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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阿郎的故事》觀後感

他最後一場比賽,是澳門格蘭披治|1989

一、七十六篇之後,第一次澳門不是背景,是終點線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台灣上映了一部叫《再見阿郎》的電影(也譯《又見阿郎》)。那是我小學四年級以前唯一一次進電影院看的片;十三歲以前,我也只看過這一部。那時候我不知道它叫《阿郎…

阿郎的故事 電影海報

一、七十六篇之後,第一次澳門不是背景,是終點線

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台灣上映了一部叫《再見阿郎》的電影(也譯《又見阿郎》)。那是我小學四年級以前唯一一次進電影院看的片;十三歲以前,我也只看過這一部。那時候我不知道它叫《阿郎的故事》,不知道澳門在哪裡,也不知道那條封起來的街一年只封一次。三十七年後我坐在澳門,寫一本關於電影與旅遊的書,回頭數,第一篇該寫的其實就是它。

《阿郎的故事》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六日在香港上映,杜琪峯導演,新藝城出品,黃百鳴監製,周潤發、張艾嘉、黃坤玄、吳孟達主演。周潤發憑這片拿下第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那是他第三次;十一歲的黃坤玄拿到第三十四屆亞太影展最佳男配角。香港票房三千零九十一萬,在那個年代刷新了港產文藝片的賣座紀錄。它還有一個台灣譯名:《又見阿郎》。

故事大綱是周潤發和張艾嘉一起提供給劇組的。阿郎年輕時是出色的電單車賽車手,也是一個放蕩的浪子;波波不顧母親反對跟他在一起,懷了孕,卻在他身上吃盡苦頭。波波臨盆之際,他去跑一場非法賽車,撞死了警察,入獄。波波的母親串通醫生謊報嬰兒夭折,帶波波去了美國。阿郎出獄後從孤兒院領回兒子波仔,靠開貨車把他養大。十年後,波波回港做童裝推廣,在一場單車比賽上遇見他們,才知道波仔是自己的兒子,想要帶他走。

阿郎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改變,決定重回賽場。

片末的電單車大賽乃在1988年第35屆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舉行期間封路時拍攝,大會主辦單位亦提供相應協助。
—— 維基百科「阿郎的故事」軼事段,非本片對白

這一句是它被放進這本澳門電影專輯的理由,而且理由很硬。它不是「曾經在澳門取景」,它是在澳門一年一度最重要的那幾天、在那條一年只封一次的街上拍的。

有意思的是,這部片從頭到尾沒有把澳門當成賣點。它是香港片,講香港人的家庭,在香港上映、拿香港的獎、破香港的票房紀錄。澳門只在片末出現,而且是以「一場比賽的地點」這種最不浪漫的身分出現。

但也正因為它沒打算浪漫化澳門,它給出的澳門才最結實:不是明信片,是一條封起來的街,和一條跑得到底的終點線。

二、一九八八年,第三十五屆澳門格蘭披治:他們真的在封路的時候拍

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一九五四年辦第一屆,到一九八八年是第三十五屆。賽道是東望洋賽道(Circuito da Guia)——一條由澳門半島的日常街道臨時封起來組成的跑道,沿線穿過水塘彎、葡京彎,一路爬上東望洋山。它被稱為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街道賽之一,也是唯一一個同時舉辦汽車和電單車兩種比賽的街道賽;在一九九六年珠海賽車場建成之前,香港車手要跑比賽,最近的選擇就是坐船過來澳門。

在1996年珠海賽車場建成之前,香港的車手大多都會去距離較近的澳門參加格蘭披治大獎賽(東望洋賽道),這是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街道賽,也是唯一一個同時舉辦汽車和摩托車兩種比賽的街道賽。
—— 摩托車專欄(yes43)引述本片,非本片對白

這條賽道全長約六點二公里,從新口岸的友誼大馬路起步,沿南灣與水塘一帶繞行,過葡京彎,再爬上東望洋山,繞松山一圈後下山,回到起點。它最特別的地方是:平常這些路都在跑公車和私家車,路旁的店照常開門,樓上住著人;一年只有那麼幾天,它們變成賽道。

所以一九八八年十一月那幾天,杜琪峯帶著周潤發去澳門,趁大會封路把片末那場賽事拍完。這不是搭景,也不是借一個空場地:畫面裡的護欄、觀眾席、賽道邊的樓,都是那一年的澳門本來的樣子。

我在這本專輯裡寫過很多部「在澳門拍過」的片,但它們多半查不到具體機位。這一部不同。這一部有時間、有屆數、有主辦單位的協助。它可能是本輯到這一篇為止,澳門實拍證據最完整的一部。

三、乘船到澳門:一對父子,和一張去美國的船票

劇情還有一個細節,比「在澳門拍」更關鍵。

其後阿郎與波仔乘船到澳門,表示賽事完結後會一起到美國探望波波。
—— 維基百科「阿郎的故事」劇情段,非本片對白

阿郎和波仔是坐船去澳門的。他們帶著一個約定:跑完這場,就一起去美國看波波。

這句話在片裡的分量,跟那場比賽一樣重。阿郎這輩子沒出過什麼遠門,十年來的生活半徑是工地、貨車、波仔的學校;他要去的下一站是美國,那是波波所在的地方,也是他一輩子去不到的地方。而澳門在中間——他先要到澳門,才有資格去美國。

阿郎,我現在真的一點也不恨你了,可是我也不再愛你了。
—— 波波(張艾嘉飾),本片台詞

波波這句話說完,阿郎還是上了船。澳門對他來說不是救贖的地方,是一場考試的地點。他去那裡不是為了被原諒,是為了拿到一張成績單。

四、他一輩子都在賽車,最後一次是合法的

我要把這部片的兩場賽車放在一起看。

第一場在十年前。波波臨盆,他去跑一場非法賽車,撞死了警察,坐牢。那是一條沒有封的路、沒有主辦單位、沒有計時的賽事;他用那條路賭掉了妻子、兒子和十年。

第二場在澳門。格蘭披治,第三十五屆,大會封路,有主辦單位,有觀眾,有號碼牌。他在最後一圈發生意外,扶起車,被後車撞傷頭部,還是不肯放棄,衝過終點,意識不清,撞上護欄,人車蹈入火海。

同一個人,同一件事,隔了十年,一次非法,一次合法。他一輩子都在賽車,最後一次是在一條被官方封起來、被規則保護著的路上死的。

這部片真正殘酷的地方在這裡:他不是被賽車害死的,他是靠賽車才勉強把自己修好,而修理費是他的命。十年來他開貨車、戒酒、剪掉長髮、把波仔養大,做對了所有事,可是要證明「我變了」這件事,他手上只有一張牌——賽車。那張牌曾經害他入獄,也是他唯一會打的牌。

十年這個數字在片裡被用了兩次。第一次是波波離開的十年,他一個人把波仔帶大;第二次是他在澳門那一圈裡,用盡了這十年存下來的全部。一個人用十年去彌補一件事,然後用一圈去證明這十年沒有白費——這部片的算術就是這麼不講理。

最後那一場,細節是這樣排的:波仔拒絕跟波波回美國,波波知道自己和波仔的感情比不上阿郎,親自開車把波仔送回父親身邊。比賽開始前,波波也來到賽場,並且戴上了阿郎送她的手鍊——這是她回心轉意的表示。受了她這一激勵,阿郎在場上跑得極好,一直名列前茅。然後在最後一圈發生意外。

這組設計很厲害。他要贏的從來不是那場比賽,他要的是那條手鍊回到她手上;而當手鍊真的回到她手上,他反而沒有必要活著回來了。

我兒子從來在學校不打架,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在學校是總鏢把子。
—— 阿郎(周潤發飾),本片台詞

所以他帶著兒子坐船去澳門。他要讓波仔親眼看一次爸爸贏。

勸他重出江湖的是吳孟達飾的阿龍,一個電單車俱樂部的經紀人,自己熱愛賽車、老是抱怨新手技術太差,對波仔視如己出。這部片裡每一個人都替他準備好了舞台:前妻戴回手鍊,兒子不肯走,老友替他報名。所有條件都到位,只差一條路。

而那條路在澳門。

五、東望洋:一條一年只封一次的街

澳門在這裡的位置,我想了很久。

它不是阿郎失敗的地方——他失敗在香港,十年前就失敗了。它也不是他重生的地方——他沒活著離開。它是他唯一一次被允許全力以赴的地方。香港的十年,他開貨車、養孩子、忍氣吞聲,那條路沒有終點線,也沒有人替他計時。只有在澳門,有一條一年封一次的街,有人替他舉旗、替他計時、替他排名次。

一個中年男人最後的體面,是一條封起來的街給的。

還有一層我要記下來。這本專輯寫到這一篇,澳門出現過很多次,但大多是同一個身分:賭城。賭場、賭權、賭王、綽號梳打埠。這一部給的是澳門的另一面——賽車城。

一九八九年的香港和澳門之間,沒有大橋,沒有高鐵,只有船。坐船過來一小時出頭。對香港人而言,澳門是最近的「外地」:近到可以當天來回,又遠到足以舉行一場你有資格輸掉的比賽。一個香港的中年男人想證明自己還行,最近的合法賽場就在海那一邊。

這部片把澳門放回那個位置:不是度假地,不是賭場,是一個你可以去那裡輸一次的地方。

片尾響起的是羅大佑。粵語版主題曲《阿郎戀曲》許冠傑唱,國語版《戀曲1990》羅大佑自己唱;片尾曲粵語是李健達的《也許不易》,國語是羅大佑的《你的樣子》。這四首歌是杜琪峯請羅大佑寫的,一份委託、國粵各兩首。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 羅大佑《戀曲1990》(本片國語主題曲)歌詞,非本片對白
不明白的是為何你情願,讓風塵刻畫你的樣子
—— 羅大佑《你的樣子》(本片國語片尾曲)歌詞,非本片對白

「讓風塵刻畫你的樣子」。阿郎十年開貨車,風塵刻了他一臉。他去澳門那天,是這張臉最後一次被看見。

散場之後:〈封路〉

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一年辦一次,辦的時候整條東望洋賽道封起來。那幾天,平常開車經過的人要繞路,平常安靜的街忽然站滿人。

杜琪峯就是挑那幾天去的。他帶著周潤發和一輛電單車,在一條真正封起來的街上拍阿郎的最後一圈。大會借他路,他就有了護欄、看台、號碼牌,和一條跑得到底的終點線。

我想這部片對澳門的用法,跟本輯其他片都不一樣。別的片要的是澳門的街景、澳門的賭場、澳門的舊城;這一部要的是澳門把街封起來的那幾天。它要的是一條暫時不被當成街的街。

阿郎一生跑過很多路。最後那一條有終點線,有人替他計時,有人替他舉旗。他在那條路上衝過終點,然後撞上護欄。

那條路在澳門。一年只封一次。

而我十三歲以前只看過一部電影。那一部的最後,一個人扶起倒下的車,衝過終點線,然後撞上護欄,死在澳門。三十七年後,我坐在澳門,把這一篇寫完——說不定我之所以會來到這座城、會寫這一本關於電影和旅遊的書,起因就是小時候在台灣那間戲院裡,看見的那場結局。

看完那一場,我沒有來澳門,我去了美國。

小時候見我父親的次數,應該不超過十次。長大以後我比較能理解了:他們都在忙著用自己的方式活著;那個年代的父母做的都是開天闢地的事,不容易,也確實做得很不錯。

可是小孩子沒有爸爸在身邊,是真的有缺憾。有沒有大人在,小孩都一樣會長大,那是兩回事。長大以後我反而愈來愈確定:沒有陪伴到的,損失的往往不是小孩子,是父親母親。

阿郎最後是用一條命去換一次陪伴。

所以我把家放在澳門。老婆和兩個女兒都在這裡。澳門是一座很小、也很安全的小城小鎮,可以很忙,也可以很閑——忙到幾天不抬頭,閑到在一個廣場上坐掉整個下午。

我最喜歡的,是跟兩個女兒在一起。說起來,這種陪伴或許是在彌補我小時候沒得到的那一份。但真正發生的,不只是彌補。

是她們對什麼都好奇。那些我早就麻木掉的事——路邊一棵樹、一隻貓、一場雨、街角一個不認識的人——在她們眼裡全是新的。看著她們長大,我感覺我又活了一次。

而這一次,是在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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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澳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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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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