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職殺手》觀後感

在澳門拍過的電影裡，路環通常只分到兩種命運：要麼是約會的背景，要麼是兇案現場。《全職殺手》把它用成了第二種，而且用得比大多數片子都狠。杜琪峯與韋家輝把兩個亞洲頂尖殺手的相遇，放在一座鵝黃色的小教堂前面——一邊是有人正在做買賣，一邊是有人正在等著殺人。

那是全片最像杜琪峯的一場戲。

兩個殺手，一個會拉二胡，一個用望遠鏡

電影改編自彭浩翔的同名小說，二〇〇一年八月三日香港上映，劉德華的天幕與銀河映像合拍，據稱耗資四億五千萬日元，足跡遍及香港、吉隆坡、新加坡、澳門。故事講兩個敵對的職業殺手：O（反町隆史 飾演）是亞洲第一，冷靜、孤獨，把自己關在一間不住人的屋子對面，用望遠鏡看著打掃的女孩把任務傳真貼上玻璃；托爾 Tok（劉德華 飾演）是新出道的挑戰者，囂張、張狂，戴著克林頓頭套去音像店租碟，會拉二胡，把殺人當成一種需要創意的表演。

兩個人在開場各自報了一次名。

我有很多顧客都認為，要想讓一個人消失，殺了他是最好的辦法。殺一個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要完全忘記他，就是一件很難的事了。我是 O，我是一個全職殺手。
—— 殺手 O（反町隆史 飾）

我叫托兒，職業是殺手。空餘時間尤其喜歡看電影，尤其是動作片，不管是大製作小製作，外語片還是華語片，最要緊就是不要悶，而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新玩意兒給我看。
—— 托爾 Tok（劉德華 飾）

兩段獨白，一個往內收，一個往外放。O 的世界裡只剩工作，連「忘記」都比「殺」困難；托爾的世界裡全是電影，連殺人都要有新意。這部片從第一分鐘就告訴你：它不是在講殺手，是在講兩個各自活在自己片子裡的人。

教堂前的螳螂捕蟬

澳門文化局整理過一份「澳門電影地圖集」，把《全職殺手》列在路環線的第一站，地點寫得很確切：聖方濟各教堂前地。那場戲的設計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殺手 O 在聖堂內刺殺目標人物，正要得手時，托爾冷不防從後面突襲。

這四個字值得停一下。教堂在澳門向來是「停下來」的地方：婚禮、彌撒、遊客拍照、路人避雨。杜琪峯卻把它當成一個三層的舞台——最裡一層是目標，中間一層是 O，最外一層是托爾。三個人各自以為自己在最安全的那一層。路環聖方濟各堂的格局剛好配合這種誤判：鵝黃外牆、白色窗框、鐘樓在側，教堂前廣場鋪著黑白碎石子，鋪成波浪形圖案，廣場兩旁是圓形拱廊，拱廊下是開放式的餐廳。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遊客會坐下來吃飯的地方，也是一個殺手可以不動聲色走進來的地方。電影要的正是這種落差。

路環的街道：為什麼是這裡

片中還有一場澳門街頭的槍戰，影評人形容是「滿佈塵土的澳門街道上的一場痛快駁火」。那幾條街道，就是路環村的舊市區。

路環是澳門最不像澳門的地方。半島那邊是遊客、賭場、塞車；路環這邊是漁村、船廠、教堂和廟宇，街道窄，房子矮，牆面褪色，人走得很慢。對一部講兩個「不被看見的人」的電影來說，這裡再合適不過——一個把自己藏起來的殺手，選一座把自己藏起來的村子。

十月初五馬路沿著海邊走，一邊是舊樓與榕樹，一邊是對著橫琴的水面；恩尼斯總統前地在村子中心，面積不大，廣場中央立著一尊愛神丘比特雕像，居民叫它「花園仔」；譚公廟在村子南面靠近海邊，一八六二年建成，供奉漁民的守護神，廟裡還有一艘用鯨骨雕成的龍船。這些地方彼此距離都在步行範圍內，走一圈不用二十分鐘——電影裡兩個殺手繞著村子互相追蹤，靠的就是這種「近」。

關於電影的四句話

托爾這個角色，是全片最不像殺手的殺手。他不談錢，不談組織，只談電影。他和秦小姐（林熙蕾 飾演）約會的那一場，說的是預告片：

我喜歡預告片。它們是一部電影最好的部分。就像人死之前，一生會在眼前閃過。
—— 托爾（劉德華 飾）

他要證明自己是殺手的那一次，也講得像在排檔期：

給我十五分鐘，我去殺幾個人，馬上回來。
—— 托爾（劉德華 飾）

而全片真正收尾的，是那個追了 O 五年、最後精神崩潰辭職去寫書的國際刑警李錦富（任達華 飾演）：

故事要有個結局。將來把它改編成電影之後，也需要有個結局。
—— 李錦富（任達華 飾）

這一句是全片的鑰匙。《全職殺手》從頭到尾都在玩「故事是誰講的」：李錦富寫書，秦小姐口述，觀眾看到的結局是秦小姐講的版本——托爾殺了 O，成了亞洲第一。直到李錦富追出咖啡廳，在後照鏡裡看見開車的人，我們才知道真正的結局是另一個。

骨子裡寫的是孤獨

電影的故事，表面是兩個殺手比拼排名、獵殺與反獵殺，骨子裡寫的，卻是孤獨。

Tok 熱愛舞台，渴望被看見；O 習慣隱身，一生獨來獨往。兩人縱然是最頂尖的職業殺手，活在謊言、偽裝、隨時生死一線的世界，內心依舊渴望有人看見真實的自己。他們一輩子都在扮演：扮演無情、扮演強大、扮演不懼死亡。

就像很多人與人的相遇。我們有時候，都像殺手一樣，帶著一層保護自己的面具相處——托爾那頂克林頓頭套，不過是把這件事演出來而已。我們會隱藏脆弱，壓抑恐懼，只展現最強、最亮眼的那一面。彼此試探、互相較勁，有時候互相吸引，卻不敢全然交付真心。

這部電影讓我想到：人與人之間所有的較量，終究是孤獨者的尋覓。殺手的世界，沒有長久的同行，每個人都是獨自上路。愛與信任，在隨時可以背叛的環境裡，變成最奢侈的東西。

煙花倉庫：一場沒有人真正贏的決鬥

兩個人最終決鬥的地方，是一個煙花倉庫。托爾把它布置成街機遊戲《Metal Slug》的關卡——武器藏在木箱裡，誰先找到誰佔上風。兩個人在漫天煙花裡對射，煙花一炸，光一閃，托爾的癲癇發作，口吐白沫倒地，O 走過去，補了那一槍。

托爾從小有遺傳性腦疾，一見閃光就發作。他的哥哥就是因為這個病，在奧運會上射失了最後一槍。一個立志當世界第一的殺手，最後敗給自己的身體——這比敗給對手殘忍得多。

而 O 沒有說出真相。他讓秦小姐把假結局告訴李錦富，因為那是托爾想要的結局，也是 O 自己想要的：托爾成了第一，O 從此消失。兩個殺手到最後交易了一次，交易的東西不是錢，是各自想要的那一版故事。

散場之後

我們以為對決是輸贏，到最後才明白：兩個孤獨靈魂的相遇，最珍貴的不是分出高低，而是曾經有另一個人，看懂你的偽裝，看見面具底下那個孤獨的你。

哪怕這段相遇短暫，甚至充滿危險，那份看見，就是一種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