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煙火》觀後感

二〇〇〇年冬天，一部叫《藍煙火》的港產片在香港上映。導演勞劍華，監製馬楚成，主演許志安和梁咏琪。它沒激起什麼波瀾——豆瓣四百多人評，IMDb 四十幾人評；今天你想在網上找它的句子，IMDb 乾脆寫著「我們還沒有這部片的引句」。但就是這樣一部冷門到幾乎被遺忘的片，替澳門的望德堂區，留下了一份二〇〇〇年的底片。

先說清楚它的基本盤。嘉禾出品，編劇楊倩玲，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日在香港上映（部分資料記錄十一月十一日，兩說並存，以香港正式上映十二月二日為準），片長八十八分鐘，粵語與國語雙語版本，耗資七百多萬港幣。故事說的是澳門一個平凡警員阿泰（許志安飾），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存夠錢、娶了在賭場當發牌妹（jack妹）的女友小愉（梁咏琪飾），兩人住進一幢四百呎、有前後花園的小屋。但他在一次外圍拘捕行動中撞見兒時玩伴仔仔，受託把二百多萬港幣轉交黑幫老大權哥，否則仔仔性命不保；小愉替他保管這筆錢時，意外弄丟了。於是阿泰平平靜靜的人生，被這筆他根本不該碰的錢，整個撬離了軌道。

阿泰想要的不過四百呎的小屋、前後花園，是澳門無數平凡人最樸素的願望，卻被一筆他根本不該碰的錢，輕輕擊碎。
—— 軒哥・影評（藍煙火）

這部片最特別的一點，是它全片在澳門拍攝，而且當年得到澳門旅遊局支持，借到了一些平時借不到的景。但監製馬楚成自己說，唯一借不到的是賭場——「呢部片唔係賭片，但講 GiGi 係個賭場 jack妹，喺賭場取景可以增加立體感」，結果賭場沒借到。所以這是一部「賭場電影」卻幾乎沒拍到賭場的電影；它真正拍到的，是澳門的住宅舊區，是望德堂那些黃牆與石仔路。小愉在片中是賭場發牌的妹，可你記住的澳門，不是賭廳，是她下班後走過的巷。

而這些巷，大多在望德堂。

澳門日報有個專欄作者「強生」，寫過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他對《藍煙火》印象頗深，「很多場景在望德堂，剪出來就是小時候親身感受過的『小南歐』。二十年了，這裡沒多大變化。」望德堂區——以望德聖母堂得名，聖堂建於十六世紀，是澳門三大古教堂之一——周邊那些瘋堂斜巷的葡式黃牆、碎石路，本來就是澳門最有「歐洲小城」氣質的舊區。劇組當年把阿泰和小愉的日常，放在這些巷子裡拍，等於無心插柳地替二〇〇〇年的望德堂，存了一份動態紀錄。

這部片把澳門拍成了一個安靜的旁觀者：望德堂的黃牆、瘋堂斜巷的石仔路，都比人物更懂得什麼叫歲月靜好。
—— 軒哥・影評（藍煙火）

其中一個被點名的取景地，是仁慈堂婆仔屋。它藏在瘋堂斜巷盡頭，兩幢對望的百年葡式建築，鮮黃牆身、朱紅窗門，院子裡兩棵老樟樹。二戰期間收容過上海葡僑難民，後來做過女老人院；多年後由一群藝術文化工作者接手，變成今天的文創空間。網上介紹婆仔屋的文章，幾乎都會提一句：當年那部港產片《藍煙火》在這裡取景，讓更多人認識它。一座建築因為一部冷門電影，被寫進了遊客的打卡清單——這件事本身，就有點溫柔。

片的開鏡拜神儀式，選在崗頂教堂（聖若瑟修院及聖堂）外舉行。崗頂前地是澳門歷史城區的一部分，碎石鋪地、三面歐式建築環抱，是這座城市最「電影感」的廣場之一。一部全澳門拍的片，在這裡開鏡，像是一個隱喻：它從頭到尾，拍的都是澳門這座城自己。

小愉想離開澳門，阿泰想留下來；一座城市的兩種心事，被一場丟錢的意外，綁在同一條石板路上。
—— 軒哥・影評（藍煙火）

二十年過去，再看《藍煙火》，我覺得它有趣的地方不在故事，而在那個反差：一部講黑幫與巨款的電影，最後留在觀眾記憶裡的，不是槍火，是望德堂安靜的黃牆。阿泰想守住的，不過是四百呎小屋與前後花園的平凡；而電影想守住的，是二〇〇〇年那個還沒被過度觀光化的望德堂。兩種「想守住」，在某條石板路上重疊了。一部冷門片做不到的事，是一座城替它做到了——把那幾條巷子，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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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把那幾條巷子還給自己

《藍煙火》留給澳門的，不是一部有人記得的電影，而是一份二〇〇〇年的望德堂底片。聖堂還在，婆仔屋成了文創區，崗頂還是那個崗頂。如果你去這幾個點，不必去找片中的槍火或巨款——去找那些「平凡人想守住的東西」：一條還沒被過度觀光化的石板路，兩棵還在的老樟樹，黃牆上還溫著的午後光。一部沒人記得的片，反而比許多熱門片都誠實地留下了澳門的一段模樣——那段模樣，後來被城市自己溫柔地保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