女人通婚後代，有自己的語言（澳門土語 Patuá，現在幾乎沒人會說）、自己的飲食、自己的位置——一直在澳門的中間層，既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華人，回歸之後位置更曖昧。這個族群的人數從來不多，散在世界各地的比留在澳門的多。

一部科幻動畫片，由這樣一個族群的人做出來，講的是澳門獨自存活到 2525 年。

我在那份維基名單上還看到別的東西。2021 年之後，同一個圈子持續在出片：《Secret Of The Atlantis》(2022)、《The Edge Of Human》(2022)、《Return To Earth - Macau Sci-fi》(2023)，一直到 2025 年的《Rock N Cop》、《Mythology of the Red Samurai》、《Catia & Eagle》、《I Love You, Puppy》、《Never Fall in Love》——後面幾部標著 claymation（黏土動畫）。

這不是一部片。這是一個正在形成的東西：一群澳門人（或者說一群自認是 Macanese 的人），用最便宜的方法，持續地、一部接一部地把澳門拍成科幻片、動畫片、類型片。他們沒有工業、沒有預算、沒有院線，他們有 YouTube 和 Internet Archive。

《Macao 2525》入選過秘魯利馬的 Lima Web Fest（2021 年 9 月 16 日，那裡有個「影視世界盃」的名號），提名最佳數位動畫；隔年入選智利聖地亞哥的 Renuac。這些不是坎城，但這是一部十八分鐘的轉描動畫該去的地方。

五、轉描這門手藝

轉描（rotoscoping）是什麼？

1915 年 Max Fleischer 拿到專利：把真人演出的一段影片，一格一格投影在毛玻璃上，動畫師照著描下來。最早做這個是為了省事——真人動作那麼複雜，與其自己畫，不如描。

迪士尼在《白雪公主》(1937) 用過它描人物的動作，之後幾十年它一直是動畫工業裡一個不太被拿來講的工具。它有一種「作弊」的味道：既然是描的，那還是動畫嗎？

後來它變成一種風格。《夢醒人生》(2001) 整部片轉描，理查·林克萊特要的就是那種介於真實與非真實之間的晃動；《心機掃描》(2006) 用轉描畫出一個藥物崩解的世界；《梵谷：星夜之謎》(2017) 把轉描改成油畫，一個畫家畫一個畫家。

《Macao 2525》接的是這條譜系裡比較野的那一支。它沒有《夢醒人生》的哲思，也沒有《梵谷》的油畫筆觸，它有的是：一群人在家裡對著白牆拍自己，然後一格一格描成賽博龐克。

轉描最迷人、也最尷尬的地方，在於它的每一格底下都有一個真人。你看到的每個動畫人物身後，都有一個人在某個房間裡做過那個動作。這一層在《Macao 2525》上特別明顯——因為那些房間就是演員自己的家，那些牆就是他們自己的牆。

所以這部動畫片的每一格底下都有兩樣東西：一個人在家裡的動作，和一座城在街上的樣子。

六、兩個來源

這部片有兩個視覺來源，而且它們是相反的。

第一個來源是白牆。私人的、室內的、無特徵的、2021 年的。演員在這裡拍自己。白牆就是沒有地方。

第二個來源是澳門的街。公共的、室外的、有特徵的、被當成 2525 年的。IMDb 拍攝地那一欄寫得很簡短：Macao, China (street scenes)。街景。

官方自述裡有一個動詞：melted。「actors filmed on white wall which later melted into the animated world」——演員在白牆上被拍下來，之後熔進動畫世界裡。

熔。白牆熔進街景，家熔進城市，2021 熔進 2525。

我覺得這部片真正做的事就在這個動詞上。它不是在澳門取景，也不是在家裡拍攝，它是把這兩樣東西熔在一起，變成一個既不是澳門也不是家的地方——2525 年。

而這個「既不是」的地方，恰恰是只有澳門人會做出來的。一個外來的劇組不會想到要這樣拍；一個有預算的劇組也不必這樣拍。

七、十八分五十八秒

最後講講它的長度。

FilmFreeway 上填的片長是 18 分 58 秒，IMDb 記 20 分鐘。不管哪個數字，它都是一部短片。

短片在電影的世界裡沒有位置。它進不了院線，賣不了票，評論很少寫它，影展之外沒人看。它是一個人在做完正職之後，用幾年時間做出來的東西。

Johan Karlberg 在 FilmFreeway 的資料上，過往作品列的是《The Resistance》(2011) 和《Last Kung Fu Monk》(2010)。Lily Ge 那一欄寫的是《Ghost in the Shell》(2017)。這些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履歷，但也不是空白。

我想像他們的製作現場是這樣的：沒有現場。每個人在自己家裡，架好機器，對著牆，演一段自己被複製人取代的戲。然後有人把這些素材一格一格描出來，配上 Karl Casey 的音樂，剪成十九分鐘，放上 YouTube。

那位 IMDb 觀眾寫了一句我認同的話：「And we have to admire the efforts they put on to make it happen.」

而我最想記下來的是這部片給這個專輯帶來的東西。我寫了六十幾篇澳門在香港電影、荷里活電影、葡萄牙電影裡的樣子，那些都是別人眼中的澳門。這一篇是澳門人眼中的澳門——而他們眼中的澳門，是世界上最後剩下的一座城。

不是賭場，不是偷情的地方，不是帝國的尾巴。是最後剩下的那一座。

散場之後：〈「第一部」這三個字〉

我在想「第一部」這三個字。

「第一部澳門土生葡人轉描動畫電影」——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勉強。限定詞太多：澳門、土生葡人、轉描、動畫。每一個限定詞都在縮小它的範圍，縮到最後，「第一部」變成一個只有自己人在乎的頭銜。

但我後來想到，限定詞多，正是因為這條路上沒有別人。一部電影史上，從來沒有人站在這個位置上過：一個 Macanese，在澳門，用轉描，做動畫。前面沒有前人，所以每一個詞都是第一次。

我把片子看完的那天，去查了一下澳門土語 Patuá。維基上說它現在幾乎沒人當母語用了，被列為極度瀕危。一種語言在澳門長了四百年，現在剩下幾百個人還記得。

然後我想起片名：Macao 2525。

一個人把一座城寫到五百年後，通常是因為他不確定它五百年後還在不在。

這部片的英文原名是 The 21st Creator。第二十一位造物者。造物者這三個字，回到那句梗概：人本來是靠身體接觸來創造生命的。

2021 年，一群不能碰彼此的人，在家裡對著白牆，把自己一格一格描成了一部電影。

那也算是一種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