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招魂》觀後感

一九六四年有一部香港黑白片，開場是這樣的：一個男人的太太死了，他坐船來澳門散心。

散心。這兩個字在粵語片裡有特定的意思，意思是暫時離開原來的生活，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等傷口自己結痂。一九六四年的香港人要散心，過海就是澳門。船開一整夜，天亮靠岸。

那部片叫《午夜招魂》。張瑛導演，張瑛自己演那個死了太太的男人。

我在想為什麼我會對這個開場記這麼牢。它不是什麼大場面，沒有追逐、沒有槍戰，就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船上走下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整部片的構造都在這兩個字上了：因為他是來散心的，所以他不設防；因為他不設防，所以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跟蹤他，他能相信她；因為他相信她，所以後來他們結婚；因為他們結婚，所以她跟他回了香港那棟大宅。

所有的鬼都在香港。所有的開始都在澳門。

一、來澳門散心

德華死了太太，來到澳門散心。
—— 情節轉述，見二〇〇七年 DVD 影評（非電影對白）

這部片的情節，現在網路上查得到的版本是這樣：陶德華死了太太，來澳門散心。有個妙齡女郎陸曼薇一路跟著他。他起先懷疑她是不是衝著太太的死因來的，一問之下，對方說不是——她覺得這個人神神秘秘，跟一跟，好當她寫小說的題材。

我特別喜歡這個設定。

她跟蹤他，不是為了勒索，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寫小說。一個年輕女人把一個喪妻的中年男人當成素材。這件事在別的地方會很殘忍，但在澳門不會，因為在澳門，沒有人有義務是誰。

而且她不怕被發現。一般的跟蹤者被抓到會慌，她被抓到之後直接講出來：我覺得你神秘，想寫你。這種坦白很現代——它把「我在觀察你」這件事變成一種職業行為，而不是陰謀。一九六四年的粵語片裡，這樣的女主角不多。她不是等著被救的人，她是主動去拆解別人的人。後面她會裝死、會帶探長回來、會把整件事揭穿，全部都是從這個「我在觀察你」的習慣長出來的。

演她的是李敏，那年二十二歲。

兩個人就這樣在澳門認識、相戀、結婚。然後他帶她回香港。

回香港之後，事情才開始。

大宅裡每晚有女人的悲泣聲和腳步聲，聲音來自前妻雁玲生前的房間。管家琴表姐一直說那是雁玲的鬼魂。雁玲生前養的鸚鵡無故死了，表姐說是曼薇幹的。曼薇去問德華，才知道雁玲真正的死因：德華懷疑她紅杏出牆，一次激烈的爭吵中，她心臟病發死了。德華慌了，聽琴表姐的建議，把屍體沉進湖底。

後面是標準粵語片的解法：曼薇裝死，帶著探長回來，揭穿一切。琴表姐愛德華不遂，設局害死雁玲，又想害死曼薇。事情敗露，她服毒自殺。

琴表姐知道事敗，服毒自殺。
—— 官方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大宅回復平靜。

我要停一下講「在澳門」這件事。

這部片在澳門拍的部分，是全部情節裡唯一沒有鬼的部分。澳門在這裡不是場景，是前提——它保證了這段相遇是真的。兩個人在澳門相戀，沒有人監視，沒有管家，沒有屍體沉在湖底，沒有前妻的房間。他們在那裡的每一分鐘都是真的。

然後他們把這份真帶回香港，香港那棟房子把它吃掉了。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德華沒有回香港呢？如果他們留在澳門呢？

那就不會有一部叫《午夜招魂》的電影了。恐怖片需要一棟房子，澳門給不了他一棟有前妻屍體的房子。澳門只能給他一段開始。

二、沒有鬼

這部片的英文名叫 The Ghost Returns at Midnight。午夜回來的鬼。

但它沒有鬼。

曼薇不相信有鬼魂出現。
—— 官方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句，而且它站在女主角的立場上。一個新婚的女人住進一棟據說鬧鬼的房子，所有人都在告訴她有鬼，她的回答是不信。

一九六四年的粵語恐怖片，最後的解釋一定是人。這不是創意不足，這是類型。粵語片的鬼片從來不是關於鬼，是關於屋子裡的人誰在騙誰。鬼只是幌子，人心才是兇器。

《午夜招魂》把這件事做到了一個很乾淨的程度：整部片沒有任何超自然的東西留下來。前妻不是鬼，她是心臟病發。悲泣聲不是鬼哭，是琴表姐弄出來的。腳步聲不是鬼走路，是司機阿泉。連鸚鵡死了都是人做的。

招魂招了一整部片，招出來的是一個愛不到人的女人。

我覺得這部片對澳門的用法，就在這裡變得有意思。

它把「真」放在澳門，把「假」放在香港。兩個人在澳門的相遇是真的（她確實在跟蹤他，他確實死了太太），香港那棟房子裡的所有怪事都是假的（沒有一個是鬼）。一棟房子裡最不真實的東西是鬼，而那棟房子在香港。

澳門在這裡第一次不是替身。

我在寫前面幾篇的時候，一直在講澳門在香港電影裡當替身的事——《奇蹟》裡它是香港的替身，《掃毒》裡它是一家扮上海的會所，《險角》裡它是一個老朋友把你賣掉的地方。那些都不是澳門。

《午夜招魂》是反過來的。香港的那棟大宅是假的（有假鬼、有假死、有假屍體），澳門的那段是真的。這是我在這個專輯裡寫到現在，第一次遇到「澳門是真的、別的地方是假的」這種結構。

原因很簡單：因為澳門在這裡不是被拿來當背景，是被拿來當起點。

背景可以是假的。起點不行。

三、一九六四年的澳門面貌

這部片現在還能看到。幾年前有錄像公司把它出成 DVD，看過的人留下一句話：

電影中拍下許多當年香港及澳門面貌，非常有趣。
—— 二〇〇七年 DVD 影評（非電影對白）

「許多當年澳門面貌」。

這句話的重量，要放在一九六四年才秤得出來。

一九六四年的澳門是什麼樣子？葡京還沒有（要一九七〇年），澳氹大橋還沒有（要一九七四年），路氹填海區還不存在，那個地方是海。從香港來澳門，坐的是船，靠的是內港。城裡最熱鬧的一條街是新馬路，最像歐洲的一片是南灣。整個澳門半島的人口十幾萬，走在路上遇見的人多半互相認識。

而兩年後，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一二·三事件在這裡發生。

我在這個專輯裡寫過一九六六年的澳門（《Via Macau》，拍攝期在事件之前），也寫過一九六七年的澳門（《黑鷹》，事件之後）。《午夜招魂》比這兩部都早。它拍的是事件之前兩年的澳門——一段現在回頭看異常安靜的時間。

再看六年，一九七〇年葡京開幕；看十年，一九七四年澳氹大橋通車；看三十年，一九九九年回歸。一九六四年那片被黑白底片拍下來的街景，在之後的四十年裡全部改過一遍。

所以那句「非常有趣」，說的不只是有趣。

我還查到一件事：五〇到六〇年代香港電影裡的澳門，多半是牌坊、新馬路、內港那幾處，而且片子數量不算多——真正大量湧進澳門拍外景，是七〇年代以後的事。也就是說，《午夜招魂》去澳門拍的那幾場，在時間上算早。那時候去澳門拍片還不是一個產業慣例，而是一個選擇。

選擇就不一樣了。慣例是因為便宜、因為別人也這樣做；選擇是因為有人真的覺得那裡對。張瑛讓他的人物在澳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省錢，也可能不是。但拍出來的東西會替他回答。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最想看見的其實不是德華和曼薇，是他們後面的街。黑白片有一種能力：它把顏色拿掉之後，形狀會變得更清楚。一九六四年澳門那些建築的輪廓、那些街的寬度、那些招牌的大小，在黑白底片上比在彩色照片上更容易讀。

可惜這部片的澳門部分不長。它只是個開場。

散場之後

張瑛這個人值得講一下。

他是粵語片裡最重要的幾個名字之一，中聯那一輩的，演過無數的角色，也導過不少片。《午夜招魂》是他自編自導自演——一個人包辦三個位置，在獨立製作裡是常態，因為預算就那樣。

一九六四年他四十四歲。他讓自己演的那個角色在澳門散心，然後回香港面對一棟有鬼的房子。

我想他選澳門的理由很實際：一九六四年要去外地拍外景，最便宜、最近、又最不像香港的地方就是澳門。船票便宜，過夜便宜，建築是南歐式的，觀眾一看就知道不是香港。這些理由足夠了，不需要別的。

但實際的選擇有時候會長出別的東西。

他讓主角在澳門從零開始，讓他在那裡遇到一個會寫小說的年輕女人，讓他們在那裡結婚，然後把他們送回香港去受苦。這條動線，跟他原本的理由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想找個不像香港的地方拍幾場外景，結果拍出來的東西是：一個人先被治好，再被送回去。

澳門在香港電影裡做了幾十年的替身、背景、兇案現場、假的上海，但最早的時候，它做過一次別的東西。

它做過起點。

我在這個專輯裡一路寫下來，慢慢排出一條時間軸：《金枝玉葉》一九五九、《香港之夜》一九六一、《午夜招魂》一九六四、《Via Macau》一九六六、《黑鷹》一九六七。一九六六年十一月那一場一二·三事件，把這條線切成兩半。

《午夜招魂》在事件之前兩年。

這兩年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它拍到的那個澳門，還不知道兩年後會發生什麼。街是舊的，人是舊的，葡國的旗還掛著，沒有人想到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之後，很多東西要重新談一次。底片不會預知，它只會把當天走在街上的人拍下來。

所以我每次看這類老片，看的都不是劇情。劇情在六十年後看通常都很粗糙——《午夜招魂》也粗糙，看過的人自己都寫「製作難免粗糙，而且多處出現不合理劇情」。但粗糙沒有關係。粗糙的片有時候反而保住更多東西，因為它沒有錢去把現場布置得漂亮，所以它只能把現場原本的樣子拍下來。

一九六四年的澳門，就是這樣被留下來的。

大宅從此回復寧靜祥和。
—— 官方劇情簡介結句（非電影對白）

粵語片收尾都是這一句。不管是死人還是真相，最後都要回復平靜。

我看完這部片的時候在想德華後來怎麼樣。他的前妻沉在湖底沒有被撈起來，他的第二任妻子裝過死又活過來，管家在他面前服毒。這棟房子裡死過兩個人。他要怎麼在這裡繼續住下去。

片子沒講。片子只講大宅回復平靜。

我倒是覺得他應該回澳門。

不是因為澳門比較好，是因為他在那裡的那幾天，是這整部片裡唯一沒有謊言的幾天。那時候他的太太剛死，他什麼都沒有，一個陌生女人跟著他，他就讓她跟。他們在街上走，後面是一九六四年的澳門。

那段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