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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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香港之夜》觀後感

他追到澳門求婚,在大三巴的石階上被回絕|1961

一部一九六一年的香港電影,把最要命的一場戲放在澳門,說起來有點奇怪。這部片叫《香港之夜》,日本片名《香港の夜》,英文片名 A Night in Hong Kong。名字裡兩次強調香港,故事也確實大半在香港與東京之間來回,…

《香港之夜》 電影海報

一部一九六一年的香港電影,把最要命的一場戲放在澳門,說起來有點奇怪。

這部片叫《香港之夜》,日本片名《香港の夜》,英文片名 A Night in Hong Kong。名字裡兩次強調香港,故事也確實大半在香港與東京之間來回,連最後男主角殉職的地方都是寮國戰場。可是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官方電影小說裡,有一句話寫得很直白:麗紅辭掉工作離開香港之後,男主角田中弘「向玉蘭索取麗紅在澳門的地址,决定去向她求婚」,緊接著下一句——「田中弘不惜荒廢業務,自香港追踪到澳門,一往情深」。

追踪到澳門。

這四個字在整部片裡是有重量的。一九六一年的香港到澳門,沒有橋,沒有直升機,只有船。一個男人要從香港把一個女人追到澳門,得買一張船票,在海上晃幾個小時,上岸之後再找地址。這不是順路,這是專程。整部片一百一十九分鐘,東京有了,寮國有了,香港更不用說,但那是主角生活的地方,不算「追」。真正讓觀眾看懂「他有多想要這個結果」的,是他買了那張船票。

而澳門給他的回答是:拒絕。電影小說寫得更短,只有一句——「田中弘向麗紅求婚,麗紅拒絕了。」

我第一次把這兩句話連在一起讀的時候,突然明白這部片為什麼要來澳門。東京是故事的起點也是歸處,香港是兩個人相遇的現場,寮國是結局。只有澳門,是「他追到最後,然後被說不」的那個地方。


這部片的身世本身就值得一提。它是日本東寶與香港電懋(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的合拍片,導演是日本的千葉泰樹,編劇井手俊郎,攝影西垣六郎,音樂服部良一與松井八郎。女主角是尤敏,那時候她已經是兩屆亞洲影展影后,後來又憑《星星月亮太陽》拿了第一屆金馬獎影后;男主角是東寶的寶田明,那個年代在港台被叫做「日本第一美男子」,後來演哥斯拉系列。片子是彩色闊銀幕身歷聲,Tohoscope 二點三五比一,耗資百萬,在香港、澳門、日本三地拍外景。一九六一年七月一日在東京首映,連映兩個多月,九月二十一日在香港上映,是當年十大賣座國語片之一,也創下華語片在日本的最佳票房紀錄。

不過我最感興趣的不是這些數字,是它對白的三語結構。片子裡的對白是國語、日語、英語混著來的。一個日本記者和一個中日混血的香港女子談戀愛,中間還夾著一個說流利日語的中國舞女,語言本身就是這部片的主題之一——你得先能聽懂對方,才有可能愛上對方。尤敏在片中三語都有,這在那個年代的華語片女明星裡是很少見的。

劇情現在看來是通俗劇的骨架:日籍記者田中弘途經香港,生病,被一位在香港藥房做事的姑娘吳麗紅醫好,一見傾心。麗紅是中日混血,生母是日本人,在她很小的時候棄她而去、登船回國,父親臨終還在追憶那個日本女人,於是在她心裡烙下「日本人多狠心」這幾個字。她恨日本人。偏偏愛上她的是一個日本人。

這裡有整部片最鋒利的一句台詞,是麗紅的女友玉蘭問她的:

「那末,你是不是愛田中?」
—— 玉蘭
「不,我從來沒想到結婚。」
—— 吳麗紅

「從來沒想到結婚」——這不是害羞,是預先否決。一個從小被母親丟下的人,不是不想愛,是不敢把愛當成可以落地的東西。後面玉蘭再追一句「你以後的生活呢」,麗紅答得更硬:「就算去做女工,我也不再躭在王濟洲那裡了。」

她說得到做得到,收拾行裝,離開了香港。電影小說在這裡給了一句作者旁白,我讀了兩遍:「她在逃避什麽?逃避一個自己所愛又不能愛的人。」

逃避。這是理解麗紅為什麼選澳門的關鍵。她沒有回日本,也沒有去別的地方,她去了澳門。一九六一年的澳門對一個香港女子來說,是最近的、也最不像「別處」的別處——同樣講廣東話,同樣是華人社會,卻已經是另一個政府、另一種節奏、另一個郵政系統。她不是移民,她是躲。躲到一個夠近、夠熟、又剛好夠遠的地方。

而澳門在她住下來之後,還給她安排了一位長輩。電影小說寫她指著客廳裡的照片向田中弘介紹:

「這是張千里先生,是我父親的義兄,他是一個著名的舞台演員,現在年老退休了,住在這裡安享餘年。」
—— 吳麗紅

張千里由王引飾演,是那部片裡最見功力的一段戲。當年的宣傳文字說得很準:「『香港之夜』中他的戲碼不多,却是最精采最動人的一節。」這個退休老藝人住在澳門,看著麗紅長大,一看見田中弘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澳門的戲,一進門就見血。

電影小說寫麗紅在澳門的家:她捧了一盆小盆栽,從後院繞過來,聽見女僕和一個人在談話,那口音、那人的身型,使她「爲之心躍不已」。她走前兩步,側過頭去看,看見了田中弘。於是有整部片最簡單也最要命的一句:

「麗紅!」
—— 田中弘
「田中先生,請進來吧!」
—— 吳麗紅

一個驚嘆號,一句客氣話。他喊的是名字,她答的是稱謂。這兩句對白中間隔著的就是整部片的距離——他已經追到門口了,她還站在門裡面,用手擋著。

進了門,張千里出場。老人家看見田中弘年少翩翩,「不像以前見過那些日本人般的又矮又粗俗」,笑吟吟地問了麗紅一句:

「你就是奪去麗紅的心的那個年青人嗎?」
—— 張千里

田中弘聽不懂中國話,愕然相對,麗紅羞紅了臉。老人催她:「你翻譯給他聽不要怕羞。」麗紅照譯,田中弘誠懇地答:

「我的心也給麗紅奪去了。」
—— 田中弘

這句話我讀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它浪漫,是因為它說得太對稱了——「奪去麗紅的心」和「心給麗紅奪去」,一來一往,全是「奪」。這部片從頭到尾都在處理「被拿走的東西」:生母拿走了麗紅的童年,戰爭拿走了很多人的父親,最後寮國的一顆流彈拿走了田中弘。張千里這個老人是懂的,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你何不好好地和他談談?」
—— 張千里

可麗紅沒有好好談。電影小說說得很清楚:「田中弘向麗紅求婚,麗紅拒絕了。」理由是她「對日本人不信任,對本土本鄉又有無窮的留戀」。

這裡有個微妙的地方值得停一下。她拒絕的到底是什麼?是田中弘這個人,還是「日本人」這個身份?電影小說給的答案偏向後者。而澳門在這裡正好是那道分界線——她躲到澳門,是躲在一個不用天天面對日本人的地方;她在澳門拒絕他,是本鄉給了她拒絕的底氣。

我住在澳門這麼多年,讀到這段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親切感。澳門在很多香港電影裡都是「過去」的代名詞,是躲債的地方、養病的地方、偷情的地方、辦手續的地方。它從來不是「向前走」的地方。麗紅選澳門,符合所有香港編劇對這座城市的想像:它是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不是可以出發的地方。


然後是大三巴。

電影小說裡有一句話,第一次讀會滑過去,第二次讀會愣住——被拒絕之後,田中弘帶著從東京追來的未婚妻木村惠子和她父親,「上大三巴玩,爲他們拍照留念,田中弘的目的在希望見到麗紅一面,因爲她是住在附近的」。

上大三巴玩。為他們拍照留念。真實目的是想碰見住在附近的另一個女人。

這大概是華語電影裡最早、也最殘酷的一次大三巴用法。它沒有把大三巴當成風景,它把大三巴當成一個可以「順便」遇見某人的地方。一座廢墟教堂的立面,在這裡不是明信片,是獵場。

接下來那幾行寫得更細:

「木村恵子扶着父親步下石階,瞥見一個中國姑娘低首步過田中弘身邊時,田中弘低聲叫她:『麗紅!』」

「麗紅停步回眸,對田中弘若不勝情地一望,及至見到惠子,她迴身就走。」

石階。低首步過。停步回眸。迴身就走。

我特別喜歡「低首」這兩個字。麗紅是低著頭走過去的,她知道他在那裡,她沒有抬頭。被叫住之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電影小說寫「若不勝情地一望」,那就是她整部片唯一一次在清醒狀態下承認自己的感情——然後她看見了他身邊的惠子,轉身就走。

三個人站在大三巴的石階上:一個想遇見,一個想不看見,一個還不知道自己站在別人的故事裡。這座牌坊見過很多東西,但它大概很少在電影裡被這樣用過——不是背景,是刑場。

然後田中弘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一手拖住麗紅的手臂,把她挽過來,正正式式介紹給自己的未婚妻——

「這是吳麗紅小姐,這是木村惠子,那位是木村先生,他們從日本來的。」
—— 田中弘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倒抽一口氣。這不是巧合的撞見,這是他一手安排的對質。他明知道麗紅會轉身走,他還是把她拖回來,讓兩個女人面對面。

後面那段戲是全片最安靜也最痛的:餐室裡兩個女人相對而坐,麗紅把自己一對耳環取下來送給惠子,惠子推不掉就收下,然後脫下手指上的訂婚戒指要送給麗紅。麗紅不肯受:

「我非常謝謝你的厚贈,我可不敢當,因爲那對耳環並不值多少錢的。」
—— 吳麗紅

一對不值錢的耳環,一枚訂婚戒指。兩個女人在一張桌子上把一個男人的歸屬權禮讓來禮讓去,而他就坐在旁邊。這場戲的殘忍之處在於它非常客氣,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重話。


講回導演千葉泰樹。

他在澳門拍這部片的外景時,替日本《朝日新聞》的一個連載專欄寫了一則四百字短劇,題目叫《マカオの憂愁》——澳門的憂愁。那是報社的宣傳手法:請外景隊的導演用當地做舞台寫一小段東西,配一張照片刊出來。千葉寫的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男人被調到澳門,心情抑鬱,站在聖保祿教堂遺址前面發呆,這時候一個和他在東京分手的戀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中國女子走過,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對方只是訝異地看著他——她不是那個人。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八日刊出。同一個月,尤敏正在東京拍這部片的內景。

這則四百字的小東西我一直忘不掉。因為千葉泰樹在澳門待過之後,對這座城市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文學反應是「憂愁」,而且他把舞台設在大三巴,讓一個男人在那裡認錯人。

澳門的憂愁。被發配到澳門的男人。在大三巴前面把中國女子錯認成東京的戀人。

這三樣東西,和正片裡「追到澳門求婚被拒」是同一件事的兩面。正片裡的田中弘也是追到澳門的人,也在大三巴附近,也在那裡失去了他想要的答案。差別只在於:四百字短劇裡他認錯了人,正片裡他沒有認錯——正因為沒認錯,才更痛。

一部電影的導演在宣傳材料裡替這座城市下的定義,居然和他在正片裡做的事情完全對上。這在電影宣傳裡是很少見的誠實。


一九六一年的澳門,還不是現在這個澳門。

這一點是我在一篇英文影評裡讀到之後才想清楚的。那位影評人寫到田中弘追到澳門的那段,順手加了一句:我們因此得以看見那座可愛的小城,在它被賭場淹沒之前的樣子。

「被賭場淹沒之前」。

這句話對一九六一年來說是準確得可怕的。澳門旅遊娛樂公司(STDM)一九六二年才拿到賭博專營權,葡京酒店一九七零年才開幕。一九六一年三月下旬,千葉泰樹帶著寶田明、司葉子來港澳拍外景的時候,澳門的賭博還是分散在幾家老字號裡的、規模有限的生意,沒有一座賭場能改變一座城市的天際線。

所以這部片拍下來的是什麼?是一座還沒有霓虹的、安靜的、以住家為主體的澳門。麗紅住的地方「附近」就是大三巴——請注意這個說法:一九六一年的大三巴是有人住在旁邊的,它不是景點,是鄰居。今天的遊客要排隊才能站到牌坊正下方拍照;一九六一年,有個香港來的姑娘每天從它旁邊走過,低著頭,去上班或者去買菜。

這是全專輯到目前為止最早的澳門影像之一。它拍下的那座城市,和我現在住的這座城市,在同一個經緯度上,卻像是兩個地方。


還有一件事,是我在查資料的時候意外撞見的,撞見之後整部片在我心裡的位置就變了。

尤敏是在澳門長大的。

她的父親是香港著名的粵劇演員白玉堂,父母長年忙於演出,無暇照顧她,把她寄養在澳門的外婆家。她的少女時代在澳門度過。十九歲那年,她有一次從澳門回香港,被邵氏的老闆邵邨人無意間看見,覺得這小妮子清新脫俗,當場打電話給她父親邀她演戲——她就是這樣入行的。

也就是說:在《香港之夜》裡演那個「躲到澳門去」的麗紅的人,自己就是一個從澳門出來的姑娘。

我不知道千葉泰樹知不知道這件事,我不知道尤敏在澳門拍外景的那幾天有沒有回到她小時候走過的街。但這部片的選角和劇情之間出現了這樣一個巧合,我就沒辦法把它當成巧合來看了。一九六一年的春天,一個澳門長大的女子回到澳門,演一場「一個香港女子躲到澳門、在這裡拒絕求婚」的戲。劇組拍完就走了,她大概是唯一一個在這些街上有記憶的人。

這也是這部片對我最有意義的地方。它不是一部「外國人來看澳門」的片子——雖然導演是日本人、男主角是日本人、投資是日本的。它是半個本地人的片子。


片子的結局我不想多說,只講一句:田中弘最後在寮國戰場中流彈身亡,麗紅在香港聞耗。電影小說最末一句是「感懷身世,不禁黯然腸斷」。

倒是片子中段有一句台詞,我讀到的時候笑了,然後有點難過。有人問她,東京之夜比香港之夜如何。她答:

「我愛香港!」
—— 吳麗紅

一部叫《香港之夜》的片子裡,女主角說她愛香港。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有很多層意思,我不想替它解釋。我只知道她在澳門拒絕了那個人,在香港答應了他,在香港失去他,最後在香港說她愛香港。

而澳門,那座她在拒絕他的時候站在上面的城市,從頭到尾沒有被她稱讚過一句。


散場之後

這部片最叫我難過的,不是結局,是結尾那句——麗紅在香港說她愛香港,而澳門,那座她站在上面拒絕求婚的城市,從頭到尾沒被稱讚過一句。可演麗紅的尤敏,自己就是澳門長大的姑娘。一個澳門出來的女子,回到澳門,演一場「躲到澳門、在這裡拒絕求婚」的戲。這層巧合,讓這部片不再只是「日本人來拍澳門」,而是半個本地人的回望。我常想,一座城被寫進電影,未必都要被稱讚。有時候,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接住一個姑娘低著頭從大三巴旁邊走過的早晨。一九六一年的澳門不懂被稱讚,它只懂當鄰居。這一點,到今天也沒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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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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