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秘密》觀後感

寫這個專輯寫到現在，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寫同一件事：澳門在別人的電影裡扮演什麼。

《A計劃》裡它是「某地」——劇組需要一道可以往下跑的斜坡，就來氹仔拍五分鐘，拍完剪進一段跟劇情無關的追逐。《金枝玉葉》裡它是無心插柳的遺產，一九五九年的黑白鏡頭替澳門留下了一份再也拍不到的舊貌。《Skyfall》裡它是一張賭桌的佈景，華麗，但沒有生活。

《月亮的秘密》不一樣。

這部片裡的澳門，不是佈景，不是替身，不是「某地」。它是一個香港女人來討生活的地方。女主角西西失業了，在澳門一家婚紗攝影店找到工作，住在公司宿舍，週末搭船回香港看男朋友。她上班、下班、派傳單、穿著婚紗站在街上招徠客人、懷孕、決定自己把孩子生下來，最後在拍照那天昏倒，沒有救回來。

她在澳門做的事，是我們身邊很多人真的在做的事。

本篇要先講清楚一件事：這部片很冷門，冷門到網路上找不到完整的字幕檔。我在寫之前做了兩道查證——台詞與場地——結果是：能查到門牌的取景地，全片只有一處。所以這一篇的寫法會跟前面各篇不同：它會在一開始就把查不到的部分說出來，而不是假裝都查到了。

我以為這才是一篇對得起拿著它去現場的人的文章。

一、只有一處查得到門牌：盧家大屋

先講查得到的那一個。

澳門文化局做過一個叫「跟著電影遊澳門」的節目，選了四部在澳門取景的電影，放在它們各自的取景現場放映。四部裡，一九五九年的《金枝玉葉》放在司打口休憩區，一九八六年的《海上花》放在氹仔龍環葡韻圓形劇場，二〇〇〇年的《藍煙火》放在仁慈堂婆仔屋，而二〇〇〇年的《月亮的秘密》，放在盧家大屋。

盧家大屋在大堂巷七號，22.1942397, 113.5412348。它是澳門現存最完整的中西合璧民居之一，俗稱「金玉大屋」：中式青磚牆、趟櫳門、灰塑，配上葡式的百葉窗與拱券。屋子在澳門半島最老的那一區，從議事亭前地走過去不到十分鐘。

文化局把這部片放在這裡放，是因為這部片在這裡拍過。

這句話我只能寫到這裡為止。因為網路上能查到的，就只有「盧家大屋」這四個字——是正面還是天井、是哪一場戲、鏡頭停了多久，全都沒有紀錄。這跟《A計劃》那種影迷一格一格把畫面找出來的考證不同，這部片沒有那麼多影迷。

所以我給要去現場的人的建議是這樣：去大堂巷，站在盧家大屋門口那道趟櫳門前面，看一眼青磚與葡式百葉窗並排貼在同一面牆上的樣子。這面牆就是二〇〇〇年那部電影裡，澳門被收進去的那一格。

其他的，我沒有辦法假裝知道。

二、三段故事，為什麼澳門那段最重

這部片是三段式的結構：新加坡、香港、澳門，三個城市各有一個女人，各自愛上兩個男人。三個女人互不相識，她們在 ICQ 上認識，在網路上講自己的心事。

先說說另外兩段，因為這樣才看得出澳門那段的分量。

香港那段，櫻兒快要跟當警察的阿武結婚，阿武的孿生弟弟阿文剛從國外學成回來。櫻兒分不出這對雙胞胎，卻在跟阿文相處的日子裡動了心。她十三歲時許過一個願：要找一個疼愛自己的男人，一起飛。阿文看了她畫的畫，很喜歡，還替她上了色。

送給你也行啊。
—— 《月亮的秘密》，櫻兒對阿文

婚禮上眾人要她蒙上眼睛認丈夫，她在幾個男人中間摸過去，認出的是阿文。後來阿武執勤時被匪徒刺傷，阿文輸血救了哥哥，然後退出。

新加坡那段，樂樂是電視台記者，上司子星穩重體貼，卻在日子裡慢慢變得不夠體貼。中秋節她去採訪一個月餅師傅阿心，阿心憨厚、緊張，訪問做得一塌糊塗，只好請她吃月餅。後來她常去阿心的麵包房，看他用月光做月餅、用快樂做麵包——那些麵包出爐的時候會咧開嘴笑——還有愛情包與失戀包。阿心的貓從陽台掉下去摔死了，那是他唯一的親人。樂樂最後對他說：

希望你能快樂。
—— 《月亮的秘密》，樂樂對阿心

她跟兩位網友說，失去阿心，像失去了自己的一半。

這兩段的結局都是「放下」。櫻兒回到阿武身邊，樂樂回到上司身邊。傷感，但活著的人還在。

澳門那段不一樣。澳門那段有人死。

三、她來澳門，是因為失業

西西和振南是青梅竹馬，交往多年。振南一直說要多賺點錢才考慮結婚。後來兩個人同一時間被公司辭退，香港找不到工作，西西在澳門一家婚紗攝影店找到一份工，暫別振南，隻身過來。

到了澳門才發現，店裡有她的小學同學小東。小東替她安頓好住處，兩個人合住一個兩居室的單位。

我特別喜歡這個設定，因為它太真實了。

二〇〇〇年前後，港澳之間那一小時的船程，載的就是這樣的人：在香港找不到位置，來澳門找一份工，住公司宿舍，週末搭船回去。不是旅行，不是逃亡，就是上班。我身邊很多朋友的第一份工作都是這樣開始的——博彩、零售、酒店、婚紗攝影，什麼都有。

李嘉欣在這裡演的不是大美人。她穿 T 恤和大襯衫，背一個大包，在港澳兩地之間來回穿梭，在簡陋的兩居室裡進進出出。這是她第一次演一個這樣普通的女人，而她演得一點都不突兀。

澳門給她的，是一份工作、一間宿舍、一個老同學，和一段沒有在香港發生的感情。

四、三百萬，三個城市，三種語言

這部片的製作陣容是這樣：嘉禾出品，出品人鄒文懷，監製爾冬升，導演趙良駿，編劇趙良駿與蕭君紅，原著小說也是蕭君紅，美術指導雷楚雄，攝影鄧漢邦。主演是李嘉欣、李綺紅、范文芳，加方中信、吳大維、何潤東。

英文維基的製作資料裡記著一個數字：這部片的成本是港幣三百萬元。三部故事、三個城市、三組演員，三百萬。

拍攝是有順序的。香港篇先拍，澳門篇第二，新加坡篇最後。語言也不一樣：香港篇與澳門篇用粵語，新加坡篇用普通話。所以范文芳與何潤東那一整段，是這部片裡唯一不講粵語的一段。

還有一個細節我很喜歡：全片最後那一場——樂樂和櫻兒來到澳門，在婚紗攝影店見到小東，聽他講完那張照片的來歷——這一場拍了三天。

一場戲拍三天，對一部三百萬的片來說是很大的手筆。而這一場，是整部片唯一有三條故事線的人物同時在場的戲。它拍在澳門。

換句話說，這部片的收尾，是在澳門拍的。

它也拿了第 37 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提名（蕭君紅、趙良駿）。最後沒有得獎。

五、婚紗店：一個關於「暫別」的地方

婚紗攝影店的老闆，是羅家英演的。

他在片裡做了一件很老闆的事：要西西和小東穿上新婚禮服，到街上去發宣傳單。兩個不是情侶的人，穿著婚紗和禮服，站在澳門的街上，向路人推銷別人的婚禮。

我以為這是全片最鋒利的一個畫面。

婚紗店賣的是「永遠」，而這間店裡的三個人，沒有一個拿到永遠。穿婚紗的女生不是新娘，站在旁邊的男生不是新郎，他們只是在上班。而這份工作本身，是西西跟男朋友「暫別」之後才有的——她來澳門，是因為別無選擇。

派傳單那晚，照片掉在地上，西西和小東之間有了那一夜。第二天振南意外出現在澳門，他放下了自尊，請求西西不要離開他，也有了那一夜。

然後她懷孕了，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六、兩個男人的兩種退

西西把懷孕的事告訴兩個男人，得到的是兩種退。

振南的反應很直接：他明說自己無力照顧，不想要這個孩子。那是長期失業把一個男人的自尊磨到看不見別人。

小東的反應更殘忍，因為他之前是溫柔的那一個。他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端一碗粥給她，拿小碟子盛著榨菜鹹蛋，一點一點挾到她碗裡。但她告訴他懷孕之後，他的第一句是：

你確定？
—— 《月亮的秘密》，小東對西西

然後他支支吾吾地說，他認識一個醫生朋友，在醫院裡有熟人，如果她有什麼想法，可以幫到忙。又說自己已經辭了工，一切都不穩定。

我以為這兩個字是全片最冷的地方。不是因為他不肯負責，是因為他用一個問句，把「這件事發生在我們之間」這件事，整個推回給她一個人。

兩個男人都退了。西西心灰意冷，不斷自責，覺得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自己把孩子生下來，自己養。

她在那個小小的客廳裡添了一張圓桌，鋪上紅格子的桌布，擺上精緻的小擺設。那是她自己的角落。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裡，她都要有這樣一個角落。

七、月亮：三個城市共用的那個隱喻

片名為什麼叫月亮的秘密？

新加坡那段給了答案的一半。阿心的月餅是用月光做的，他的工作室叫「月光工作室」，他做的麵包會笑，有愛情包，也有失戀包。他對樂樂說，她是一個好記者，因為她能打動人心。

月亮在這裡不是風景，是「你心裡那個說不出來的部分」。三條故事線裡的女人，都有一個說不出來的、不能同時給兩個人的部分。

然後是網路。二〇〇〇年，ICQ 剛開始普及，三個互不相識的女人在上面講自己最私密的事。那時候的網路還沒有演算法，還沒有朋友圈，還沒有人知道「按讚」是什麼。那是一個你在深夜對一個陌生人打字、而對方真的會回你的年代。

「是愛，使我們相聚在一起。」這句話後來被很多人引述。它之所以被記住，是因為它講的是一種已經過去的網路關係：三個女人從來沒有見過面，卻最了解彼此。

順便講一下這部片的聲音。主題曲就叫《月亮的秘密》，范文芳唱；另外三首插曲《STAY》、《剛好》、《HONEY BEER》也都是她唱的。許多年後還有人在影評裡寫，重看這部片的那個晚上，聽著范文芳的《STAY》，覺得夜晚很安靜。一部三段式的片，三段故事配同一把聲音——這也是它把三個城市綁在一起的方式。

她們約好，在西西臨盆之前，在澳門見面。

八、澳門的結局

樂樂和櫻兒到了澳門，興奮地找到西西工作的那家婚紗攝影店。迎接她們的是小東。

小東講起了那張照片的來歷：西西挺著肚子，穿著婚紗，和小東、振南合照。就在拍照那天，西西意外昏倒，送醫院急救，因為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沒有保住。

這是三段故事裡唯一的死亡，而它發生在澳門。

新年就要到的時候，振南向西西求過婚，說他正在改變自己，保證要做個好爸爸。小東也回來了，為了她決定回店裡工作。兩個男人在最後都回頭了，只是回得太晚。

「是愛使大家走到了一起。」電影的最後，樂樂、櫻兒、小東在西西的墓前，默默地為她禱告。

我第一次看完這部片，最記得的就是這個安排。三段平行的故事裡，另外兩段的女人都活著、都回到了某個人身邊；只有來澳門的那一個，把結局永遠留在了這裡。她甚至沒有機會搭那一小時的船回去。

九、澳門第一次不是佈景

現在回到我開頭講的那件事。

這個專輯寫到現在，澳門在電影裡扮演過：斜坡、教堂、賭桌、舊街、異國風情的替身。它從來不是「有人來這裡上班」的地方。

《月亮的秘密》是第一部讓我看見澳門作為工作地的電影。西西不是來旅遊，不是來逃亡，不是來幹一番大事。她只是來上班。她有一份工、一間宿舍、一個老同學同事、一個要搭船才能見到的男朋友。她的煩惱不是澳門給的，是生活給的，只是剛好發生在澳門。

這對一本要給遊客拿去現場的書來說，其實是最難寫的一種。因為你沒有辦法叫人去「站在西西上班的那條街」——那條街查不到。你能做的，是叫人去大堂巷，站在盧家大屋門口，然後告訴他：二〇〇〇年有一部電影在這裡拍過一個來澳門討生活的香港女人，她最後沒有回去。

一座城市被電影收進去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五分鐘的斜坡，也有整整一段人生。

澳門這一次，拿到的是後者。

十、寫在查得到與查不到之間

這篇我查了很多輪，最後能寫進附錄的，只有一處是門牌級的。

其餘的我照實標出來：盧家大屋周邊的巷子、教堂、前地，都是可以走、可以看的真實地方，但它們是不是片中的畫面，我沒有證據。劇情上西西往來港澳搭的船，停靠的就是外港客運碼頭，那是真的地方、真的船程，但我不能說劇組在那裡拍過。

我把這件事寫在文章裡，而不是藏起來，是因為這本書是要給人拿去現場的。你去一個地方，是因為你知道有什麼在那裡等著你。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那我至少該告訴你我不確定。

盧家大屋那面牆是確定的。青磚、趟櫳門、葡式百葉窗，二〇〇〇年的電影收進去過。

最後給兩個數字讓你知道它有多冷門：豆瓣 7.0，六百多個人評過分；IMDb 7.2，四十幾票。一部少到這種程度的片，才會連台詞都找不到人抄。

去那裡站一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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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她沒有搭那一小時的船回去

寫完這篇，我一直想著西西。

三段故事裡，另外兩個女人都回到了某個人身邊。櫻兒回到阿武身邊，樂樂回到上司身邊，她們帶著遺憾，但她們活著，她們明天還要上班、還要吃飯、還要回覆 ICQ 上的訊息。

只有西西留在了澳門。她來的時候是因為失業，走的時候是一張沒有拍完的婚紗照。

這部片在澳門留下的東西，跟《A計劃》留下的不一樣。《A計劃》留下的是一道斜坡和一間教堂，四十多年後你去，它們還在原地。《月亮的秘密》留下的是一個更難指認的東西：一個香港女人來這裡上班、住在宿舍、在街上穿著婚紗派傳單的那幾年。那幾年沒有被拍成明信片，也沒有被任何人當成景點。

文化局把這部片放在盧家大屋放，我覺得是對的。盧家大屋是一間住過人的房子。它不是景點，它是人家。

而西西的故事，本來就不是一個景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