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兇手》觀後感
八個人那一天都到了,那棟樓已經不在了|1965
數十年來香港電影所拍下的澳門景物,不僅僅是一份記錄,也無心插柳地為澳門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 梯亞,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日)二〇二六年,如果你走到澳門士多鳥拜斯大馬路與塔石廣場交界,…

數十年來香港電影所拍下的澳門景物,不僅僅是一份記錄,也無心插柳地為澳門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 梯亞,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日)
二〇二六年,如果你走到澳門士多鳥拜斯大馬路與塔石廣場交界,抬頭看見的會是一整排藍色的工地圍板。圍板後面正在建澳門新中央圖書館,二〇二四年六月一日主樓拆卸工程開始,地庫做到二〇二五年底,上蓋工程在二〇二六年一月判給,三億四千多萬元、五百八十九個工作天,文化局說預計二〇二八年竣工。
在二〇二四年之前,那裡站著一棟樓,叫愛都酒店,Hotel Estoril。
一九六五年香港導演李晨風帶著劇組來澳門,在這棟樓拍了一部黑白粵語懸疑片。片子叫《八個兇手》,同年十一月十七日在香港上映,一百零三分鐘。它現在幾乎是網路上查不到任何資料的一部片——IMDb 的 quotes 頁是空的,沒有字幕站收錄,連主題曲都沒有,配樂是于燐寫的純音樂。它的所有對白,在今天已經一句都查不到。
但它留下了一件事:澳門日報令狐昭在講光藝與「九九九」系列的文章裡寫過一句話,說這部片在澳門愛都酒店取景,多名「兇手」逐一現形。
八個人在那一天都到了那棟樓。那棟樓已經不在了。
先把這部片的來歷講清楚,因為它誕生的原因本身就不太光彩。一九六五年,光藝的台柱導演秦劍離開,轉投邵氏;麗士影業趁勢推出《九九九神秘雙屍案》《九九九離奇三兇手》,把「九九九」奇案片打成了當年最賣座的類型。同一年年底,光藝的子公司新藝出手還擊,交出來的片子就是這一部。令狐昭的原話是:
同年年底,光藝子公司新藝憑資深導演李晨風執導的《八個兇手》(一九六五年)向同業還擊,該片在澳門愛都酒店取景,多名「兇手」逐一現形。
—— 令狐昭,澳門日報〈光藝與「九九九」系列〉(二〇二三年一月五日)
它不是一部被反覆討論的作者之作,它是一次片廠之間的反擊。
導演李晨風,一九〇九年六月一日生於廣州,廣東新會人,原名李秉權。一九五二年他和同儕創辦中聯影業,是五六十年代粵語文藝片的代表人物之一,最拿手的是改編文學名著——巴金的《春》、《寒夜》、還有《人倫》。劇本是他和兒子李兆熊一起寫的。這樣一個拍慣了文藝片的人,一九六五年被叫來拍一部八個殺人嫌疑犯的懸疑片,本身就是那個工業最誠實的樣子:類型紅了,誰都得下場。
故事是這樣的:少女王蘭(陳齊頌飾)來澳門尋找失散多年的生父黃百川(李鵬飛飾),才到黃家大宅就發現父親已經被殺;她驚慌失措想回香港,卻發現證件不見了,走不了。男友張志廉(周驄飾)趕來,兩個人私下追兇。房子裡的線索一個接一個指向不同的人:走私販陳利(龍剛飾)、殺手劉全(石堅飾)、舞女白蓮紅(余美華飾)和她哥哥白成(王偉飾),還有川的妻子(羅蘭飾)。他們的版本各不相同,拼起來才發現黃百川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八個人跟他都有積怨,而且在同一天都上了門。最後真兇是陳利。
同一天。八個人。這部片全部的力量就在這個設定上——它不是「誰殺的」,是「誰都可能是」。
它也因此在日後留下了一句評價:
李晨風的《八個兇手》(一九六五年)緊張奇情,「兇手」之多,同類作品無出其右。
—— 令狐昭,澳門日報〈光藝與新藝〉(二〇二三年一月十九日)
演員表裡有一個名字今天讀起來特別有意思:飾演走私販陳利的龍剛。一九六五年,他還是演員——一九五七年入行,在邵氏父子公司的粵語片組演反派配角,一九六二年轉投光藝與新藝這兩間姊妹公司。第二年他就開始兼職副導演,一九六六年的《播音王子》才是他的導演處女作。也就是說,《八個兇手》上映的時候,香港電影史上最重要的社會派導演之一,還在這八個人裡演其中一個。
順帶一提,這部片為什麼會拍到澳門去,理由樸實得可以:一九六四年起,港澳航線引入水翼船,航程從四個小時縮到一小時十五分。四小時和一小時十五分,對一座城市來說是兩種關係。此前港片要來澳門拍外景,來回得多花一整天;此後一個早上就能過去。一九六五到六六年,香港電影組隊來澳門拍片,像雨季一樣忽然多起來——《春怨》《標準丈夫》《原來我負卿》《鐵金剛海空奪寶》《追兇記》《飄零雁》《一水隔天涯》,加上這一部。
而他們落腳的地方,多半是同一棟樓:愛都酒店。
這棟樓的來歷要先從一個泳池講起。一九五二年六月十九日,新花園市政泳池落成,由當時葡萄牙殖民地部長夫人主持剪綵,造價一百五十萬元、建了兩年。池長五十公尺、寬二十五公尺,看台可以坐一千人以上,附設兒童池,用機械換水、氯氣消毒;一九六二年的《澳門工商年鑑》稱它「為遠東最具標準之游泳池」。那個年代的澳門人游泳都在這裡,票價最初小童兩角、成人四角,到一九九〇年代才變成小童兩元、學生六元、成人十元。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七日,吳公儀與陳克夫的太極、白鶴門派之爭,擂台就搭在這個泳池上面。那場比武後來被反覆提起,因為一般認為它催生了新派武俠小說——梁羽生的《龍虎鬥京華》就在此後幾天開始在香港報上連載,金庸緊隨其後。也就是說,華文通俗文學最重要的一次轉身,發生在這個泳池上。
一九六二年四月,市政廳跟澳門旅遊娛樂公司簽了泳池的租賃合約,合約裡寫明要在泳池的附屬設施上加建一座三層高的大樓,裡面要有酒店、餐廳,餐廳內設賭場與舞廳,外加露天遊樂場。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樓建好了,叫愛都酒店。
名字來自葡萄牙的海濱城市埃什托里爾(Estoril)——那裡有葡國最有名的賭場,何鴻燊在當地也持有酒店與賭場的生意。地下層左邊是酒店入口,右邊是賭場入口;二樓三樓各十六間客房,兩年後加建新翼改成每層二十四間;餐廳同時是「愛都夜總會」,有樂隊,客人跳舞跳到午夜;側面的停車場加了篷頂,成了免費入場的「小小樂園」。
它還有另一重身分:紐約時報二〇一七年回顧它拆卸時,用的詞是「the former Portuguese colony's first modern-style casino resort」——這塊前葡萄牙殖民地第一座現代風格的賭場度假村。澳娱旗下設在這裡的新花園娛樂場在一九六二年就開了,比酒店還早一年,是澳娛的第一間娛樂場;葡京要到一九七〇年才全部建成。換句話說,一九六五年《八個兇手》劇組踏進這棟樓的時候,澳門的現代賭博業才剛誕生三年。
(《八個兇手》劇組也是見證者:酒店營運期間碰上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三日的一二·三事件,餐廳員工罷工,短暫停過業。)
不過這篇真正要講的,不是它有多風光,是它怎麼沒的。以及它留下了什麼。
一九九〇年代末結業,回歸後一直丟空。二〇一五年,時任社會文化司司長譚俊榮提議拆卸改建「塔石青少年文康活動中心」;二〇一六年有新澳門學社成員在那面著名的壁畫上掛起直幡,寫著「文物殺手譚俊榮」,後來被判「侵入限制公眾進入之地方」罪成。二〇二〇年三月,文化局公布荷蘭建築事務所 Mecanoo 的方案中選。
二〇二四年四月,那面壁畫開始動手拆。
壁畫的作者叫夏剛志,Oseo Acconci,意大利的藝術家、建築師、雕塑家,一九三九年移居澳門。畫的主體是一個裸女,靈感來自意大利托斯卡納的西恩納(Siena)大教堂——那座教堂十四到十九世紀的大理石馬賽克地板畫裡,有一幅幸運女神。海豚象徵愛,海鷗象徵寧靜,整幅畫的意思是要祝澳門好運安好。據他後人所說,原稿的少女本來是全身赤裸的,因為有人投訴才加了圖案遮掩,所以今天看見的是比較保守的版本。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澳門唯一的大型馬賽克壁畫。
它被切成一塊一塊、編號記錄、暫存修復。二〇二四年六月拆卸主樓的工程展開;七月十二日,外牆磚塊掉落砸到行人路與行車道,被工務局勒令停工。那面畫最後的去處已經定了:修復之後,會在新中央圖書館的大堂永久展示。
好,講到這裡,要把一件我原本搞錯的事情更正過來,因為它是這一篇真正的核心。
我本來以為新花園泳池是這一大片裡唯一活下來的部分——愛都拆了,泳池還在,遊客至少還能站在那邊比對。不是的。新花園泳池從二〇二四年六月一日起暫停開放,到今天仍未重開。它的重整方案在二〇二六年五月獲土地工務局核准,預計二〇二七年內開展工程,當局的說法是「盡可能保留原有露天泳池的建築特色」,爭取二〇二八年內完工。
所以現在的現場是這樣:樓沒了,泳池關了,馬賽克畫拆下來躺在倉庫裡,三者被同一個工地圈在一起,統一的完成年份是二〇二八年。
一部講「八個人同一天都到了」的電影,把那一幕拍在這棟樓裡。六十年後去現場,什麼都對不上——但工地對面的塔石廣場還在。那裡從前是塔石球場,全澳唯一的曲棍球場,一九六〇年代居民在這裡打籃球、足球、排球,一九六〇年代國家乒乓球男女子隊還來過跟澳門隊打表演賽。那一年的澳門沒有機場——機場要到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才啟用,出城只能靠船;賭場只有新花園娛樂場一家,只有一家。
站在塔石廣場北側,隔著士多鳥拜斯大馬路望過去,愛都酒店本來的位置現在是藍色的圍板。腳下是一萬三千二百六十平方公尺的葡式碎石地面(廣場是二〇〇五年動工、二〇〇七年七月竣工的,地下是旅遊巴停車場和U形行車隧道)。
你站在這裡,什麼都看不見。但這正是這部片現在的唯一完整版本:它沒有留下可以被站上去的場景,它留下的是一份證明——證明一九六五年那一天,澳門有一棟樓叫愛都酒店,有人在那裡排了八個兇手。
電影的末尾,八個人當眾對質,誰都可能有理由,最後只有一個人是兇手。現實的版本比較難:六十年夠長,長到所有人都沒有了,連樓都沒有了。
我最後交代一件事。這部片的對白一句都查不到,所以本篇沒有任何一句電影原聲。上面三條引句全部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的文字,是本片在二十一世紀被人重新提起時的原因,不是片子裡講的話。但我想,這也許正是它現在剩下來的形式:它只能被別人講,不能自己講了。
二〇二八年之後,新的圖書館會在這裡開起來,那面馬賽克性的幸運女神會回到大堂,泳池可能會重新有水。到那時再有人問起《八個兇手》,至少有個地方可以走過去,站一站。
散場之後
本篇沒有任何一句電影對白。這部一九六五年的黑白粵語片,今天只能被人提起,不能自己說話了。我在西灣街走過,看榕樹、堤岸和十字門的海面,試著把片中所有「非確認取景」的疑點,拼回一個一九六〇年代富豪海灣的模樣。澳門被寫進老電影的方式,常常就是這樣:沒有台詞,只有一棟別墅、一條街、一片海。真實的案子和虛構的命案,在這座城裡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句是戲、哪句是真。我不急著分清楚。有些澳門,本來就該留在黑白片裡,讓人遠遠地,想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