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大話王》觀後感
我答應你，以後都不再講大話｜2001
二〇〇一年四月，王晶拍了一部不太像王晶的電影。《情迷大話王》，英文片名 Everyday Is Valentine，黎明演一個滿嘴謊言的小古惑 OK 賴，張柏芝演一個最恨別人對她說謊的女孩 Wonderful。聽設定像極…
二〇〇一年四月，王晶拍了一部不太像王晶的電影。《情迷大話王》，英文片名 Everyday Is Valentine，黎明演一個滿嘴謊言的小古惑 OK 賴，張柏芝演一個最恨別人對她說謊的女孩 Wonderful。聽設定像極了王晶會拍的那種胡鬧喜劇，可是這部片出奇地收斂——它居然認認真真地問了一次：一個習慣說謊的人，配不配被愛。
而它跟澳門的關係，不在劇情說了多少澳門，在於它把整部電影最浪漫的一幕，留在了大三巴牌坊前。
維基的記載很清楚：這部片在香港、澳門及尼泊爾三地拍攝。（當年 lovehkfilm 的影評把那段高原寫成西藏，與維基的尼泊爾有出入；但不論高原叫什麼名字，澳門那一段是確定的。）影評人 Kozo 寫得最直白，說這部片少數的優點之一是「fine locations」——「We get actual location footage from the Ruins of St. Paul's Cathedral in Macau」。換句話說，銀幕上那片石壁不是搭出來的棚，是真的澳門。
一、大三巴牌坊：他把一場煙花放給她看
全片最重要的一場澳門戲，黎明在大三巴牌坊前放煙花，哄張柏芝開心。
這件事被反复寫過。澳門的旅遊文章寫，搜狐與今日頭條的「跟著電影遊澳門」清單寫，連香港東方日報講澳門浪漫勝地時也寫：「作為澳門地標的大三巴，便先後有港產片《情迷大話王》……在此取景」。一句話，二〇〇一年之後，很多人對澳門的浪漫想像，是被王晶這一場煙花點亮的。
我想像那個畫面：夜裡，牌坊前那段長長的石階，遊客散去，只剩兩個人。煙花在二十五米高的花崗石立面前面炸開，光照在耶穌會聖徒的銅像上，也照在張柏芝抬起來的臉上。一個滿嘴謊言的男人，用一場最不實在的東西——煙花——去哄一個最恨謊言的女人。王晶未必想過這一層，但電影自己把它說出來了：煙花是最短暫的漂亮，謊言也是。
二、一個大話王，與一句「我不再說謊」
《情迷大話王》的劇情其實很簡單。Wonderful 在愛情路上屢屢失意，法會上法師告訴她，真正的姻緣已近在眼前，卻牽繫於遠方的聖地；同一個法師叮囑 OK 賴，日後不可再吹噓，否則斷送大好姻緣，並把兩條彩帶分別贈予二人。Wonderful 誤以為 OK 賴是富家子弟，接受了邀約；她的父親訛稱住在澳門的祖母生病，OK 賴便約她在澳門見面——原來父親在澳門借下了大筆貴利，OK 賴不忍她被傷害，四處借錢救她。後來謊言被揭穿，最恨人說謊的 Wonderful 再次覺得受騙，出走。
整部片繞著一個問題轉：一個人說了那麼多謊，他最後說的那句「我不再騙你」，能不能算數？電影在後段給了答案：
I've promised Wonderful I'll never tell lies again!
—— OK 賴（黎明），《情迷大話王》英文字幕（Subzin 字幕庫索引 01:22:03）
我答應了 Wonderful，以後再也不說謊。這句話的英文用的是完成式「I've promised」——不是「我會」，是「我已經答應了」。一個大話王最難的，從來不是以後不說謊，是承認自己曾經說過。他在片裡跨過的不是道德的門檻，是「願意被你看見我騙過你」這道檻。
三、不是二月十四日
這部片的英文片名我很喜歡：Everyday Is Valentine——每一天都是情人節。片裡有一句看似隨口、其實是題眼的對白：
It's not 14th February today
—— 《情迷大話王》英文字幕（Subzin 字幕庫索引 00:57:04）
今天不是二月十四日。那又怎樣？如果愛要靠一個日曆上的日子來證明，那它大概也撐不到下一個二月十四日。王晶這部片難得收斂，正是在這種地方：它沒有喊口號，只是讓角色把日子說破。
澳門在這一層上特別合襯。澳門是一座把「節日感」當日常賣的城市，可大三巴不是。大三巴是一座廢墟——一八三五年那場大火把教堂燒得只剩一面前壁和六十八級石階，它站了將近兩百年，什麼節日都見過，也什麼節日都不需要。把一場示愛放在一座廢墟前面，是这部片最不自覺的聰明：Short-lived 的是煙花，long-lived 的是石頭。
四、澳門在片裡：貴利、祖母，與一句按摩
說回劇情。澳門在《情迷大話王》裡不是背景板，是推動一切的齒輪：父親在澳門借貴利，祖母住在澳門，OK 賴與 Wonderful 相約在澳門見面。整段感情之所以會走向「他要不要為她借錢、要不要坦白」，全因澳門這筆債。
片裡甚至有一句對白直接提到澳門：
Last year my girlfriend learnt that we went for massage in Macau...
—— 《情迷大話王》英文字幕（Subzin 字幕庫索引 01:17:37）
去年我女朋友發現我們去澳門按摩……一句帶點市井的玩笑話，卻是這部片對澳門最誠實的描寫——在二〇〇一年的香港電影裡，澳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過一條海，借一筆錢，按一次摩，或者談一場不被家裡知道的戀愛。它不宏大，但它真實。
所以《情迷大話王》對澳門的意義，跟《奪寶奇兵》那種「冒充別的城市」不同，也跟《胭脂扣》那種「替別人留住過去」不同。它是難得地讓澳門以「澳門自己」的身份進入劇情：債在澳門，人在澳門，轉折也在澳門。
五、生活在澳門：最會替別人談戀愛的一座牌坊
寫到這裡，我想講一件自己的事。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久，大三巴大概是我經過最多次、也最容易看膩的地方。遊客舉著自拍桿，導遊舉著小旗，牌坊前面的石階永遠坐滿人。可每次有朋友問我「澳門哪裡最像澳門」，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會帶他們去大三巴——因為它同時是廢墟、是教堂的臉、是山崗上的一座門，而且它前面真的發生過很多別人的故事，包括二〇〇一年黎明放給張柏芝的那一場煙花。
《情迷大話王》留在澳門的東西不多，就一場煙花、一句「不是二月十四日」、一筆貴利的債。可是這三樣加起來，剛好是這座城市的性格：會哄人、不講究日子、而且很現實。
下次你路過大三巴，別只站在牌坊正前方拍一張到此一遊。往石階底下走幾步，抬頭看那面被煙花照過的石壁——然後想想，一個滿嘴謊言的男人，要在多少人面前說過多少謊，才敢在這裡說一句真話。
散場之後：煙花會滅，石頭不會
《情迷大話王》真正留在澳門的，是一場煙花。
王晶當年要的，大概只是一個漂亮、有異國感、能讓女主角抬頭看的背景。他拍完就走，把二〇〇一年最浪漫的一場煙花，留在了大三巴牌坊前。二十多年後，當有人循著電影走到這裡，找出來的是：煙花滅了，石壁還在；謊言說完了，那句「我不再說謊」還留在字幕裡。
大三巴前面每天都有幾萬人走過，多數人不知道二〇〇一年的某個夜裡，曾經有人在這裡為一個人放過一場煙花。可這正是澳門的好處：它不替自己宣傳，它只是站在那裡，等有人把故事認領回去。
下一個沒有節日的日子，去大三巴走一趟六十八級石階吧。不必是二月十四日——這部片的英文名早就說了，everyday is valent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