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丈夫》觀後感
她隱瞞身分,澳門不問身分|1965
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五日,香港。一部黑白粵語喜劇上映,講一個富家小姐假裝自己是窮人。同一年,水翼船開始行走港澳,航程從近四個小時縮短成一小時十五分。這兩件事我放在一起看,覺得它們是同一件事。一九六五年是港澳之間距離開始塌縮的…

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五日,香港。一部黑白粵語喜劇上映,講一個富家小姐假裝自己是窮人。
同一年,水翼船開始行走港澳,航程從近四個小時縮短成一小時十五分。
這兩件事我放在一起看,覺得它們是同一件事。一九六五年是港澳之間距離開始塌縮的一年——去澳門這件事,從「出遠門」變成「過一個下午」。而《小姐的丈夫》講的,恰恰是一個人把自己從原來的位置上挪開,去當另一個人。
挪得越遠越好,挪到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最好。一九六五年,那種地方叫澳門。
一、先講這部片
富家小姐方翠瑩與陸又民邂逅,因民不喜結交富有人家,故瑩隱瞞身分與民交往,後二人更成眷屬。
—— 香港電影資料館粵語長片頻道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這部片是光藝製片公司出的,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五日在香港首映,黑白,粵語,一百一十九分鐘。導演莫康時,編劇譚嬣,監製何泰業,攝影陳幹。江雪飾方翠瑩,謝賢飾陸又民,羅蘭飾盧麗蓮,譚蘭卿飾冇姐。
一百一十九分鐘,在粵語片裡算長的。那個年代的粵語片拍得快,成品通常是八十分鐘上下,一百一十九分鐘意味著它想講的東西比一般喜劇多。
它想講的東西,我看片名就知道了。
《小姐的丈夫》。英文是 The Husband of a Lady。
你仔細看這四個字——他沒有名字。謝賢飾演的那個男人叫陸又民,但片名不叫他陸又民,叫他「小姐的丈夫」。他的身分是從另一個人的身分上派生出來的,他是她的附屬。整部片要處理的,就是這個稱呼能不能拆掉。
江雪和謝賢是光藝那幾年的當家配對。譚嬣寫的劇本裡,謝賢和江雪合作了六部,江雪更在她的七部作品裡出現。他們兩個在銀幕上的關係已經被觀眾熟悉到不需要解釋,編劇於是可以在這個「熟悉」上面做手腳:讓熟悉的那個女人,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這就是這部片的設計。它不靠誤會推進,它靠身分推進。一般的喜劇誤會是「我以為你做了那件事」,這部片的誤會是「我以為你是那一種人」。前一種誤會解開了就沒事了,後一種誤會解開了,關係要重來一次。
二、澳門在哪裡出現
我得先把話講清楚,因為這關係到這篇文章的誠實度。
這部片在香港電影資料庫(HKMDB)登錄的拍攝地點是「香港」,IMDb 的 filming locations 也只寫 Hong Kong, China。也就是說,兩個主要資料庫都沒有把澳門列為拍攝地。
但澳門日報「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系列第十一回〈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梯亞,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日)寫得很明白:
但凡香港電影出現有澳門的身影,大三巴牌坊很少會缺席。從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天長地久》、《金枝玉葉》、《噴火女郎》、六十年代的《午夜招魂》、《小姐的丈夫》、《親上加親》、《八個兇手》、《追兇記》等,到二十一世紀的《險角》、《撲克王》、《辣手霸王花2不義之戰》等影片,牌坊都有現身其中。
—— 梯亞,〈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澳門日報,2022-11-03(史料,非本片對白)
《小姐的丈夫》在這個名單裡,排在六十年代那一組的第二位,緊跟《午夜招魂》。
這兩個來源並不真的衝突。一九六〇年代的香港粵語片,外景隊過海拍幾天是很常見的事:帶著攝影機坐船去,拍完回來。這種「外景」在當年的製作記錄裡往往不另列,資料庫編輯看到出品公司是香港、劇組基地在香港,就填香港。澳門那幾天的底片,靠的是看過片的人一場一場認回來。梯亞做的就是這件事。
所以我這篇文章的前提是:這部片裡有大三巴牌坊,而且很可能只有大三巴牌坊。不是澳門的故事,是澳門的幾個鏡頭。
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三、一九六五年的船
要理解一九六五年的澳門為什麼能出現在這部片裡,得先算一下那時候過海要多久。
一九六五年之前,港澳之間是大船。六十年代行走這條線的是德星輪、佛山輪、大來輪,航程近四個小時。船艙分等,大艙在最低一層,跟貨物混在一起,座椅是帆布椅,旁邊就是機房,馬達聲、油渣味、浪,三樣一起來。唐餐樓好一點,雙層睡床,一排一排,男女混住,床與床之間只隔一塊矮板。
一九六五年開始有水翼船航行兩地,時間又縮短為一小時十五分。
—— 澳門虛擬圖書館《澳門懷舊・港澳舟中》(史料,非本片對白)
一九六五年就是這條線的分水嶺。水翼船一開,四小時變成一小時十五分。澳門從「要去幾天的地方」變成「可以當天來回的地方」。
這件事對電影的意義是直接的:外景隊過海的成本掉了。以前去澳門拍外景要住下來,現在可以早上去、晚上回。一九六五年之後,香港片裡的澳門鏡頭開始變多,這不是巧合。
而《小姐的丈夫》上映在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五日。它在水翼船的元年上映。
那它拍的是哪一種澳門?是四小時的澳門,還是一小時十五分的澳門?這要看了才知道。但無論是哪一種,它拍到的那個澳門,都是一個剛剛開始變近、還沒有變近的地方。
還有另一個時間點: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三日,澳門發生一二・三事件。《小姐的丈夫》比它早一年十個月。這部片裡的大三巴牌坊,是事件之前的大三巴牌坊。
四、牌坊是被看光的,這部片是關於藏的
現在可以講這篇文章真正想講的東西了。
梯亞在同一篇文章裡還寫了一句:
大三巴牌坊在無數電影鏡頭聚焦之下,不分晝夜,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一覽無遺。
—— 梯亞,〈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澳門日報,2022-11-03(史料,非本片對白)
不分晝夜,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一覽無遺。
這句話講的是牌坊被看了多少遍。一座教堂燒剩的一面牆,被香港電影拍了七十年,每一個角度都拍過,白天拍過,晚上拍過,正面拍過,台階上下拍過。它沒有任何東西是藏起來的。
而《小姐的丈夫》是一部關於藏的電影。
方翠瑩藏的是她的身分。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她不講。她讓陸又民以為她是另一種人,然後跟他交往,然後嫁給他。這不是一次玩笑,這是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有計畫的隱瞞。
婚後,民得知瑩的身分,無奈接受。
—— 香港電影資料館粵語長片頻道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無奈接受」這四個字很重。它不是「很高興」,不是「原來如此」,是無奈。他沒有因為她有錢而鬆一口氣,他被擺進了一個他沒有選的位置:他成了有錢女人的丈夫。片名那四個字在這裡成立了——他不是陸又民,他是小姐的丈夫。
這部片的高明之處在於,它沒有讓「身分」這件事只走一次。它走了三次。
第一次,她藏身分,他不知道。
第二次,他知道她的身分,輪到他不舒服。
第三次,他遇見舊女友盧麗蓮,輪到她誤會。
民偶遇舊女友盧麗蓮,讓瑩誤會,幸得蓮解釋,瑩與民終明白夫婦應坦誠相對,二人和好。
—— 香港電影資料館粵語長片頻道劇情簡介(非電影對白)
一邊一個。先是她瞞他,後是他讓她誤會。劇本把「隱瞞」這件事公平地分給兩個人,讓他們各自嘗一次被蒙在鼓裡的滋味。然後才給出那句結論:夫婦應坦誠相對。
這句結論放在一九六五年的粵語喜劇裡,比它看起來嚴肅。它不只是「兩個人要和好」,它是一個關於階級的主張——它主張兩個人在婚姻裡,應該是可以把底牌攤開來的。而攤開底牌的前提,是兩個人本來就不該有高低。
我想,澳門的鏡頭就是在這裡進來的。
我不知道那幾個鏡頭是什麼內容,也許是他們去澳門玩,也許只是一段過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九六五年的香港觀眾,一看到大三巴牌坊,就知道「他們去了澳門」。而「去了澳門」在那個年代的意思是——他們暫時不在香港的那套秩序裡了。
在香港,她是小姐,他是窮小子,這件事很重。在澳門,沒有人知道。牌坊前面那個空地,是所有來到澳門的人第一次可以不帶身分站著的地方。
一座被看光的牆,和兩個在藏的人。我覺得這個對照很好。
五、同年、同一家公司的另一部片
光藝在一九六五年還出了另一部片,楚原導演的《相思湖畔》。那部片的劇情裡有一句:男主角「志光往澳門公幹,得當地公司秘書余碧蓮多方相助,雙方互生好感」,後來「兩人一夕纏綿,碧蓮身懷六甲」。
同一年,同一家公司。澳門在《相思湖畔》裡是「去了之後,會發生在香港不會發生的事」的地方。
把這兩部片並排看,一九六五年香港粵語片裡的澳門有一個很統一的功能:它是香港的例外。在香港要考慮的事——門第、名聲、誰是誰——到了澳門可以先不考慮。《相思湖畔》用這個例外來製造情節,《小姐的丈夫》用這個例外來製造空氣。
而《小姐的丈夫》比較聰明的地方是:它沒有讓澳門解決任何事。它最後的答案是「坦誠相對」,不是「搬到澳門」。澳門只是讓他們短暫地變成了兩個普通人,然後他們還是得回去,回去之後還是得把話講開。
散場之後
這部片二〇〇六年四月十日重映過一次,距離首映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之後再看,最好看的部分不是劇情,是那幾個澳門鏡頭。因為劇情你可以在任何年代的喜劇裡找到,但一九六五年的大三巴牌坊,只有在這部片裡。
那一年的牌坊前面還沒有那麼多人。水翼船剛開,來的人開始變多,還沒有多到現在這樣。牌坊的石階還是石階,旁邊的舊城牆還沒有被整理成現在的樣子,茨林圍還是個有人住的圍村。
一百一十九分鐘的黑白片,中間有幾分鐘是澳門。那幾分鐘裡,江雪和謝賢不是小姐和她的丈夫,只是兩個在路上走的人。
片名一直在提醒你他們是誰。只有那幾分鐘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