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20》觀後感
澳門成為世界遺產的前一年|2005
《b420》觀後感 澳門成為世界遺產的前一年|2005 一、一罐過期的可樂什麼是快樂?這部片開頭就給了三個答案,一人一個,三個答案互相抵觸。十九歲的蕎頭說,快樂是一罐打開的可樂,如果不馬上喝光它,快樂就會過期。十七歲的阿…

# 《b420》觀後感
澳門成為世界遺產的前一年|2005
一、一罐過期的可樂
什麼是快樂?這部片開頭就給了三個答案,一人一個,三個答案互相抵觸。
十九歲的蕎頭說,快樂是一罐打開的可樂,如果不馬上喝光它,快樂就會過期。十七歲的阿文說,快樂是一棵樹,要每天精心地培育,才有開花結果的那一天。而阿偉——那個三屆摩托車大賽的冠軍——說,快樂根本就不存在。
「快樂就是一罐打開的可樂,如果不馬上喝光它,快樂就會過期。」
—— 蕎頭,《b420》(2005)官方劇情簡介(非對白)
這三句話不是電影片頭的字卡,也不是我從字幕裡抄下來的。我查不到這部片的對白文本——它是一部二〇〇五年的粵語獨立片,沒有劇本流通,沒有字幕檔,連 IMDb 的 quotes 頁都是空的。這三句話來自官方的劇情簡介,是這部片替自己寫下的骨幹。我把它們放在這裡,是因為它們確實是這部片的骨幹:一個即時行樂的女孩、一個相信慢慢來會有用的人、一個不相信快樂的人,三條線撞在一起。
而導演自己把第一句寫進了主題曲。
「洩了氣的可樂是/過了期的快樂」
—— 鄧漢強作詞、黎允文作曲、方皓玟演唱,電影《b420》主題曲(2005,歌詞非對白)
作詞人是鄧漢強,也就是這部片的導演兼編劇兼剪接。一個導演在寫完劇本之後,還把自己的核心比喻再寫成一首歌,這很罕見。那句「過了期的快樂」,在電影裡是蕎頭的人生觀,在歌裡變成一句副歌——二十年過去,這部片的拷貝不好找了,那首歌還在。
片名也有雙重意思。b420,before twenty,二十歲之前;before too old,在變得太老之前。兩個讀法共用一組字母,一種是關於成年,一種是關於衰老。鄧漢強說他很早就喜歡這個詞,還在《星島日報》上發表過一篇同名的小說。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詞即將被貼上一座城市。
二、二十個學生,一百萬港幣
這部片的製作過程比它的劇情更像電影。
鄧漢強在進城大讀創意媒體學院藝術碩士之前,已經在香港電影圈做了很多年副導演——《宋家皇朝》《甜蜜蜜》《金枝玉葉 2》《重案組》都掛著他的名字,他也是《流星語》的編劇。三十多歲回去讀書,他不想隨便交一份功課,於是把畢業作品拍成了一部長片。
資金是最難的部分。他四處找投資者,沒有人要。一家公司告訴他,這個本子太商業了;另一家告訴他,這個本子不夠商業。同一份劇本,兩句相反的話,都是否決。
「求人不如求己,我最終想起一位很有錢的同學,就向他借了 100 萬。」
—— 鄧漢強,EDUplus 專訪(2005,導演專訪,非對白)
他借了一百萬,最後超支五十萬,二〇〇四年九月完工。為了省錢,後期剪接是他帶著學生一起做的——這部片的剪接欄掛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卡司也是這樣來的。開拍前兩天他才聯絡李燦森,講完故事,沒提片酬,李燦森一口答應。女主角楊愛瑾——那時候是組合 Cookies 的成員——在澳門住了下來,專心拍這部戲;這是她第一次當電影女主角。
然後他帶著大約二十名來自城大和演藝學院的學生,去了澳門。
「當時非常辛苦!拿着器材在沒有電梯的澳門拍攝,天氣又熱,大家都累透了。」
—— 鄧漢強,EDUplus 專訪(2005,導演專訪,非對白)
「沒有電梯的澳門」——這七個字是這部片最準確的地形描述。不是賭場,不是新馬路,不是任何一張明信片上的澳門。是那些要走樓梯上去的樓,是暑期太陽底下扛著機器爬斜坡的人。
出品名單上掛著三家機構:Filmatopia、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還有一個名字排在「in association with」後面——澳門視聽協會「CUT」。一個澳門本地的影視團體,是這部片的聯合製作方之一。這部片不是外來者偷偷來拍完就走,它身上有澳門人的名字。
三、一個島,和一條街
全片在澳門實拍。這件事有明文背書:英文維基寫「The film is set in Macau」,百度百科的拍攝地點欄填「澳門特別行政區」,城大的新聞稿寫「在澳門取景拍攝」。而當年的影評,幾乎每一篇都提到了這件事。
劇中人做的是澳門街頭最普通的幾種工作。蕎頭在街頭當市場推廣員,說得更具體一點,是替衛星電視兜售訂閱。Variety 的影評把它寫成了一整段:她瞞著靈媒出身的婆婆,在路邊賣衛星電視訂閱,後來一場路邊小販的爭執讓她丟了這份工作。阿偉靠賣翻版 DVD 過日子。阿文在他母親的禮品店裡打工。
「After a battle of sidewalk hawkers sees her lose her job, she hooks up with pirate-DVD merchant and former motorbike champion Willy.」
—— Russell Edwards,Variety(2005-06-19,影評,非對白)
三個人的約會去處也很樸素:戲院。有一篇影評寫他們「用一趟一趟的戲院,填滿各自的寂寞」。沒有夜總會,沒有賭場,沒有跑車。
而影評人們反覆提到的,是那些背景。
「Tang uses his Macau location exceptionally well, highlighting the city's gorgeous uniqueness without over romanticizing it.」
—— Kozo,LoveHKFilm(2006,影評,非對白)
「Macau offers a semi-tropical alternative with the colonial buildings left behind by Portuguese rule offering a pleasant backdrop to a routine narrative.」
—— Far East Films(2005,影評,非對白)
「葡式統治留下的殖民建築,給一個尋常的故事提供了悅目的背景」。這句話現在讀起來有點刺人——因為那些建築在二〇〇五年七月之後,有了一個正式的名字,叫「澳門歷史城區」,叫世界遺產。而在這部片拍攝的二〇〇四年夏天,它們還只是背景。
一部片把世界遺產當背景板拍了八十五分鐘,而且拍得很好看。我覺得這是這部片跟澳門之間最特別的一層關係:它不是來拍景點的,它是來拍生活的,所以它拍到的那些街,那時候還沒有被任何人當成景點。
而我也要說清楚這部片的限制:它沒有留下任何逐點的拍攝地點清單。沒有場景表,沒有現場記錄,劇照上也沒有街道的名字。我能確定的,是它在澳門拍;我不能確定的,是哪一條街。所以下面走出來的那些路,是我按劇中人做的事——街頭推銷、賣翻版 DVD、禮品店、戲院、沒有電梯的樓——在澳門舊城區裡找到的對應現場,不是已經查證過的機位。
四、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五日
把時間線排出來,會看到一個我很難忽略的巧合。
二〇〇一年,特區政府開始申報世界遺產的工作。二〇〇二年送交申報文本。二〇〇三年,「澳門歷史建築群」被列為中國二〇〇五年世界遺產申報的首選項目。
二〇〇四年九月,負責世界文化遺產評估的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ICOMOS)派地區專家到澳門實地考察。
同一個月,《b420》在澳門超支五十萬、宣告完工。
也就是說:二〇〇四年夏天的澳門,同時有兩組人在城裡走動。一組是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的專家,他們在評估這座城市值不值得被全人類記住;另一組是二十個香港來的學生,扛著器材在沒有電梯的樓梯間上下,拍三個年輕人無聊的每一天。
兩組人都在看同一批街道。他們看到的東西完全不同。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應 ICOMOS 的要求,申報項目改了名字——從「澳門歷史建築群」改成「澳門歷史城區」,從原來十二座建築物的概念,擴充成「通過相鄰的廣場和街道連接成一片、以澳門舊城區為核心的歷史街區」。
這個改動很關鍵。它意味著,那些連接廣場與建築的街道本身,從那一刻起也是遺產的一部分。而《b420》拍的就是那些街道。
二〇〇五年二月,申報項目通過世遺專家組的技術評估。二〇〇五年四月,《b420》在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
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五日,南非德班,第二十九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討論澳門項目用了不到十分鐘,二十一個成員國全體一致通過。「澳門歷史城區」成為中國第三十一處世界遺產。澳門時間當天下午四時十分。
「澳門項目沒有任何爭議地順利通過,這在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的歷史上很少見。」
—— 中國代表團團長張學忠,新華社(2005-07-15,史料,非對白)
四個月後,二〇〇五年十一月十七日,《b420》在香港上映。
所以這部片在上映的時候,銀幕上那些它拍了一整個夏天的石板路、斜坡、葡式牆面,已經是全人類的遺產了。而它拍下來的那一刻,還不是。
這是我最想記住這部片的原因。它不是一部「世界遺產電影」。它是一部在世界遺產誕生之前拍完的電影——拍的人不知道,看的人在四個月後才知道。
五、被留下來的地方
劇中人想走。
蕎頭的父母移民了,把她留給婆婆。她每一天在街頭賺的錢,有一部分是要辦移民、去跟父母團聚。她瞞著婆婆自己已經沒有在上學,她的人生規劃裡沒有澳門。阿偉六歲那年被父親拋棄,母親有病,他孤獨到自己給自己寫信。阿文被兩個姐姐和一家人的眼光困住,連在 ICQ 上都要換一個女性的身分,才敢靠近他喜歡的人。
三個人都想從這個地方出去,或者從自己身上出去。
而那幾年的澳門,正在變成一個很多人想進來的地方。
二〇〇五年全年,入境澳門的旅客是一千八百七十一萬人次,比二〇〇四年增加了一成二;其中內地旅客一千零四十六萬,佔全部入境的百分之五十六。澳門旅遊局局長當年公開把這個增長歸功於兩件事: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遺產,以及二〇〇三年七月開始的內地居民個人遊。
「The official dues the hike of the visitor arrivals to the entry of Macao's Historic Center on the World Heritage List.」
—— 澳門旅遊局局長若昂·曼努埃爾·科斯塔·安東尼斯(João Manuel Costa Antunes),2005 年記者會(史料,非對白)
同一年的另一組數字:二〇〇五年上半年,澳門博彩業毛收入二百二十五億七千萬澳門元,約等於拉斯維加斯同期的百分之七十五點八。二〇〇四年澳門經濟增長率百分之二十八點三,二〇〇五年回落到百分之六點七。二〇〇五年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的增長率是百分之五十六點九——那一年澳門到處是工地。二〇〇五年十月,第四屆東亞運動會在澳門舉行,九個國家和地區、三千多名運動員。
在這樣的一年,一位影評人寫下了這部片取景的評價:
「Story could be set anywhere, but the relatively under-used location of Macau gives pic fresher atmosphere.」
—— Russell Edwards,Variety(2005-06-19,影評,非對白)
「相對未被使用的取景地」。這句話在二〇〇五年是讚美,也是事實。那時候好萊塢還沒有來(《尚氣與十環幫傳奇》要等到十六年後),寶萊塢也還沒有來,澳門在電影裡還是一張沒被翻過的牌。二〇〇五年,一個香港導演帶著學生來這裡拍三個年輕人的無聊,是因為這裡便宜、近、沒人拍過、而且好看。
二十年後再讀這句話,它變成了一句預言的反面。
六、二十歲只有一次
主題曲的最後一句是這樣唱的:
「明天 將遇到的是甚麼/請你別告訴我人生/要走的路有許多/二十歲的生辰只有一個」
—— 鄧漢強作詞、黎允文作曲、方皓玟演唱,電影《b420》主題曲(2005,歌詞非對白)
同一首歌中間還有一段像口號的名單:「討厭虛偽、討厭奉承、討厭呆板、討厭失敗、討厭沉悶、討厭傲慢、討厭囉嗦、討厭束縛;相信自由、相信真誠、相信愛情、相信感覺、相信改變、相信夢想、相信我。」八個討厭,七個相信。寫這首詞的人那年正在借錢拍他的第一部片,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劇中還有一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蕎頭和兩個好朋友建的那個網站,b420.com。三個少女在上面放了一段 DV,說出自己二十歲以前想做的事。那是一九九九、二〇〇〇年前後的事——個人網站、ICQ、DV 攝錄機,一整套現在看起來像考古的青春器材。
這個網站當然早就沒了。連電影裡的那個澳門也不完全在了一部片能拍到的地方,二十年的變化是另一篇文章的事。
我想說的是這個:二〇〇五年,澳門得到了一樣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東西,世界遺產;三個銀幕上的年輕人,也在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那一年裡晃蕩。兩件事撞在同一年,誰也沒有注意到誰。
申遺的專家在二〇〇四年九月走過那些街道的時候,大概不會知道同一個月有一群學生在旁邊拍片;鄧漢強帶著學生爬那些沒有電梯的樓梯的時候,也不會知道四個月後,他腳下的石板路會被二十一個國家舉手通過。
銀幕上的澳門,那一年還不是世界遺產。銀幕上的年輕人,那一年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這部片把兩件都還沒發生的事,一起拍了下來。
散場之後:〈在議事亭前地坐一會兒〉
如果你要去,就去議事亭前地。
那片波浪紋的黑白碎石地面,是澳門歷史城區八個廣場空間裡最大的一個,四周圍著仁慈堂大樓、民政總署大樓、郵政總局。二〇〇五年七月以後,它前面立起了世界遺產的標識。在這部片的時代,它是一片年輕人約好見面的地方——劇中人在街頭兜售東西、吵架、丟工作,那種路邊的紛擾,在這樣的前地周圍發生了幾百年。
往北走兩百米是板樟堂前地,玫瑰堂就在旁邊;再往東是大堂前地,主教座堂在這裡。這三個前地連成一條很短的線,走完十分鐘。這部片裡那些沒有電梯的樓、那些斜坡和街角,就散在這樣的前地與前地之間。
從議事亭前地往西南走,上坡,會到崗頂前地。伯多祿五世劇院在這裡,一八六〇年落成,是中國第一座西式劇院,現在是世遺建築之一。劇中人用一趟一趟的戲院填補寂寞;他們去的當然不會是這一座,但澳門第一座會放電影給人看的地方,是在這條坡上。
如果你想走得更遠一點,亞婆井前地在半山,白鴿巢前地在北邊,媽閣廟前地在半島最南端。八個前地,一整天走完。這部片拍的就是這些地方之間的空隙——不是景點,是從一個景點走到另一個景點時會經過的那些路。
而東望洋炮台在半島的最高處,下面就是每年十一月會封起來給摩托車跑的那條跑道。劇中那個三屆冠軍,是從這條路上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