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觀後感
一九九八年的澳門,沒有人替他們作證|2019
《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觀後感 一九九八年的澳門,沒有人替他們作證|2019 一、牌坊底下的那一場大三巴牌坊前面的石階,我走過無數次。階下永遠是人,舉著手機往上仰,鏡頭裡一定要把整面前壁收進去,多一個人影都不行。階上…

# 《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觀後感
一九九八年的澳門,沒有人替他們作證|2019
一、牌坊底下的那一場
大三巴牌坊前面的石階,我走過無數次。階下永遠是人,舉著手機往上仰,鏡頭裡一定要把整面前壁收進去,多一個人影都不行。階上也永遠是人,站成一排,等著輪到自己那一張。澳門人路過這裡多半是低著頭走的,我們有自己的路要走,牌坊是給客人看的。
可是香港電影不這樣想。它們對牌坊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依賴:從一九五五年的《天長地久》一路數下來,《金枝玉葉》、《噴火女郎》、《午夜招魂》、《小姐的丈夫》、《八個凶手》、《追凶記》,到二十一世紀的《險角》、《撲克王》,牌坊都沒有缺席。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專欄第十一集,乾脆把標題寫成〈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而在那張二十一世紀的名單裡,除了《險角》和《撲克王》,還有一個名字:《辣手霸王花2不義之戰》——澳門日報把「辣警」記成了「辣手」,這部片的港版原名是《辣警霸王花2不義之戰》。
也就是這部《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
一部二〇一九年的香港警匪片,豆瓣三點一分,IMDb 三點七分,九十一分鐘,片尾字幕放完沒有人會記得它講了什麼。它卻被澳門的報紙記住了,記在一篇談牌坊的文章裡。這件事本身,比電影好看。
二、一九九八
電影一開場就是一場駁火。慢鏡頭,彈殼橫飛,警察與黑幫在澳門的街頭對射,倒下的人一個一個數得出來。這場戲發生的年份,英文影評寫得很清楚:一九九八年。中文維基的演員表裡還留著一個更硬的線索——有一個角色標注為「九八年特擊隊指揮官」。
一九九八年,澳門回歸前一年。
這是整部片最要紧的一件事,可是沒有人把它說破。譚Sir(譚耀文飾)、黑哥(唐文龍飾)、Madam方(梁琤飾)帶著一隊突擊隊員,追捕一班越過香港邊境到澳門的黑幫,在澳門打了一場仗。打了,輸了,隊員死傷,黑哥失蹤。然後劇情說明裡那句話出現了:這個秘密任務,一直不被澳門及香港警方承認,也沒有為當年死去的突擊隊員作出賠償。
不被承認。沒有賠償。
一九九八年的澳門,本來就是一個說不清楚誰說了算的地方。還有一年才換旗,治安壞到街上的槍聲不算新聞。香港警察跨境來這裡開槍,開完了,香港不認,澳門也不認。這不是劇本的漏洞,這是劇本唯一說對的一句話:那幾年的澳門,正是這樣一個地方——事情會發生,可是沒有人會替它簽字。
還有一層電影沒講、但懂的人一聽就懂的:香港警察在澳門本來就沒有執法權。這不是當時的規定,是到今天仍然是的事實。港澳分屬兩個司法管轄區,警察過了海,什麼都不是。所以那一仗只能是秘密的——它一旦被承認,第一個要回答的問題就不是「誰開的槍」,而是「誰准許你們在這裡開槍」。二十年來沒有人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
二十年後他們回來。回來的澳門已經不是同一個澳門了。新口岸填起來了,路氹的賭場一棟接一棟,遊客拖著行李箱擠滿中區。電影沒有拍這個對比,它只是把二十年後的同一批人放進同一座城,讓他們自己去感覺。這是我覺得它值得寫一篇的原因:它把澳門當成一個「會變的東西」,而不是一塊永遠在那裡的佈景板。
沒怕死貪生的我,無意去接受命運。膽敢來要我叩頭,你有事定幼稚。
—— KOLOR〈不義之戰〉,蔡皓@Cassette 詞、羅灝斌/Sammy So 曲,電影主題曲(非電影對白)
三、沒有名字的人
劇組在香港將軍澳拍那場駁火的時候,出了一次意外。二〇一七年九月,颱風來襲、天氣酷熱,劇組向相關部門申請用真槍發射空彈拍「實戰」場面,譚耀文手持 M117 長槍上陣,彈殼和玻璃碎片橫飛,一片碎片擦過他的嘴唇,流血了。他忍到停機才讓人處理,事後笑著說只是小傷,公司有幫他買保險。
同一篇訪問裡,他講了另一件事,我讀了兩遍。
他說,編劇起初沒有交代這個角色叫什麼名字,劇本上只寫「譚Sir」。後來有一場戲要他自我介紹,他就把名字改了,改成「譚家明」。一來他哥哥的名字裡有個「明」字,二來他喜歡導演譚家明,喜歡《父子》,說那是個很漂亮的名字,就借來用了。
一個人是因為劇本沒給他名字,才自己去找一個名字的。
而那些死在一九九八年澳門的突擊隊員,沒有人替他們找。他們沒有名字,沒有檔案,沒有賠償,連一塊寫著名字的地方都沒有。二十年過去,活下來的兩個人耿耿於懷的,不是那一仗打輸了,是那一仗根本沒有被算數。這才是《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真正的主題:不是警察打黑幫,是「做過的事不被記帳」。片名裡那個「不義」,我越想越覺得指的不是黑幫那一方。
無數的子彈飛過,難道要接受命運。緊握著猛獸割喉,我未怕對手。
—— KOLOR〈不義之戰〉,蔡皓@Cassette 詞、羅灝斌/Sammy So 曲,電影主題曲(非電影對白)
四、黑貓回來了
這部片最不該被忽略的一個人,是梁琤。
一九九一年,她演《黑貓》。那部片提出了一個後來被證實成立的論點:動作片裡的女性身體,不必只是被看的對象。她可以在屋頂上跑,可以挨打也可以打人,而整部片的運動邏輯,是繞著她建立的,不是繞著她身邊的男人。
三十年後,《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把她找回來,讓她演一個倖存者——Madam方,帶著新的一代霸王花重回澳門。英文影評寫得比我好:這部片每次讓梁琤佔住畫面,就等於在跟三十年的香港電影進行一場沒有出聲的對話。她演的那種權威,是「掙回來的」,不是「被給的」。
香港動作片把最後一代女打仔送到澳門來,做一次結算。這不是我的聯想,是劇本自己的安排:故事大部分都在澳門發生,二十年後的復仇,也是在澳門收尾。澳門在這裡不是背景,是一個「重新算帳的地方」——因為二十年前那筆帳,就是在這裡沒算成的。
「霸王花」這三個字,在香港電影裡也有自己的年表:一九八八年的《霸王花》把胡慧中、惠英紅送進軍營受訓,一九九〇年代一批「女警配槍」的片子把它做成了類型,二〇一六年的《辣警霸王花》重啟,到了二〇一九年這一部,片名卻把前面五個字拿掉了。一個賣了三十年的招牌,在一部澳門片裡被自己拆掉。拆掉的動機,我在後面會講;但拆掉的地點值得記一下——它是在澳門被拆的。
道理,變質的歪理。狂野刺滿荊棘雙臂,劃破,我不倒不斜。
—— KOLOR〈不義之戰〉,蔡皓@Cassette 詞、羅灝斌/Sammy So 曲,電影主題曲(非電影對白)
五、一座不許開槍的城市
片方資料上有兩句話,我抄在這裡:全片使用真槍實彈拍攝,於澳門及香港實地取景,耗盡六千粒真子彈;所有武打動作都由演員親身上陣,沒有替身。
六千粒。
在澳門拍槍戰,本來是一件愈來愈不可能的事。杜琪峯在澳門一個大師班講過,拍《復仇》的時候可以圍封半個議事亭前地,槍手從主教座堂一路追殺到營地大街;但現在,他說,只能拍到滿場拖著行李箱的遊客。所以他在《復仇》之後,再沒有來澳門拍過。澳門日報那篇專欄接著問了一句更狠的:十幾年來,有幾多不受博企支持、純粹商業出發的港片來澳拍攝?
二〇一七年的《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是答案裡少數的一個。它不是博企支持的片子,它只是在香港開鏡、在港澳實地取景、用真槍空彈拍完駁火、把六千粒子彈打光的一部低成本警匪片。它拍得不怎麼樣,可它拍得到。這一點,比它的分數重要。
還有澳門本地的演員在裡面。陳慧敏演澳門司警,還有一個角色叫「澳門保安局保安司黃司長」。澳門在片裡是有自己的警隊、自己的衙門的——儘管二十年來,這兩地的衙門都沒有替那一仗認過帳。
後來這部片去了第十八屆紐約亞洲電影節,也去了第十一屆沖繩國際電影節。一部在澳門街頭和將軍澳的廠景裡拍完的低成本警匪片,坐在紐約的放映廳裡被人看完。澳門的街景就這樣被帶到半個地球之外,帶它的還是這樣一部片子。這件事有點荒謬,可澳門的影像一直都是這樣出門的:不一定是靠最好的電影,而是靠肯來拍的電影。
六、公義是安慰劑
這部片的中文片名來回改過幾次:拍的時候叫《辣警霸王花2不義之戰》,公映前把「辣警霸王花」那幾個字拿掉,只留下「不義之戰」。影評的解釋是:編導真正關心的不是幾個新晉霸王花,而是譚耀文、唐文龍、梁琤三個人的恩怨情仇,主軸變了,名字就該變。本文從港版官方原名,寫作《辣警霸王花 2 不義之戰》;澳門日報那一篇專欄則把「辣警」記成了「辣手」。
我同意這個解釋,但我還想補一句:把「霸王花」拿掉之後,剩下來的「不義之戰」四個字,才勉強配得上它自己講的故事。因為這個故事講的從來不是幾個女人怎麼打,而是「有人為你做過的事,沒有人承認」。
主題曲的填詞人在歌詞前面寫了一段序,四句話,比整部電影都準:
「公義」— 戰場殺戮後的安慰劑,就是「不義」又如何!黑、白 從來就沒有絕對,勝者為王,萬物本能就是「求生」。
—— 蔡皓@Cassette,〈不義之戰〉填詞人序(非電影對白)
安慰劑。意思是怎麼打都行,打完了給一顆糖,說這就是公義。二十年後譚Sir策劃的那場復仇,要的從來不是錢,是把那一仗重新記一次帳。他把自己變成不義的那一方,只為了讓「記帳」這件事發生。
澳門在這裡又對了一次:這座城本來就是靠「記帳」活著的。賭桌上每一注都要記,契約要立,印契要蓋章,連一條街的名字都要葡中兩文並列寫清楚。可是一九九八年那一仗,什麼都沒有記下來。
這個秘密任務一直不被澳門及香港警方承認,亦沒有為當年死去的突擊隊員作出賠償。
—— 電影官方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澳門既不是香港,也不是內地;它跟法律、跟賭場資本、跟那些壓在賭場大樓底下的葡殖建築殘餘,都有自己的一套關係。
—— Martin Cid Magazine 影評(譯文,非電影對白)
散場之後:〈在石階上坐一會〉
看完這部片,我沒有去查它的票房,也沒有去查它在紐約亞洲電影節拿了什麼。我想的是大三巴牌坊前面那幾十級石階。
每一部來澳門拍戲的香港電影,幾乎都要在那裡站一站。遊客也是。差別在於,電影走的時候會帶走一個畫面,遊客走的時候會帶走一張照片,而一九九八年那些沒有名字的突擊隊員,什麼都沒帶走,也什麼都沒留下。
如果有一天你來澳門,走到牌坊底下,人多到走不動的時候,可以往上走幾級,找一個位子坐下來。那裡看得見整面前壁,也看得見底下密密麻麻的人。這個角度跟電影裡的角度差不多。差別是,電影裡那裡是沒有人認帳的地方,現在那裡擠滿了要拍照的人。
一座城從「不認帳」變成「人人都要來拍一張」,用了二十年。這件事,比這部電影好看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