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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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傷城》觀後感

真正的傷城在澳門|2006

一、七十二篇之後,第一次澳門不是佈景寫到七十二篇,我開始能分辨這座城在別人的鏡頭裡是哪一種角色。最常見的一種是被當成替身:六十年代的舊街巷在菲律賓、在香港都拆光了,只剩下澳門還留著,於是劇組過海來拍一場戲,拍完回去,澳門…

傷城 電影海報

一、七十二篇之後,第一次澳門不是佈景

寫到七十二篇,我開始能分辨這座城在別人的鏡頭裡是哪一種角色。最常見的一種是被當成替身:六十年代的舊街巷在菲律賓、在香港都拆光了,只剩下澳門還留著,於是劇組過海來拍一場戲,拍完回去,澳門在銀幕上叫做別的地方。第二種是被當成風景:教堂、炮台、東望洋燈塔,鏡頭停在那些角度上是因為好看。第三種比較少見,是澳門被當成澳門——你知道它終於被叫對了名字,但它做的事情還是 providing 一個場景。
《傷城》是第四種。它做的事情我沒遇過:澳門在這裡是傷口本身。
劉偉強自己講過,總結得很清楚:「《傷城》是一部純香港的故事,片名的《傷城》指的就是香港這座傷心的城市。」二〇〇三年 SARS 之後,香港人的內心受了大傷,他拍這部片就是為了拍那道傷。所以片名叫《傷城》,傷的那座城是香港。
但電影裡所有的事情,都是從另一座城開始的。
這部片沒有給我一個澳門的空鏡。它不是這樣運作的。澳門在這裡是以「一九七八年的一宗滅門血案」的形式存在的——一句話,一張舊檔案上的地址,一個人之所以是今天這個樣子的原因。你甚至要看到快一半才意識到,原來開場那句關於酒的話、主角手上那支球拍、他對桌球的執著,全都長在一九七八年澳門的那灘血裡。
我寫這個專輯寫到現在,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座城不用出現,卻比出現了還重。

二、一九七八:一場滅門,和一個被桌球救下來的孩子

劇情是這樣累起來的。二〇〇三年平安夜,兇殺組總督察劉正熙(梁朝偉)帶著手下丘健邦(金城武)埋伏抓一個連環姦殺犯;兩天後聖誕日的早上,阿邦回家,發現相戀五年的女友已經在床上割腕,驗屍後才知道她懷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三年後阿邦辭了職,變成一個酒鬼私家偵探。這時候劉正熙下手殺了自己妻子淑珍(徐靜蕾)的父親,隱形富豪周元勝,還殺了管家文叔,把證據導向兩個無業遊民,一週後那兩個人伏屍西貢村屋,警方當作分贓不均結案。
淑珍不信,去找阿邦。
阿邦一路查,一路查到上司頭上,一度把劉正熙當成嫌疑人,然後——他去了澳門。
在澳門他查到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一筆帳。周元勝在一九七八年賺的那筆不義之財,來自販毒;他去買通一個反毒組的探員陳永富,陳永富不肯,還說要揭發他,於是周元勝和另一個被買通的警員文叔先下手,殺了陳永富一家。這家人的兒子那天在學校打桌球比賽,不在家,逃過一劫。
那個孩子後來消失在系統裡。再出現的時候他叫劉正熙。
我想講清楚這部片的構造有多特別:它不是懸疑片。它在開場沒多久就把兇手告訴你了,梁朝偉戴上有色眼鏡的那張臉就是答案。它真正要你猜的不是誰做的,是為什麼。而「為什麼」這件事的全部答案,儲存在澳門的一九七八年。
所有的劇情簡介都寫著同一句話——「卻意外查出二十年前(有的版本寫二十五年)發生在澳門的一宗滅門慘案」。這是官方文案的一部分,不是影評人的詮釋。澳門是被寫進故事骨頭裡的。
第 9 屆遠東電影節的官方介紹是這麼寫的:

Unfolding in Hong Kong and Macau, Confession Of Pain is complemented with a dark, overcast appearance.
—— 第 9 屆遠東電影節官方影片介紹(烏甸尼,2007)

那句話裡的 unfolding,很準。

三、兩個男人,一個沒停下來,一個停不下來

這部片有兩句話,是全片的鑰匙。第一句在開場出現:

酒好喝的地方在於它難喝。
—— 劉正熙(梁朝偉飾),本片開場對丘健邦所說;此句在片中出現兩次(新浪娛樂 2006 年 12 月 23 日影評明文提及)

這句話在英語世界有另一個版本的流傳,IMDb 把它收在最顯眼的位置:

Liquor tastes good precisely because it tastes bitter.
—— Detective Lau Ching Hei(同上句的英語譯文),IMDb quotes 頁收錄

同一句話在片裡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劉正熙對阿邦說的,在抓人之前的那個晚上;第二次是淑珍對阿邦說的,在她快要被自己丈夫殺死之前。新浪娛樂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評論專門點出這件事:「《傷城》有一句出現了兩次、有意思的台詞:『酒為什麼好喝,就因為它難喝』。」
一句話被說兩次,就不是金句了,是結構。第一次說的人是復仇者,第二次說的人是復仇的對象。他們說的是同一句話,意思是同一件事:這東西傷我,所以我放不下。
第二句話藏得深一點,是這部片對阿邦做的事。
阿邦追了三年女友自殺的原因。三年裡他變成酒鬼,他喝酒不是因為想忘記,是因為他想不起答案。到了片尾他自己解開了:三年前那個平安夜,他跟蹤犯人的路上看見一場車禍,一輛車起火燃燒,他沒有停下來。車裡那個人被送去醫院成了植物人,再也沒能赴約——而在酒吧等他的那個男人,是阿邦女友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她等不到人,當晚割腕。
他追了三年的兇手,是他自己那一腳油門。
所以這部片講的是兩個方向相反的運動。阿邦的問題是他該停的時候沒停;劉正熙的問題是他該停的時候停不下來。阿邦失去了女朋友,因為他沒停;劉正熙失去了一切,因為他不肯停——他在最後那一刻知道了淑珍不是周元勝的親生女兒,是收養的,也就是說她根本不是仇人的血脈,他的復仇從前提上就不成立,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炸彈已經裝好。
這段他自己在病房裡說了出來:

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計劃……我沒有出錯……直到我在醫院看見受傷的淑珍,我突然發現她是不是周元勝的女兒已經無所謂了……她是我太太……是我的親人……她跟我爸爸媽媽……妹妹奶奶一樣……都是我的親人……
—— 劉正熙(梁朝偉飾),本片台詞(中文台詞整理站收錄,筆者未能取得字幕逐字互校,字句或有出入)

「妹妹奶奶」。他列親人的時候,列出的是一九七八年被殺光的那一整家人。

四、假名的技藝:他把兇手的名字寫在自己身上

我是重看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件事有多毒。
維基百科的角色表是這樣寫的:「梁朝偉 劉正熙(陳永強)」。也就是說,劉正熙這個名字是假的,他的本名是陳永強——被害的那個反毒組探員叫陳永富。兩個名字排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兄弟輩的排行字。
(有一份劇情詳解把這孩子寫成陳偉強,但演員表裡黎耀祥飾的角色才叫陳偉強——那是被嫁禍、然後死在西貢村屋的兩個無業遊民之一。我傾向於維基的寫法,但無論哪個版本,結構都成立。)
真正讓我背脊發涼的是這個:他設計整件案子的時候,把矛頭指向兩個無業遊民,其中一個人叫陳偉強。也就是說,他把自己——或者說,他那被埋掉的名字——放進了代罪羔羊的名單裡。他把「凶手是他」這條線索,明明白白寫在自己的佈局上,只是所有人都以為那是隨機挑來的兩個倒楣鬼。
阿邦最後是靠一支桌球拍把他認出來的。那支球拍他珍藏了二十幾年。
這就是全片最殘酷的一個扣:救他的東西,最後出賣了他。一九七八年那一天,因為他去了學校打桌球,所以不在家裡,所以沒被殺。二十五年後,因為他捨不得丟掉那支球拍,所以被認出來。
他是凶殺組的總督察,是官方說法裡查案查得最好的那一種人。電影連他的職業自白都給了,IMDb 收了下來:

Beating crime used to be our mandate, now all that matters is the crime rate.
—— Detective Lau Ching Hei,IMDb quotes 頁收錄

打擊罪案曾經是我們的使命,現在重要的只剩破案率。這句話從一個復仇者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一個真正的警察嘴裡說出來都冷:他用二十五年把自己做成一個數字很好看的上司,因為數字好看的人,不會有人懷疑他。
一個人用二十五年把自己做成了另一個人:學歷、履歷、口音、婚姻、對一個女人的感情、對一個下屬的欣賞。這需要多大的耐心。我把這件事想了很久,想到一個不太舒服的地方——這是他學會的唯一一件事。
一九七八年之後,他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他被系統接走,被某個機構收養,被教一門手藝。他長大以後做的事,就是把「製造一個身份」這件事做到了極致。這門技藝是有人教他的。是澳門教的。

五、一九七八年的澳門,誰收養失去全家的孩子

這一段我要先聲明:接下來的,全部是真的。
一九七八年的澳門,一個在滅門案裡失去爸爸媽媽、妹妹、奶奶的華人小男孩,會被送去哪裡?這個問題有答案,而且答案不止一個,兩個答案之間隔著一條我看很久才看懂的線。
先說第一扇門。
澳門的孤兒院傳統,從仁慈堂開始。一六三七年仁慈堂創辦孤兒院,是澳門歷史上第一間孤兒院;更早以前,議事亭前地的仁慈堂大樓在興建的時候就設了一個叫「轉輪」的棄嬰所。《澳門記略》寫那個裝置寫得像一個故事:「門側穴轉斗懸鐸,有棄其子者,制繩響鐸,置轉斗中,僧聞鐸聲至,收而育之。」——你在牆上那個轉斗放進孩子,拉一下繩子,鈴響了,裡面的人就出來收養他。
到了一九〇〇年,澳門有了一間正式用憲報公告設立的孤兒院。四月十四日第 15 號《澳門憲報》頒佈,由育嬰堂(也就是今天的仁慈堂)管理。它的收容對象,公文裡寫得很具體:

特別照顧在澳門出世而被遺棄的 5 至 15 歲葡萄牙籍白種男孩……接受葡文官立學校部分基礎教育,也可接受學徒式工業訓練,閒時則有體育課、音樂課及廚藝課等。
—— 1900 年 4 月 14 日第 15 號《澳門憲報》,載於澳門公共圖書館官方研究論文〈澳門:中國鉛活字印刷業的搖籃〉

葡萄牙籍白種男孩。
一個華人警察的兒子,進不了這扇門。
第二扇門在六後年才開。一九〇六年二月十三日,三個意大利慈幼會會士抵達澳門——雷鳴道神父(Luís Versiglia,後來被封聖)、路多維科·奧利維(Ludovico Olive)、若奧·費爾格拉尼(João Fergnani),加上三位作坊師傅。他們在風順堂上街一所兩層的木樓裡創辦了聖母無原罪孤兒院。澳門記憶的記載把緣由寫得很白:鮑理諾主教為了仁慈堂的葡人孤兒跟仁慈堂談不攏,慈幼會那邊也不肯履行協議,於是他乾脆由教區出資,另請一批人來,照顧華人孤兒。

4 月 1 日,孤兒們開始入院,很快就增至 33 人。孤兒院實際可容納 100 人。……這是澳門最早的歐洲工讀學校,也是全中國最早的西式工讀學校。
—— 澳門記憶(macaumemory.mo)〈意大利撒拉爵會會士抵達澳門〉,引 Manuel Teixeira《Macau e a Sua Diocese》、林家駿《澳門教區歷史掌故文摘》、劉羨冰《世紀留痕》

一九一〇年,這間院搬到風順堂街,聖老楞佐聖堂對面那棟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舊建築,開辦「無原罪工藝學校」。除了孤兒,也收九到十四歲的本地窮苦男童,教六門手藝:木工、縫紉、鞋履、排版、印刷、釘裝。學制五年,學費每月六元澳門幣,要留校寄宿。
然後是一條我看到的時候坐直了身子的時間線:
一九三七年,改為鮑思高紀念中學。一九五二年,改為慈幼中學。而一九七六到一九七八年,這間學校的校長是陳日君神父。他在一九七六至七七學年做了一件事:把印刷、縫紉、鞋履、木工這些工藝科全部關掉,改上機械電子等工業學科。
一九七八年。就是《傷城》裡那宗滅門案發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澳門,正在把「手藝」換成「工業」。而劇裡那個孩子,也在那一年失去了他的家庭,被送去學一門手藝。他學得非常好——他長大以後造出了這部片裡最精緻的一件東西:一個叫劉正熙的人。
我知道這是一條分析出來的線,不是劇本寫的。電影沒有告訴我他被送去哪裡,沒有告訴我他學了什麼。這是兩個被確認的事實恰好在同一年:一九七八年的滅門案,和一九七八年那間專收華人孤兒的學校正在換掉它的課程表。但我把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覺得那個男孩的輪廓突然清楚了。
他不是被人收養的,他是被一座城收養的,而那座城正在教他怎麼把自己造成另一個人。


跟著《傷城》回到 1978 年的澳門

請先讀這一句:本篇是這個專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形——《傷城》與澳門的關係有官方背書,但完全查不到任何一個拍攝地點。IMDb 的拍攝地欄只寫 Hong Kong, China;我去找了港澳媒體的當年報導、找了影展資料、找了劇照,沒有一條街道、一棟建築被記錄下來。所以我做不了往常那種「站在這裡就是劇中角度」的列表。
以下每一個地址,都是《傷城》裡那宗一九七八年滅門案發生時,澳門真實存在的現場,而且是與劇中設定直接對應的真實現場:一個失去了全家的華人男孩,在一九七八年的澳門,可能走進的門。是我在寫作時一個一個查過的。它不是打卡點——它是理解這部片的那條地脈。

一、華人男孩走進的那扇門(慈幼會無原罪孤兒院線)

1. 慈幼中學(原無原罪孤兒院 → 鮑思高紀念中學)
風順堂街,聖老楞佐堂(風順堂)旁邊。一九〇六年成立的聖母無原罪孤兒院,一九一〇年遷到這裡,一百二十年來沒有搬過家,今天是慈幼中學。這座城當年為華人孤兒專門開的那扇門,現在還在教書。站在這裡抬頭看,你看到的是《傷城》裡那個孩子最有可能被送去的建築。一九七六至七八年的校長是陳日君神父——就是劇中滅門案那一年。
2. 風順堂上街(Rua da Prata,當年門牌 3 號)
一九〇六年二月雷鳴道神父創辦孤兒院的那棟「兩層木樓」原址位置所在的那條街,從這裡往上走幾分鐘就是慈幼中學。四月一日第一批孤兒入院,很快就增加到三十三人,最多可容納一百人。一條很窄的舊街,走路不用兩分鐘,你要去的話就是那個長度。
3. 聖老楞佐堂(風順堂)
它是孤兒院的地理錨點——史料裡的定位方式一直是「聖老楞佐聖堂對面」。教堂建於一五六〇年前後,是澳門三大古教堂之一。如果你只想站一站,站在教堂前地看對面那一整排建築,就是這條線的中心。

二、他進不去的那扇門(仁慈堂線)

4. 仁慈堂大樓(議事亭前地)
一六三七年全澳第一間孤兒院的管理機構,「轉輪」棄嬰所就在這棟樓裡。白色立面、三角楣、一排拱窗,遊客最多的那一排建築。一九〇〇年憲報裡那間專收「葡萄牙籍白種男孩」的孤兒院,是它管的。劇中那個華人警察的兒子,進不去這扇門。
5. 仁慈堂婆仔屋(瘋堂斜巷 8 號)
仁慈堂當年在瘋堂斜巷建的「貧窮者之家」。抗戰時大批上海葡僑難民暫居這裡,戰後變成專收女性長者的老人院,最多時住著上百個「婆仔」,二〇〇〇年遷到高園街,原址現在是文創空間。這整條斜巷現在是新馬路以北最好走的一段舊街,鵝卵石路面,兩排黃色葡式建築。
6. 望德聖母堂(聖拉匝祿堂/瘋堂)
瘋堂這個地名的來源——聖拉匝祿是痲瘋病人的主保,仁慈堂當年在旁邊建了痲瘋病院與隱修院,社區因而叫瘋堂區。它是理解澳門慈善傳統的地圖圓心:病院、孤兒院、貧窮者之家,全在這個山頭。
7. 仁慈堂安老院(高園街,老人院前地 19 號)
一九二五年建,三十四個床位;婆仔屋的那批老人二〇〇〇年遷來這裡。社會工作局的設施檔案把它寫得很清楚。
順帶一件我覺得很澳門的事:高園街的葡文街名 Rua de D. Belchior Carneiro,紀念的是賈尼路——一五六九年創立仁慈堂的那個耶穌會神父、首任澳門主教。一九六九年,為了紀念他抵達澳門四百年,這條街改了名(市政署街道史)。也就是說,你沿著大三巴那條巷子走到盡頭,腳下這條街的名字,就是四百年前那個開辦孤兒院的人。
8. 家辣堂街
一八七六年嘉諾撒修女接掌孤女院後的院址所在。這條線本片用不上——《傷城》裡的孤兒是男孩——但它標出了另一件事:澳門的收養機構是按性別和種族分開的,女孩歸這樣一條系統管。
9. 崗頂前地(聖奧斯定教堂)
一八四八年十二月澳門主教馬塔請了十一位法國聖雲仙保祿仁愛會修女來管孤女院,先把被教區收購的「十六柱」大屋修起來當院舍,一八四九年又把孤女院遷入這裡的奧斯定修道院。同是孤兒院系統,同期管理蹟象清晰可尋。

三、一九七八年的那座城

10. 葡京酒店
一九七〇年落成。這座建築是《傷城》裡那筆「不義之財」的城市背景:周元勝在一九七八年賺的錢,就是那個澳門正在開始變貴的年代的錢。它是從瘋堂那一區下到南灣的終點,也是三年後片首那個酒杯的另一頭。
11. 議事亭前地
上面第 4 到第 9 點當中的多數都在步行半小時的圈子裡。從這裡出發,先上去瘋堂,再下來走到南灣,最後過風順堂。這條路線走完,你就把一九七八年的澳門慈善地圖走了一遍——男孩能走進的那扇門,和他進不去的那扇門,中間隔著大約二十分鐘的路。

散場之後:〈假名〉

我看完這部片,最久的一段時間裡想的不是梁朝偉的表演,也不是阿邦那一腳油門,是一個很小的技術問題:一個人怎麼樣才能用二十五年,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答案是他先什麼都沒有。要把一座房子的地基拆掉重建不難,難的是那塊地本來是空的。一九七八年過後,他是一塊空地。名字、學校、說話的方式、喜歡什麼球類運動、會不會因為一張結婚照而心軟——全部從零教起。一個從零開始被教出來的人,學得會所有東西,包括「我是誰」。
《傷城》的國際版主題曲是濱崎步自己填詞的,中文版叫《傷城秘密》,何韻詩唱。郭啟華寫的那幾句詞,我不相信他看過劇本 — 但幾乎每一行都對得上:

我並不是我 那一個是我/那一個都錯 鏡子裡是我嗎
—— 《傷城秘密》(電影《傷城》中文版主題曲),作詞:郭啟華,作曲:Tetsuya Yukumi,演唱:何韻詩

「我並不是我,那一個是我」。這句話當然是在寫淑珍,或者是在寫這座傷城。但我聽的時候,聽到的是那個一九七八年在桌球桌上逃過一劫的小男孩。他在接下來的二十五年裡,每天早上都要回答同一個問題:今天「我」是這個名字。
而澳門這座城,在那個時候正在把印刷、縫紉、鞋履、木工,換成機械與電子。手藝被升級掉了。只有一件產品留下來:一個假名。
Lost In Macau——這是陳光榮替這部片寫的原聲裡,第五首之後、第七首之前的那一個曲名。整張原聲帶有十六首,《Silent Night》《Suicide》《Blood》《Confession》《Battle》《Love Hurt》《Remember》《After The Fire》《Pain》《Church》《Killing Night》《Alley Chase》《Tracking》《Cop Teaser》。只有那一首叫 Macau。
一首曲子,三分鐘上下,沒有歌詞。這是這部片留給澳門的全部長度。
但我覺得它比那些空鏡都重。因為那些空鏡是在告訴你「這裡是澳門」,而這首曲子是在告訴你「這裡是回不去的地方」。電影裡沒有一個人回得去一九七八年的澳門,包括那個用二十五年把自己造成劉正熙的人——他一輩子都在往一九七八年的方向走,走的方式是把擋在路上的人一個一個殺掉。
走在瘋堂斜巷那條鵝卵石路上,或者站在風順堂街那棟一百二十年的校舍外面,我想的是另一回事。這座城當年是怎麼對待孤兒的,決定了這個故事有沒有可能發生。 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能力把一個失去全家的孩子收進去、給他一門手藝、讓他長大。澳門有。從一六三七年仁慈堂那第一間孤兒院開始,這座城一直在做這件事——只是分得很細:葡籍的走這一條,華人的走那一條,男孩這樣,女孩那樣。
這個孩子走的是華人男孩那一條。他學會了一門手藝。
然後他用那門手藝,把自己做成了另一個人,去殺光另一家人的全家。
我沒有替他說話的意思。《傷城》最終還是判了他:片子最後一個鏡頭,他回到病床前,淑珍已經不在了,他舉槍自盡。這部片的邏輯很清楚——復仇這件事不管多麼有道理,最後帶走的人一定是自己。
我只是覺得,一座城市被寫進一部電影的方式有很多種,而這一次,澳門連一面牆都沒有出現在畫面裡。它是一九七八年。它是一個失去了全家的孩子被送去學手藝的地方。它是一首三分多鐘沒有歌詞的曲子的名字。
我寫到七十二篇,第一次不用去找現場。因為現場根本不在澳門的地表上,它在時間裡。
你去風順堂街那棟樓前面站一會兒就好。不用拍照。
那就是這部片剩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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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澳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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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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