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上加親》觀後感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日，香港。一部黑白粵語喜劇上映，講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張臉，而那張臉在澳門已經有了一個人。

這部片叫《親上加親》，英文名 Double Relation。盧雨岐導演，楊天成編劇，嘉玲、張英才領銜主演，華福電影企業公司出品。

我在這個專輯裡寫了五十幾部跟澳門有關的電影，一直在處理同一個命題：澳門在香港電影裡到底扮演什麼。有的片說它是替身，有的片說它是起點，有的片乾脆只給它幾個空鏡。

《親上加親》給出的答案，是這五十幾部裡最漂亮的一個。

它讓澳門和香港由同一個演員演。

一、先講這部片

住澳門的李家駒有個表嫂葉曼絲，模樣跟住香港的施曼珠很相像；去香港找工作的家駒在工廠認識了曼珠，並對她一見傾心，落力追求。
—— 粵語維基百科本片情節（非電影對白）

嘉玲一個人演兩個角色：葉曼絲，澳門的有錢太太；施曼珠，香港工廠裡的女工。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因為她們是孿生姐妹——片裡的人一開始不知道，觀眾也不知道，只有觀眾看著同一張臉在兩個城市之間來回換。

這個設定很粵語片，也很現代。一九六六年的香港喜劇用「一人分飾兩角」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把這個技術用在了兩個城市身上。

葉曼絲住在澳門，有工人，有大屋，嫁了個老公叫汪繼昌。施曼珠住在香港，在工廠做工，有個工友叫馮霞。同一張臉，一種命運是有錢人的太太，另一種命運是工廠裡的「牡丹」。

李家駒是澳門人。他去香港打工，在工廠認識了施曼珠，一見傾心。也就是說，他在香港愛上的那個人，跟他留在澳門的表嫂是同一張臉。

剛好曼珠和馮霞去澳門散心，家駒和好朋友丁江追去澳門箍煲。
—— 粵語維基百科本片情節（非電影對白）

後面就是標準的錯認喜劇：工人帶錯了人，家駒在繼昌家裡撞見曼珠，以為她是曼絲；曼珠將計就計，用曼絲的身分去試探他；繼昌看見了，以為自己的老婆跟家駒有路。最後曼絲的母親出場，憑一顆胎痣認出曼珠是曼絲的孿生妹妹。

曼絲的母親憑胎痣認出曼珠是曼絲的孿生妹妹，於是誤會盡釋。
—— 粵語維基百科本片情節（非電影對白）

胎痣。這兩個字很關鍵，我等一下會回到它。

二、澳門在片裡是什麼

我得先講這部片跟其他粵語片最不一樣的地方：澳門在這裡不是外景，是住址。

前面寫過的那些片，澳門通常是「劇組去拍了幾天」的地方。人物是香港人，故事在香港，中間去一趟澳門，拍幾個鏡頭，回來。澳門在那裡是背景板。

《親上加親》不是。

《親上加親》裡，李家駒住澳門。葉曼絲住澳門。汪繼昌的家在澳門，有工人，是那種會把客人帶錯的那種大屋。劇情後半段，香港的人（曼珠、馮霞）去澳門，澳門的人（曼絲）離家出走又回來，所有的誤會都在澳門那一棟房子裡發生、解開。

這在粵語片裡很少見。因為它意味著編劇要為澳門寫一個有門牌號碼的家，而不只是寫一個景點。

粵語維基百科在本片條目開頭就寫了一句話（原文為粵語，此處轉為書面語）：

片中有部分在澳門實景拍攝，可以一睹當年風貌。
—— 粵語維基百科（粵語原文：「片入面有部份喺澳門實景拍攝，可以一睹當年風貌。」）

「實景」這兩個字，跟前面幾部的情況完全不同。前幾部我只能靠澳門日報的考證文章推論「牌坊有現身」；這一部，是有人明明白白寫下它去了澳門拍。

而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第十一回〈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梯亞，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日）也把本片列在六十年代名單裡：

但凡香港電影出現有澳門的身影，大三巴牌坊很少會缺席。從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天長地久》、《金枝玉葉》、《噴火女郎》、六十年代的《午夜招魂》、《小姐的丈夫》、《親上加親》、《八個兇手》、《追兇記》等……牌坊都有現身其中。
—— 梯亞，〈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澳門日報，2022-11-03（史料，非本片對白）

也就是說，這部片至少有兩個獨立的依據把它跟澳門綁在一起：一是劇情設定（家在澳門），二是實景拍攝的記載，三是牌坊現身的名單。

三、「去澳門散心」

現在講我覺得最有趣的那一句：曼珠和馮霞「去澳門散心」。

我在這個專輯裡見過這四個字。

《午夜招魂》（一九六四）的開場是：陶德華死了太太，來到澳門散心。他在澳門被一個寫小說的年輕女子跟蹤，相戀，結婚，然後帶她回香港那棟鬧鬼的大宅。我那篇文章的標題就叫〈來澳門散心的人〉。

兩年之後，《親上加親》裡的兩個香港工廠女工，也是「去澳門散心」。

兩年之間，同一個詞出現兩次，這不是巧合。它說明「去澳門散心」在一九六〇年代中期已經是一個成型的說法——不需要解釋，觀眾一聽就懂：她們要去一個近的、便宜的、講廣東話的、沒有人管她們的地方，待幾天。

但《親上加親》把這個套路往前推了一步。

《午夜招魂》裡，散心的人去了澳門，在澳門遇見一個陌生人，從此人生改變。澳門在那是起點。

《親上加親》裡，散心的人去了澳門，在澳門撞見了自己。

不是比喻。曼珠走進澳門那棟房子，工人把她當成另一個人帶進去；她的表姐夫看見她，叫她另一個名字；她自己將計就計，開始扮演她的孿生姐姐。她去澳門散心，結果散心的時候，她必須當一個不是自己的人。

我覺得這是六十年代粵語片裡，澳門這個地方最準確的一次使用。因為它把「去澳門」這件事的真正含義演出來了：去澳門，就是去一個你可以不是原來那個人的地方。別的片只是讓人物去了那裡，《親上加親》讓人物在那裡換了一張臉。

而那張臉本來就是她的臉。

四、爛賭的丈夫

有一條支線我特別想講。

曼絲因為丈夫汪繼昌爛賭，時常拿公司的錢去輸，氣得離家出走。
—— 粵語維基百科本片情節（非電影對白）

澳門有錢太太的丈夫爛賭。他把公司的錢拿去輸。

這句話放在今天的語境裡，會被讀成「澳門嘛，賭城」。但在一九六六年，它是一句寫實的家庭描寫。澳門的賭博專營權在一九六二年由澳門旅遊娛樂公司取得，到一九六六年，賭已經是這座城最穩定的產業，也是最穩定的家庭問題。

也就是說，這部片寫賭，不是寫澳門的風景，是寫澳門人的客廳。

這是我一直想在這個專輯裡做的事：把澳門從「符號」拆回「生活」。遊客看澳門看到的是賭場的外牆，電影裡的澳門人看到的，是丈夫拿公司的錢去輸。

而且這條支線是整部片誤會的引擎。曼絲因為丈夫爛賭而離家出走，家裡沒有了女主人，所以工人會帶錯人，所以繼昌會在家裡撞見一張「妻子的臉」卻不是妻子，所以會誤會妻子跟人有路。

整部片的喜劇機器，是靠一個澳門男人的賭癮啟動的。

五、還剩下七個月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日上映。

同年十二月三日，澳門發生一二·三事件。

中間隔七個月零十三天。

這部片拍的是事件之前的澳門，而且拍的是實景。也就是說，那座有大屋、有工人、有爛賭丈夫的澳門，那座香港工廠女工搭船來散心的澳門，在七個月之後就要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時期。

我在看資料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九六六年年初，劇組帶著攝影機過海，在澳門拍了幾天。他們不會知道七個月後會發生什麼。他們只是拍了一部喜劇。

這就是老片最殘忍的地方。它拍的時候只是拍，是後來的事讓它變成了證據。

散場之後

嘉玲在那一年三十一歲，一人分飾兩角。她一九五五年入行，一九六三年嫁了一位泰國華人，一九六七年息影——也就是說，這部片是她息影前一年的作品。她在片裡演兩個同臉不同命的女人，一個住在澳門，一個住在香港。

她自己後來去了曼谷。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那裡過世，八十七歲。

我不是要把演員的身世跟角色硬扯在一起。我只是覺得，一個演員在息影前一年演了「兩個自己」，這件事有它自己的重量。她演完沒多久就不演了。

片名《親上加親》講的是關係的疊加：表叔仔愛上表嫂的孿生妹妹，繞了一圈，還是同一家親戚。

而這個專輯講的是城市的疊加：香港和澳門，同一張臉，兩種命運，中間隔著四小時（一九六五年水翼船開航之後是一小時十五分）的水路。

過去我們說澳門是香港的替身。看完《親上加親》，我覺得說錯了。

澳門是香港的孿生姐妹。長得一模一樣，命不一樣。要證明她們是姐妹，得靠一顆胎痣——那是騙不了人的、長在身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