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金剛狗場追兇》觀後感

# 《鐵金剛狗場追兇》觀後感

鐵金剛來到澳門，賭的是狗｜1965

一、片名裡的三個詞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八日，香港上映了一部黑白粵語片，片名六個字：《鐵金剛狗場追兇》。

我把這個片名拆開來看了很久，因為它把三件不該放在一起的東西放在了一起。

第一個詞是「鐵金剛」。這不是一個人名，是一個譯名。一九六二年，第一部占士邦電影 Dr. No 在香港上映，中文譯名就叫《鐵金剛勇破神秘島》。從此「鐵金剛」三個字在香港話裡等於占士邦——倫敦來的情報員，穿禮服，喝馬天尼，在蒙地卡羅的賭桌上賭百家樂。香港電影資料館講曹達華的另一部片時，把這件事寫得很清楚：

六十年代「占士邦熱」傳到香港，成為流行文學和電影題材，曹達華順理成章化身港版鐵金剛
—— 香港電影資料館（史料，非本片對白）

第二個詞是「狗場」。全中國只有一座狗場，在澳門。逸園賽狗場，白朗古將軍大馬路，包著中間的蓮峰球場。一九三一年開業，一九六三年八月重開，用澳洲來的格力犬追一隻電兔，跑一圈定輸贏。片子拍的時候，狗場重開才兩年多。

第三個詞是「追兇」。

三個詞拼在一起，意思就變成：一個倫敦規格的情報員，跑到一座靠狗決定輸贏的城市裡，去追一筆不見了的錢。

我覺得這是香港電影替澳門下過的最準的一句定義，而且它是一九六五年就寫好的。

二、馬埠

戲裡的澳門不叫澳門。

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第五集〈來澳門辦案〉（梯亞）把這件事寫了出來：

電影《鐵金剛狗場追兇》（一九六五年）演「國際知名偵探」的他，便趁來澳（戲中稱「馬埠」）尋訪昔日女友夏萍期間，順帶偵破了一宗多年未破的鉅款械劫案。
—— 梯亞，澳門日報，2022-09-22（史料，非本片對白）

馬埠。

澳門的舊稱裡有「馬交」，是 Macau 的音譯，從「媽閣」來的。可是「馬埠」不是音譯。埠是碼頭，是船靠岸的地方，是來的和走的都在那裡上岸的地方。給一個地方取名叫「埠」，等於說它不是目的地，它是一個路口。

這跟那個年代所有來澳門拍戲的港片是同一個邏輯。《午夜招魂》（一九六四）的德華死了太太，來澳門散心；《親上加親》（一九六六）的曼絲住在澳門，香港的工廠妹過來換了一個身分。沒有人是「去澳門」的，每個人都是「到澳門」——到那裡辦完一件事，就走。

連鐵金剛都是這樣。他不是為了澳門來的，他是為了找夏萍來的，順手破了一宗案。梯亞那句「順帶」用得太好了：在港片的地圖上，澳門永遠是那件「順帶」的事。

而澳門日報把這個化名記了下來，記在六十一年後的一篇專欄裡。這是本地人才會做的事——香港人記得自己拍過什麼，澳門人記得自己被叫過什麼。

三、一座兩歲的狗場

這部片上映的時候，逸園賽狗場只有兩歲四個月。

狗場的歷史比很多人想的曲折。一九三一年八月開業，模式與器材整個從上海搬過來——告示板是上海運來的，起步鐘和敲鐘錘是上海運來的，連驅動電兔的發動機都是上海運來的。上海租界禁了賽狗，營辦商就往南看，看中了筷子基望廈山腳的一塊地。結果一九三三年就因經營困難停辦，幾經轉手，一九三六年五月恢復，三個月後一場颱風又吹停了，場地後來被政府改成五二八運動場，也就是俗稱的蓮峰球場。從那時候起，賽狗場就把球場包在中間——這個格局一直留到最後一天。

一九六一年，印尼華僑鄭君豹向澳葡政府申請恢復賽狗。香港《華僑日報》一九六二年一月八日那篇報道裡有一句很實在的話，說明了為什麼這件事在那個時間點會成：

鄭君豹氏認為澳門賭業已由新公司投得，則賽狗事業，比較易辦。
—— 香港《華僑日報》，1962-01-08（史料，非本片對白）

賭牌先給了，狗才好跑。一九六三年八月，澳門逸園賽狗有限公司接手，同年九月尾跑第一場。兩年後，《鐵金剛狗場追兇》上映。

所以一九六五年的狗場還很新。它是澳門最新的一種娛樂，也是最熱鬧的一種：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是賽狗的全盛期，一週四個晚上，一晚十二場，六隻狗追一隻電兔。澳門人因此有了句歇後語：「逸園電兔——引死班狗公」。

而這部片把占士邦放進了那裡。

龐德在賭桌上賭的是百家樂，穿禮服，旁邊是穿晚裝的女人。港版鐵金剛在澳門追的那筆錢，是從狗場出來的。這兩個畫面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語言，是一整套階級：國際情報員的世界裡，賭是有儀式的；澳門的世界裡，賭是狗跑一圈。

四、主教山那張劇照

澳門日報那一篇配了一張劇照，圖說這樣寫：

知名偵探曹達華來澳尋訪分手多年的女友夏萍（右），並偵破一宗鉅款劫案，圖上背景為主教山。
—— 澳門日報圖說（史料，非本片對白）

主教山。

這是本片唯一一個被明確指認的實景。澳門人也叫它西望洋山，是半島南端一座不高的山，山頂有主教府和西望洋聖堂，山腰一帶是澳門最早也最貴的一批住宅。從山路上往下看，西灣、南灣、整個內港一線排開。

戲裡的劇情是：舊愛張麗冰嫁了富商朱良，羅比上門，才發現朱良就是當年假死獨吞贓款的袁秋生。一個假死的會計，變成了住在主教山的富商。

我不知道劇組是不是真的為了「富商住主教山」這件事才上山拍的。但六十年代的港片只要拍澳門的有錢人，鏡頭就會往那座山上抬。這不是巧合：澳門的面積太小，小到「有錢」和「住得高」是同一件事，而山上那幾條路是全市少數可以把整個海灣收進一個畫面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澳門日報同一篇裡會寫那句話：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的《鐵金剛狗場追兇》、《入冊》、《八個兇手》、《追兇記》等影片，裡面有不少場景都在澳門實地拍攝，今日觀眾可以從中一窺六、七十年代澳門的風貌。
—— 梯亞，澳門日報，2022-09-22（史料，非本片對白）

「一窺六、七十年代澳門的風貌」——這句話是本地人講的，語氣裡有一點可惜。因為那些電影拍下來的澳門，現在多半都不在了。

五、曹達華那一代人

曹達華的探長造型，是六十年代才開始的。

澳門日報那篇專欄把數字都列出來了：六十年代之前他絕少演警探，一九五五年《人頭奇案》裡的曹幹探算難得一見；自一九六〇年起，他頻繁演探長、探員、私家偵探，僅僅六十年代頭五年就有約十五部。這個角色他斷斷續續演到八十年代。

而「鐵金剛」這三個字之所以會落在他身上，是因為占士邦來了。香港電影資料館在講《勇特務大戰神秘黨》時，把那層關係寫得很白：

本片片名幾乎直接套用首部占士邦片的中文譯名《鐵金剛勇破神秘島》（Dr. No，1962）
—— 香港電影資料館（關於「鐵金剛」片名，史料，非本片對白）

同一段介紹裡還有一句我很喜歡：

303 與風流倜儻的英國紳士特務 007 沾不上邊，遇女間諜出浴色誘仍不動心，更貼近曹達華正直老實的銀幕形象。
—— 香港電影資料館（史料，非本片對白）

港版的鐵金剛不風流，不動心。他是一個老實人穿上了情報員的外套。

這跟澳門有關係。澳門在這些電影裡也是這樣：它穿上了一件「國際」的外衣——狗場是從上海來的，賭場是國際資本，偵探是「國際知名」的——可是裡面的東西還是老實的、本地的、講人情的。《鐵金剛狗場追兇》的結局是羅比擒住了袁秋生，但張麗冰在混戰中被殺。沒有人得到圓滿，案破了，人沒了。

這不是占士邦的結局。占士邦從來不會在混戰裡失去女主角。這是老實人的結局。

六、一九六五年十二月

這部片上映的日子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八日。

那一年澳門是這樣的：葡京還沒有開幕（那是一九七○年的事），博彩由一九六二年成立的澳娛專營；賽狗重開兩年，正要進入它最好的二十年；港澳之間的水翼船剛開航，航程從大船的近四小時縮成一小時十五分——外景隊過一趟海，成本從此不一样了。

一年之後，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三日，一二·三事件在澳門爆發。

也就是說，這部片拍下的澳門，是那個澳門的最後一批影像之一。梯亞在同一個系列裡講《八個兇手》和《飄零雁》時，把命案現場放在西灣和東望洋斜巷；講本片時，把背景放在主教山。這些地方今天都還在，可是街上的人和規則已經換過好幾輪了。

我真正想說的是這個：一九六五年，香港電影把世界上最洋氣的那個情報員送來澳門，讓他在一座兩歲的狗場旁邊追一筆不見了的錢。六十年後那個狗場關了門，六百多隻格力犬等著被人領養，原址要建成市民運動公園。

電影留下來的東西，比城市留下來的多。

散場之後：〈狗場已經不在了〉

如果你想照著這部片去澳門走一趟，有一件事要先講清楚：狗場沒有了。

二〇一八年六月三十日跑完最後一場，七月二十一日交還土地。那之後原址做過光影節的場地，做過核酸檢測站，做過感染者社區門診，現在規劃成市民運動公園。你可能還可以在白朗古將軍大馬路上找到那條路的形狀，但跑狗的聲音是沒有了。

「逸園電兔——引死班狗公」這句歇後語，現在只剩下上半截有人懂。

所以我給的路線是這樣走的：先去白朗古將軍大馬路，站在蓮峰那一段，看一眼那塊已經變了用途的地；然後往南，慢慢走到主教山，找一個可以看見海灣的角度站著。

那兩個地方，就是這部片留下的全部：一個是它賭的地方，一個是它看的地方。

六十年過去，賭的那個沒了，看的那個還在。這大概是這座城市唯一穩定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