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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電影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那一年,我17》觀後感

青春是我家|2017

澳門人拍澳門故事,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在一個下雨的下午重看這部片。螢幕裡是一九九九年的澳門,一班被編入「前進班」的頑劣學生、一支叫 RockKid 的樂隊、一段沒有結果的初戀;螢幕外是二〇二六年窗外的同一座城。中間隔…

《那一年,我17》 電影海報

澳門人拍澳門故事,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在一個下雨的下午重看這部片。螢幕裡是一九九九年的澳門,一班被編入「前進班」的頑劣學生、一支叫 RockKid 的樂隊、一段沒有結果的初戀;螢幕外是二〇二六年窗外的同一座城。中間隔了二十七年,也隔了一部電影替這座城保存下來的、差點沒有人記得的聲音。

《那一年,我17》(英文片名 Our 17)2016 年暑假開拍,2017 年 6 月 22 日在香港與澳門同步上映。它是第一部登上澳門國際影展「藏龍」單元開幕位置的本地劇情長片,也在當年九月走進了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的港澳影展單元。這些履歷聽起來很體面,但真正讓我坐下來反覆重看的,是另一件事:這部片的導演是澳門人,編劇是澳門人,配樂是澳門的搖滾樂隊刃記,超過九成的幕前幕後是澳門人。

在香港電影的鏡頭裡,澳門向來是別人的城市。《賭城大亨》系列把它拍成傳奇,《暗花》與《放·逐》把它拍成黑夜裡互相撲殺的荒野,《遊龍戲鳳》把它拍成歐陸風情小鎮,《激戰》把它拍成香港男人療傷的地方。這些片子我都看過,也都在我的專輯裡一篇一篇寫過。但它們都是香港導演借澳門這塊地,訴說香港自己的故事。澳門只是布景,從來不是主語。

《那一年,我17》第一次讓澳門成為主語。

片裡有一場很小的戲。三十四歲的陳俊傑在北京做音樂,因為不肯聘用準備不足的樂手,對方丟下一句「香港人有甚麼了不起」。他沒有爭辯,只是低聲、幾乎是自言自語地答了一句:

我係澳門人呀,唔係香港人。
—— 陳俊傑(彭永琛 飾)

那是粵語。在北京的錄音室裡,沒有人聽得懂。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影評寫到這裡時用了一句很準的話:一如現實中,澳門人的身影往往被香港人所遮蓋。

這大概是整部電影的心臟。它講的不是青春,而是身分。它把這群十七歲的孩子放在一九九九年——澳門回歸的前夕——然後讓他們各自散場。女主角張鎧妮的父親是葡萄牙官員,在主權移交前帶著家人上機回葡國;男主角留在原地,十七年後成了在北京漂泊的音樂人。有一位澳門影評讀得更深:陳俊傑本姓陳,回來之後卻用了母姓「施」。如果陳俊傑代表澳門人,那麼終日醉酒、失意而不成的父親是葡萄牙管治下的澳門,母姓的「施」則是中國。這孩子離開父親、投靠母親,改了姓氏,才有了後來的路。我未必完全同意這種讀法,但把它記下來是值得的:因為這恰恰說明,這部技術粗糙的青春片,承載了遠超過它自己體量的東西。

技術上它確實粗糙。當年的影評毫不客氣:劇情欠重點、剪接有失誤、配布景時不小心讓校長名牌只寫了「譚校長」三個字。連戲的服裝也有穿幫。有一篇澳門影評甚至指出,在虛構的「培育中學」裡,鏡頭一晃,竟然拍到了「聖心女子中學」的招牌。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時笑了出來。不是嘲笑,是一種奇怪的親近感——因為這意味著劇組真的走進了我們每天路過的那些學校、那些巷子,而不是搭景。資金短缺、資源有限,兩個暑假、兩百萬人民幣,一部一百一十分鐘的劇情長片。導演陳雅莉在力報的專訪裡坦承自己「還在學習的過程」,笑說這是一部「學生作品」。而我珍惜的正是這份學生的誠意:它的缺點全都看得見,卻沒有一處是在取巧。

也因為這樣,這部片的取景跟所有來澳門拍戲的香港片都不一樣。它不是大賭場,不是黑色罪惡之城,也不是浪漫化的葡式小鎮。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那篇影評把它說得很準:路邊檔、板間房、球場、中學校園、地下樂隊表演場地——那是住在這裡的人抬頭就看的日常,不是外地人想像出來的地標。

它看起來一點都不雄心勃勃,甚至有點寒酸。但正因為如此,它是真的。


我自己最喜歡的一場,是孩子們在天台。

多位影評都提到,天台的佈置是這部片最具標誌性的場景,「也可算是澳門電影的一個經典場景」。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天台:晾曬的衣物在頭頂飄,舊磁磚、水箱、鏽了的欄杆,樓下是還沒改造的舊城輪廓。他們在那裡聚會、抽菸、說心事、燒煙花棒。

而主題曲就在這裡長了出來。刃記樂隊的百強寫的詞,副歌只有四句:

跨越界限 星空任往返 煙火極燦爛 青春是我家
—— 主題曲〈那一年,我17〉(刃記 · 百強 詞曲)

我看第一次時沒什麼感覺。看第二次時忽然明白,這句詞寫的是一種城市尺度下的青春。澳門這麼小,小到騎摩托車二十分鐘就橫穿了整座城,所以他們的天台「星空任往返」是真的——抬頭就看見,走兩步就到達。而其他地方的青春片寫不出這句話。

同一首歌還有另一段:

明日世界有我開創 迷霧漸露曙光 憑信念共勉闖一趟
—— 主題曲〈那一年,我17〉(刃記 · 百強 詞曲)

這類歌詞單獨看很俗套。放在這部片裡卻有了重量,因為導演從來沒有兌現過它。十七歲那年說要闖一趟的五個人,成年後一個做了酒店接待、一個做了保險經紀、一個嫁給了當年欺負人的男生、一個幾乎消失。只有一直堅持音樂的那個人,在十七年後回到澳門,坐在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席上,忽然聽到自己十七歲寫的那首歌被人唱出來。

樂隊解散了,但聲音留了下來。

陳雅莉在澳門雜誌的訪問裡說得很坦白:「這部作品的青春故事充滿遺憾,只是我運用了浪漫的手法來表達。我覺得青春是你想轟轟烈烈去做一些事,但最終發現它往往是無疾而終的。」

這是我聽過對澳門最準確的一句話。


而這部電影裡最硬的一句台詞,卻不是主角說的。

飾演何子健的李任燊,在片中的設定是「廢青」有錢學生、欺負楊偉的那個人、後來彈貝斯的樂隊成員。維基的角色表在他的名字底下只寫了一行:

不要想,只管做。
—— 何子健(李任燊 飾)

八個字。這句話在片裡出現的時刻,是一群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想做的孩子要上台之前。沒有資源、沒有技術、連像樣的樂器都湊不齊——那就不要想,只管做。

我發現這八個字幾乎可以貼在整部片的幕後。《那一年》的團隊是一群八十後、九十後的澳門年輕人,是回歸之後才學有所成的新生代。他們用兩百萬人民幣、兩個暑假,把一部片子從澳門推到了香港的戲院、推到呼和浩特金雞百花電影節的銀幕上。導演說不知道澳門的電影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的電影路繼續走下去會怎樣。

那就不要想,只管做。

這八個字放在澳門這座城身上,讀起來更像一句預言。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澳門政府新聞局編的《澳門電影地圖集》,把《那一年,我17》選為「內港遊」的第三個景點,場景是下環街區的光復圍。而在同一份名單的第一個景點,是我在上一篇寫過的《群龍戲鳳》——1989 年洪金寶的三輪車在轉彎角被追趕的那個位置,舊廣州大酒店。

一九八九年的香港賀歲片,與二〇一七年的澳門青春片,隔了二十八年,在同一張官方地圖上並排站著。一邊是香港人眼中的澳門,一邊是澳門人自己的澳門。

我去過那條圍。土黃色的牆,翠綠色的鐵閘門,巷子裡晾著衣服,鐵閘上有鏽。澳門政府出版的那段描述寫得比我好:「下環街一區的圍、里街道變化不大,光復圍仍瀰漫著昔日生活的氣息,記錄了昔日和睦的鄰里氛圍。」電影裡那場在小巷發生的衝突,就拍在這裡。孩子們穿著復古的衣服,在那麼窄的一條裡弄裡推撞、吵架、和好。

我站在那條圍裡大概十分鐘。沒有遊客,沒有人拍照。有個阿姨在二樓的窗戶收衣服。

這大概就是這部電影的全部意思:它拍下來的事情,全都發生在沒有遊客拍照的地方。而九年過去,那些地方居然還在。


散場之後

二〇一七年六月,這部片在香港和澳門同步上映的時候,我沒有進戲院。

過了這麼多年再重看,最讓我驚訝的不是它拍得好不好,而是它居然存在。一群沒有資源的年輕人,用一座正在瘋狂長高的城市做背景,替自己的十七歲拍了一部長片。然後它就被遺忘了一大部分——像這個城市裡大部分的事情一樣。

但它留下了一條可以走的路。找一個下午,你可以從下環街走進光復圍,去看看那面土黃色的牆和那扇翠綠色的鐵閘。三分鐘就看完,順路而已。

而那正是《那一年,我17》最誠實的地方:澳門的青春從來不發生在大場面裡,它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順便發生了。

「跨越界限,星空任往返;煙火極燦爛,青春是我家。」——這句話寫的不是某一代人,是這座城。


*本篇為《澳門電影》專輯之一。同批作品:《骨妹》(2016) 亦由澳門導演執導、同樣以一九九九年為背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多篇影評將兩部並列為澳門本土青春的雙璧,建議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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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17》觀後感 電影海報
專輯《澳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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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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